第一章
我从早晨一直等到中午,终于看到一辆风尘仆仆的农用车——这肯定就是矿上
的车了——出现在马蹄山下那条泛白的水泥路上。隔着老远,我却好像嗅到了它散
出的黑色的死亡气息,心不由得狠狠地一揪。没多久,车又沉进了前面的沟谷,坡
梁和树木遮去了车身和它后面拖着的那道长长的尾巴。时令已值深秋,这一带包括
马蹄山在内的老火山一派肃杀,山上山下的老头杨都落光了叶片。
我抻着脖子又看了一会儿,就急急地从村口返回院子,把二叔和几个本家亲戚
叫了出来。他们一大早就赶来帮忙了,可因为矿上的车还没露头,大家一时找不到
事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了焦虑,有的在窗台前走来走去,有的蹲在院墙根下吸
烟,有的立在街门道唉声叹气。这正是运煤的高峰时节,车可能还没离开矿山或者
走出没多久就堵了,要不然,两个钟点前就该进村了。现在,听我说看见了车影儿,
一个个都跑了出来,一排溜站在院门前,向日葵似的望向巷子口。十几分钟后,车
轰隆隆的声音就听得清晰了,慢慢地,车头冒了出来,甲壳虫似的移向我家门口。
车“扑哧”一停,我们立刻围了上去。
从驾驶室跳出一个人,黑不溜秋的,扫了我们一眼,然后绕到车屁股后,“砰”
地打开了后马槽。马槽一打开,我就看到了我爹和他身边那个给白布蒙住的东西—
—不用说,这就是我哥的尸体了。布新崭崭的,上面却横一抹竖一抹地涂满了血,
像雪地上绽开的一朵朵梅花。我直直地盯着,指望我哥突然一掀那块布坐起来,可
老半天也没见他动弹一下。我颤着手掀起了白布的一角,只看了一眼,泪水就禁不
住夺眶而出。怎么说呢,我哥的面相彻底给毁了,早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了,谁看了都会不寒而栗。我赶紧又把那张脸蒙上了,一个月前他回来探亲时,还
好端端的,这会儿却沉沉地躺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又把目光移向我爹,他目光呆滞,神色憔悴,额上和眼角的皱纹灌满了煤尘,
与前几天相比简直判若两人。昨天我正在教室里给学生们上课,他突然打来电话,
说我哥出事了,让我赶快回家。等我魂飞魄散地赶回村时,街上的人说你怎么才回
来,你爹刚刚给矿上的车接走了。我不知道我爹用的是谁的电话,急得像热锅上的
蚂蚁,却又没法和他联系,一直到傍晚,才等来了消息,他让我马上告诉我二叔,
叫他们明天都过来帮忙。我立刻去了二叔家,门锁着,院子里黑灯瞎火的,没一个
人。我又赶到了马蹄山下那片玉米地里,听得里面有嚓嚓声,就放开声音喊,老半
天,二叔披着一身玉米须出来了,他和二婶以及他们的儿子连生都在地里掰玉米棒
子呢。一听我哥出了事,二叔就怔在了那里,抹着眼圈嘀咕,好端端的咋就殁了呢。
又问我都谈妥了吗,人都死了,矿上少说也得赔个三几十万吧?我说不知道,这得
问我爹。
“都别磨蹭了,赶紧往下抬人吧。”
黑不溜秋的人催促道。
我爹这才身子动了一动,但还是愣愣的样子,好像还没有从梦中挣扎出来,老
半天,他身子又动了一动,慢慢伸出两只手臂——看那样是想把我哥抱起来。这当
然不是他一个人力所能及的事,我看了二叔一眼,先跳上了车。二叔跟着也跳了上
来。我揽住了我哥这半侧的腰和手臂,二叔揽住了他那半侧的腰身,连生他们把手
伸到我哥腿弯里,几个人同时一用力,我哥就离开了车厢底。
“都轻一点,轻一点啊,”我爹一惊一穸地说,“可不敢把福生的胳膊腿扭了。”
我想他这就说的是傻话了,人早死了,这会儿还能有啥感觉呢?说句不恭敬的
话,现在你就是随便把我哥塞到麻袋里背回去,他也什么都不会觉晓了。我们抬着
我哥慢慢下了车,进院门时,不知谁踉跄了一下,我哥的脑袋突然歪在了一边,我
爹早看在了眼里,立刻又喊了声“停”,小心地把我哥扶端正,这才让我们走。司
机见车厢腾空了,“砰”地把后马槽合上,一缩脖子钻进了驾驶室。我爹努力扭过
脸去,可能是想跟司机打个招呼,可还没等他开口,车就轰隆隆地开走了。
进了院子,我爹叫人把堂屋的门拆上一扇,赶紧放到炕上去。这是我们万家堡
的风俗,说是死去的人停在门板上,有可能还阳。我们把我哥抬进了东房,停在了
那扇门板上。我哥瘦得像只山羊,可他个子高,停在炕上,两条腿根本就舒展不开。
我们只好又把他往上移了移,让他的头枕在炕沿上,但他那一双腿还是舒展不开,
脚死死地抵住了炕角。自打十八岁到了矿上,我哥怕误班一直很少回家,现在死了,
拉回来了,这个家又只能委屈他,连个让他舒舒服服躺一会儿的大炕都没有。我爹
早坐到了我哥身边,挨得紧紧的,好像怕谁抢走他的儿子似的。以前我哥休假回来,
要是睡着了,我爹就这样守着他,不允许谁弄出稍微一点响动,放个屁都不行。
“家有三件事,先从紧处来。”二叔老半天开了腔,他年轻时当过几天民办教
员,说话老是喜欢咬文嚼字的。“福生还没棺材呢,眼下得赶紧给他弄口棺材,天
黑前无论如何也得入殓。”
“早没准备下,这会儿上哪儿去买呢?”我爹木呆呆地说。
“离咱村不远的周家店就有个棺材铺,挑好了,就会给咱送上门的。”
“那快去弄呀,要好的,有柏木的吗?”
“都是柏木的,好的一万多,中档的三四千,一般的得个一千来块。”
“那就要三四千的吧。”我爹想都没想就出了声。
“三四千的?”二叔眼睛睁得老大。“是不是有点贵?哥你可得想好,这不是
个小数目啊。”
“贵啥贵,福生早挣下了这口棺材。”
“这个你拿舵,你说买啥价位的就买啥价位的。”二叔好像明白了什么,又转
过身对连生说,“你去跑一趟吧。”
连生却站着不动。
“你给连生拿钱啊。”我捅了我爹一下。
我爹点了点头,磨磨蹭蹭地下了地,朝靠后墙摆放的那口大瓮前走去,走到了
边儿上,可能是记起了什么,又退了回来,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了。二叔好像看出了
什么,冲着我爹点点头,领着亲戚们先出去了。我没动,还立在屋里。我爹看了我
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你也出去吧。我这才醒悟过来,他这是要从大瓮或某个隐
秘的地方取钱了。他让我出去,可见是连我也信不过。我看了他一眼,就也出了屋。
老半天,才看到我爹从东房里出来了。
“连生啊,”我爹将一沓钱给了连生,“可得擦亮眼睛挑仔细点啊,不敢让人
家糊弄了。”
连生点点头,发着了摩托车,“突突突”去了。
“哥,”等连生走了,二叔忽又出了声。“咱福生连个天日都没见过呢,你看
要不要给他阴配个?”
“阴配个?你说这一时半会儿的,到哪儿给他问寻个合适的呢?”我爹还那么
木呆呆的。
“哥,昨夜听了福生的事,我一夜没睡着啊,翻来覆去想着怎么把他的丧事办
好。好多事我都替你想过了,比如买棺材的事,比如打坟做纸扎的事,比如阴配的
事。我一夜想了好多好多,越想越睡不着啊。”说到这里,二叔两只胳膊拼命地朝
头顶上伸出去,然后长长地打了个哈欠。“阴配是个大事,我嘛,想得也最多,想
来想去,想到了个碴儿,你当是谁呢?就是春生他二婶娘家那个村的,对,牛家洼
牛百顺的闺女,这闺女上个月死的,我看她跟福生挺般配。可是,我就怕……”
“就怕啥?”我爹打断了二叔的话,“有啥你尽管说,甭含半截露半截的。”
“就怕钱的事不好说,如今阴配个女人,不出个大价钱不行啊。”
“你只管去问寻,钱的事好说,好说。”
“哥,你可要想好了,这事,没个三几万下不来。”
“老二你甭跟我文摆了,你只管去问寻,合适了咱就办。”
“哥,听你这口气,矿上没少赔、赔钱吧?”
二叔眼巴巴地看着我爹,言语变得有些结巴了。
“这事不用你操心。”
我爹显见得对二叔那话很不满,把脸扭到一边去了。
“我知道一提赔钱的事你就伤心,这样吧,哥,你们给福生洗身,我去黄家洼
请一下张半仙,让他给择个日子。”好像是怕我爹责怪,说完这话,二叔就匆匆地
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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