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二叔前脚出了门,村长万山后脚就进了我家院子。
我没想到万山会来。我知道他和我爹因为选举的事,闹得有半年多光景不说话
了。
万家堡是个小村子,本来就没多少人,这几年青壮劳力又一窝蜂地涌进了城里,
留下的就更没几个了。就这么个破村子,按说当村长也没啥油水,可万山却好像当
得不过瘾,说还想再多干几届。去年冬天,镇里一发下换届选举的通知,万山就忙
乎开来,挨门挨户地转悠,每户人家给一百块钱,当然,这钱不白给,谁收了就得
投他一票。一百块也是钱,听说不少户人家都收下了。我爹却死活不收,不光不收,
还把万山数落了一通。说,你这人脸皮也真厚,都当了几任了,还想再当?你想把
村长的位子坐穿啊,你看你都把万家堡折腾成个啥啦。说,都说风水轮流转,你还
拉啥选票呢,让有能耐的人也试试啊。万山给我爹说得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到后
来黑着脸腾腾腾走了。这话说过没多久,万山就选上了村长。
万山一进门,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不会是来找我爹的碴儿,看我家笑话
的吧?可谁能想到,万山掀起白布看了我哥一眼,就抹开了眼泪,而且哭得越来越
凶。边哭边倾诉心中的哀伤,说我哥是个苦命人,死得真是太惨了。再看我爹,脸
上没一点表情,只是直直地盯着大放悲声的万山,好像不明白他为啥要哭。我忽然
记起来了,把我哥拉回家后,我爹好像还没哭过呢,两只眼睛好像成了口枯井,一
点泪水都没有。我不明白他怎么就不哭,连不相干的万山都痛哭流涕的,他怎么一
点泪都不掉呢?
“老哥你也不要硬憋着,”万山止住哭后说,“硬憋是要憋出毛病的,想哭就
哭几声吧。”
我爹没吭声。
“福生去了,你还得好好活着,可得想开点啊。”
我爹还那木呆样儿,什么话也不说。我想他心里肯定憋得慌,胸膛里埋伏着千
军万马,在厮杀,在冲突,只是还找不到出口吧。
“听我的,想开点吧老哥。”见我爹一声都不吭,万山又苦口婆心地劝了开来,
“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挺苦,自打结了婚,你好像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嫂子是个
好女人,就是命短啊,生福生时她还好好的,可一生下春生她就去了。我记得那会
儿,你家日子过得正紧,少盐没油的,嫂子因此落下个晕病。你怕嫂子生孩娃时晕
倒,就让产婆把她的头发用绳子拴到了房梁上,这一来,她不再垂着头,晕病也好
像忍住了,折腾了三天三夜,春生终于呱呱坠地,可嫂子也耗尽了灯油,大出血死
了,唉,真是好人不长寿啊。”说话时,万山一双眼睛始终盯着我爹的脸,好像要
从那上面挖出什么似的。
“嫂子死了,你的罪就更大了,既当爹又当娘的,硬是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两个
孩娃拉扯大了。好在你那两个孩娃都争气,福生去了矿上,春生大学一毕业就当了
老师,按说好光景是奔着你来了,可是,谁能想到老天爷不睁眼啊,偏偏收走了福
生,他还连媳妇都没娶上呢,连个天日都没见过啊。唉唉唉,这不睁眼的老天爷啊。”
说到这里,万山又抹起了眼泪。
不知是给他哪句话触痛了,我爹忽然号哭起来,声音悲凉,沉痛,撕心裂肺,
如暗夜里一只孤狼的嗥叫。这么多年来,我还没见过他这么哭,他是那种沉默的人,
有泪只往心里流。现在他却不管不顾地恸哭起来,那样子让我害怕,心里刀绞了似
的疼。他先是坐在那里哭,哭着哭着又伏到了我哥身上,泪水把脸下的衣服都打湿
了。他这一哭,我就不敢再抹泪了,这么哭下去,丧事还怎么办呢。再说,就是哭
破了天,我哥也活不过来了。我就拉了他一把,劝他别哭了,好多事都等着他拿主
意呢。我爹好像没听到,照样伏在那里大哭。几个亲戚也劝我爹别哭了,先忙当紧
事吧。我爹哪里肯听,好像他这一哭就能把所有的问题都解决了。
“老哥你歇会儿吧,”万山忍不住又出了声,“可别哭坏了身子。你这么哭下
去,福生若是在天有灵,也会不安的。”
“让我哭吧,真要哭死了也好。”我爹抬起头看了村长一眼,“当初,我要是
让福生留在村里,你说他能给炸死吗?能得不了个全尸吗?我这当爹的不够格儿啊,
对不起我的孩娃啊。”
“这也怪不得你啊,福生到矿上也无非是想多挣几个钱,要是知道会出事,你
当然不会让他去矿上了。”
“你别宽慰我,别管我。”我爹哭得比刚才更凶了。
亲戚们又跟着哭了起来。
“老哥啊,”万山没有半点不耐烦的意思,越发像个村长了。“听我的,你这
么哭真的没用,既是觉着对不住福生,那就该把他的丧事办得体面一点,对不对?
现在最当紧的,是办好福生的丧事啊。”
再看我爹,身子触了电似的一哆嗦,抬起头盯着万山看了半天,终于止住了哭。
“这话在理,万山你这话在理,是得把福生的丧事办好啊。”我爹又把脸转向众人,
“我得给福生洗身子啦,还没给他洗身子呢。”
“这不就对了嘛,咋着也得让福生清清爽爽地去那边。”万山点点头,又转过
身吩咐众人,“赶紧打水去!”
有几个人立刻出去了,不一会儿,就端来了几盆水。万山接过一个盆子,赔着
笑递给了我爹。
“你咋还不走?你,没别的事吧?”
我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老哥,”万山脸红脖子粗地说,“你说这么大的事我咋能走呢,我这当村长
的能看着不管吗?”
“你来了真就为了帮忙?”
我爹又怪怪地冒出了一句话。
“哎呀,老哥,你把我也想得太那个了吧。”万山也不恼,脸上的表情显得很
真诚,“我来了,不就是想着帮个忙,把福生的后事处理得妥当些吗?”
我爹又看了他一眼,接过了盆子。
“你歇一会儿,这事就交给我吧。”
万山这一说,我差点儿没跳起来,虽说他也姓万,但我们万家堡的万姓,一百
年前就分成了两门,万山他们那支是西门,我们这一支是东门,血缘关系几乎淡薄
得没有了。何况,他跟我爹还因为选举的事闹翻了呢。可是他现在竟然说要给我哥
洗身子,这就真是有悖情理了。他是想尽尽当村长的责任,还是心里另有个小算盘
呢?我想不明白。
“交给你?万山你说你要给福生洗身子?你有没有搞错?”我爹狠狠地瞪了村
长一眼,闷声闷气地说,“不用啦,你们都出去吧,我得给福生脱衣服了,这孩子
怕羞。”
万山没动,亲戚们也都还站着。
“没听到吗?都出去,出去!”
亲戚们相互看了看,悄着声出去了。屋子里只剩下我、我爹和万山三个人,都
盯着炕上的我哥看。
“你也去吧,我知道福生怕羞。”我爹冲万山挥了挥手。
“这,这个嘛,还是让我留下帮个忙吧。”
“不用了,这事哪用得着你当村长的呢,有春生帮着我就行。”
“那,那我就先不打扰你们了。”万山慢腾腾地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
又停了下来。“老哥,听说矿上没少赔你钱呢,赔了多少?”
“看看,就知道你有事。”我爹脸阴沉得吓人。
“你别误会,”万山赔着笑说,“我也是关心老哥你啊,要是赔少了,我得帮
你去跟他们讨。”
“你真的想知道矿上赔了多少?”
“那是,我觉得这事我应该知道。”万山又点点头。
“你猜有多少。”
“老哥你真有意思,还让我猜呢。我猜至少得给五十万,肯定有这么多,是不
是呢?”万山眼亮亮的。
“不对,你说少了,”我爹摇摇头,“你再使劲往多猜。”
“那就是一百万了?”万山声音抖颤起来了,“老天爷啊,老哥你真发了,发
大了,你比周大都有钱了,你现在是我们万家堡最有钱的人了。”
“你还有啥要问的?没事我就给福生洗身子了。”
我爹脸阴得黑沉沉的。
“老哥,我就是想关心一下嘛,真没别的意思啊。那,你们先忙,我就在外面
等着,有事你们喊我一声。”
万山说完,悻悻地推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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