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先给你哥找身装老衣服吧。”我爹边说边从里面插上了门。
装老?装老衣服?我摇了摇头,心说我哥才多大,他就没活成个老汉啊。这么
一想,泪水又在我眼里团团打转了。
半天,我爹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套西服,这还是年前我陪我哥进城买的。那天我
们几乎把县城的商店转了个遍,总算买下了这套衣服,我哥穿着非常合身。想来,
这衣服他总共也没穿几天,初六他去矿上上班时就换下了。临走时,他说今年无论
如何也得给我娶个嫂子,到时就穿这身衣服相亲去。我说这事要慎重,你得给我找
个好嫂子。他摇了摇头,说我也想给你找个好嫂子,可是你哥没个好工作呀,下井
挖煤风险大,谁乐意嫁给我呢。
我爹把衣服放上炕,又坐在了我哥身边,他迟疑了好大一会儿,终于掀起了蒙
在我哥身上的那块白布。我盯着面前这个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还是不
相信这就是我哥,这是他吗,这是我的亲哥吗?他身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
也许是给他穿衣服的人太粗心了,扣子一颗都没系,胸前的皮肉就从那敞开的衣服
里显露出来,看得出炸得不成个样子了,只好用粗针大线缝挂在一起,到处是黑色
的血痂,看不出皮肤的本来面貌了。
“儿呀,爹好后悔呀,当初真该拦着你,不让你下那黑窟窿的。”我爹又抹了
把眼泪,“要是不去,就啥事都没有了,对不对?你说话呀,跟爹说句话呀,你不
知道爹心里有多难受。”
这话一鞭子一鞭子地抽打着我的心。
说实话,当初我能考上师大,三年前又分回镇中当了老师,都是我哥牺牲自个
儿的前程换来的。他比我成绩好,要上了高中肯定能考上大学,可因为我们家穷,
我爹想来想去没让他上。我爹当时对我哥说,“福生啊,你比春生大,你得为你弟
想想。”我哥关在屋里想了一天,第二天就红肿着眼睛到矿上去了。有时候,道理
就这么简单:家里有人念书,就得有人辍学;有人花钱,就得有人去挣钱。
“都是我拖累我哥了,假如当初上学的是他,就不会这样了。”
“这不怪你,要怪也只能怪你爹没本事,连上学的钱也给你们刨闹不出来。”
我爹摇了摇头。
“不,我哥比我学习好,本该他上高中的呀,他要上了肯定比我有出息,更不
会出事。”说实话,我心里充满了内疚,我甚至希望此时躺在炕上的是我,而不是
我哥。
“春生你甭说了,你越说爹心里越难受。”
我爹两只手悬浮在我哥身体的上面,可能是想剥去他的衣服,可因为手抖得厉
害,几乎什么都做不了。我赶忙托住了我哥的左臂,感觉这只手臂和膀子没有多少
关联了。我稍微一用力,就把他这只衣袖揪了下来,藏在里面的手臂立刻像个软体
动物一样耷拉出来。手臂显然给炸断了,是后来缝上去的。我又托起我哥的右臂,
这一只要完整些,伤处却跟衣袖粘在了一起,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它露了出来。我
又稍微往上托了托我哥的腰,趁势从下面抽出他的褂子,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熏
得我差点没呕出来。我真想跑出去狠狠吐一回,到底还是克制住了,我知道我不能。
他是我的亲哥啊,是他拿命换来了我的前程,我不能对他表现出半点厌恶。我屏着
呼吸,强忍着不断翻涌的恶心,又下了手,脱掉了他的衬衫和里面的背心。
“这是你哥吗?咋我觉着一点都不像呢?”
我爹愣愣地看着我,眼里满是疑惑。
“我也希望他不是我哥。”我看了我爹一眼,他的目光染上了血,我想他心里
肯定也在淌血。
“咋成了这样呢?”我爹越说越痛心,一张脸扭曲得厉害,眼泪又吧嗒吧嗒地
掉下来,砸到了我哥脸上。“咋挨炸的不是我这个老不死呢?”
我开始脱我哥的裤子,同样不好脱,右腿炸断了,也是用粗针大线缝上的,脚
趾丢了几节,脚板看上去光秃秃的,没有一点样子了。我费了好大劲才脱下他一只
裤腿,腥臭味又一次扑进了我的鼻子,呛得我差点又吐出来。我努力克制着,又费
了好大劲才脱下了他另一只裤腿。裤子一脱下来,我哥就赤裸裸地呈现在了我面前,
也许是他身上的腥臭味太浓烈了,我不敢去认真地看他。
“哪儿去了?你哥的那东西哪儿去了?”我爹突然大惊失色地叫出声来。
“啥东西?”
“你说啥东西?”我爹手一指我哥的下身,脸都紫了,“男人的命根子呀,不
在了,炸没了。”
“这些天杀的!他们也不懂得给找找,也不懂得给找找啊。”
我就往我哥那地方看去,像挖了个大坑,血肉模糊的,什么都没有了。记得上
小学时,我哥跟他们班的几个男生比赛尿尿,他手持着那个东西,尿流都能滋到墙
头上去。我们一起去过澡堂,我觉得他那个东西比别人的都大,棒槌似的摆来摆去。
“天杀的,这些天杀的,他们也不懂得给找找?”我爹两只手狠狠地拍打着土
炕,“要是他们自个儿的命根丢了,你说他们找不找?”
我不敢去看我爹,我把毛巾沉到水盆里浸湿,拧干,开始给我哥擦身子。他身
体上的伤处都结了痂,得慢慢擦洗,湿毛巾一沾上去就染红了。我越擦心里越疼,
手也越来越颤,泪水一颗颗滴在我哥暗黄的皮肤上。外面忽然有人推门,可能是想
进来拿东西,我爹身子一哆嗦,一个劲地冲我摆手,你甭让他们进来,有事一会儿
再说。我就粗着嗓子吩咐外面的人,让他们再等一会儿。外面的人迟疑着走了。
我知道我爹是怕亲戚们看到我哥的那东西丢了。
我爹也下了手,也找了块毛巾慢慢擦洗,盆里的水黑污污的,像一盆猪血。我
跳下地,端着那盆血水出了院子。亲戚们问我咋不让他们进去。我说还没洗完呢,
再等一会儿吧。亲戚们摇摇头,却也不好再问,再说洗身子又不是个好差事,能挨
得过去,谁还想硬插手呢?有人问我矿上到底赔了多少钱,我摇了摇头就进去了。
我又盛了盆水,放到了炕上。我看着我爹,想问问他矿上究竟赔了多少钱,可就是
张不开嘴。
“东西没了,还咋阴配呀?就算给他找下个女人,怕也没用了。”我爹一边唠
叨,一边给我哥擦洗那个地方。
我把脸扭到了一边。
“这事可不敢说出去,”我爹又把目光转向我,“让人知道了,多没脸啊。”
等我们给我哥穿好衣服,已经后半晌了。
又有人在推门。
我爹冲我摆了摆手,意思是可以打开了。
我开了门,一看,是二叔回来了,他身边站着个精瘦的小老头。这老头我认得,
是黄家洼会看阴阳的张半仙,据说他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阴间的事能料个一多半。
村子里谁家办丧事,择日子、做纸扎、摔丧盆这些事都要请他帮忙。我爹握了张半
仙的手,眼泪又哗地下来了。刚把我哥拉回村时,我爹一点泪都没有,现在他却动
不动就掉泪。
“道可道,非常道也。”张半仙叹了口气说,“这都是命啊,你也别太伤痛了,
我先给福生择个出灵的日子吧。”然后掏出一本泛黄的厚书翻看。
二叔让我们出来一下。
我和我爹跟着他进了西房。
“老二,有事你说吧。”
“哥,我在请张半仙的路上,顺便给牛百顺打了个电话,落实了一下阴配的事。”
二叔神秘兮兮地说,“咱福生运气好着呢,这个碴儿我看挺好的。牛家那闺女我知
道,脾性好,长相也拿得出去,我看跟福生挺般配的。”
“是这么个事,这闺女在镇上做工,做了都几年了。可她处世没经验,听牛百
顺说,她死的那天夜里,从厂房往宿舍返,半路上遇到了抢包的。他抢包你就给了
他吧,是东西重要,还是命重要?可是她不懂,可着嗓子拼命喊,喊得对方害怕了,
一把捂了她的嘴,她拼命挣扎,又是咬又是抓的,对方就起了行凶杀人的念头,一
刀捅进了她心窝。就这样,白白送了个死。”
我爹大张着嘴,老半天没出声。
“哥,你看这门亲事行不?”
“成,我看成,也算门亲事吧。”我爹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是门亲事,就是牛家太狠,一开口就要三万五。那会儿也不知你咋
想,我没敢应。”
“是有点贵,”我爹摸了摸胸口,好像里面藏着多少钱似的,“可这有啥法子
呢,该应还得应。”
“那成,我再跑一趟牛家洼。”二叔就张罗着出门。
“老二,先等等。”我爹忽又出了声。
“咋了?你不是让我应下吗?”
“是这么个事,”我爹压低声音说,“福生那东西……给炸没了,也不知还能
阴配不?”
“东西没了还咋阴配?”二叔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我爹立刻泄了气,嗫嚅着。“你说就没一点办法了吗?就没一点办法了吗?”
“还是问问张半仙吧,看看他有没有法子。”
二叔叹了口气。
我爹就匆匆地奔向东房,把事情跟张半仙说了一遍。
“道可道,非常道也。按规矩,肢体残缺的人不能下葬。”张半仙愁眉苦脸地
说,“福生是个大男人,东西没了就更不能下葬了。”
“先生你可得给想个法子呀,我不会白让你想的。”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福生的东西丢了,多少钱买得回?”
“那你说咋办,可得给想个办法呀。”
“咋办呢,”张半仙像磨道上的驴,转了一圈又一圈,忽然停下来,眼亮亮地
看着我爹。“有了,老万我有办法了,给福生补一个吧。”
“咋补?”我爹眼睛里也有了个亮点,“先生你说明白点。”
“没真的假的也可以,是不是?不如捏上一个,咋着也不能让死者蒙羞升天吧。”
“可这咋捏啊?”我爹一脸茫然。
“咋捏?”张半仙似笑非笑地说,“高粱面,你用高粱面捏。”
“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爹点点头。
“那你先忙,我得安顿他们搭灵棚了。”
张半仙又看了我爹一眼,出去了。
“哥,那我也走了啊,我得当面跟牛百顺谈谈,把阴配的事敲定了。”二叔说
完也走了。
等他们出了门,我爹走到靠着北墙摆放的大瓮边,一弯腰从里面挖出半升红高
粱面,倒进了黑瓷盆,然后就张罗着和面了。自从我妈死了后,做饭一直是我爹的
事,和面这活儿他一点都不陌生。他一只手插在虚腾腾的面粉里,另一只手拿着个
盛水的铝瓢,倒一点水揉一揉,再倒一点水揉一揉,他把面和得很筋道,面和得筋
道了,捏出来的东西才牢靠,不走样儿。
“这能顶用吗?”我觉得这根本无济于事。
“这不顶用啥顶用?”
我爹瞪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做活儿了。
我觉得我爹做这活儿时,脸上的表情是庄重的,甚至是悲壮的,好像有一道光
罩住了他整个面部。揉好了面,他把面团成一团,一握一握地开始捏了。老半天,
他才捏出了一个,这个东西捏出后,他把它放在面案上端看了半天,可能是觉得不
满意,他摇摇头又开始捏第二个了。第二个捏出后,他好像仍觉得不满意,甚至不
如第一个,于是又开始捏下一个了。这样捏了半天,面案上便有了好几十个笨重的
家伙,看起来非常非常的壮观。他打量着这些东西,最后确定了一个他认为最出色
的东西,小心地把它放在了我哥的胯下。我羞涩地看着我哥,好像添上了这个东西,
人一下子变得完整了,也威武起来了。更让我吃惊的是,我哥身子好像动了动,嘴
角也抽了抽,脸上有了笑呢。
“你哥身子动了一下,”我爹显然也看见了我哥的这个动作,小声对我说,
“他不会是要活过来了吧?”
“真要活过来就好了。”我摇了摇头。
“可我真看见你哥动了一下,动了一下。”
我们等了半天,也没见我哥坐起来。我爹显得很失望,叹了口气,又伏在我哥
身上呜咽起来。
外面又有人在推门。
我爹停止了呜咽,让我开了门,是二叔回来了。
二叔本来兴冲冲的,好像有啥话急着要说,一看面案上那些东西便怔在了那里,
眼睛里闪射着怪异的光芒,又把目光转向我爹,可能在等着他解释什么。我爹脸木
木的,一直没吭声。二叔仍盯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看,还拿起一个放在手里掂量
了一番,他刚把这个放下又拿起了另一个,就给我爹劈手夺了过去。
“看啥看,这有啥好看的。”
我爹一伸手将那些东西扫进了盆里,胡乱揉成了一团。
“我刚从牛百顺家回来。”二叔这才想起了他该说的事,“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他都应承了。”
“这就好,你再跟他往细里谈谈,哪个环节都不能有闪失,出灵那天人咋着都
得拉到坟上去。”
“这我知道,钱送去了,啥事都好说。”
“还是不能大意啊,这可是个大事。”
“我让连生再买口小棺材送去,他们要是自己雇人起坟,咱给他出工钱,他们
不想自己挖,咱出人。”
“最好让他们自个儿起坟吧,我们这边人手少,出钱就行了。”
“那是那是,就按你的意思来。”二叔点点头,忽然又扭捏起来,“哥,矿上
究竟赔了咱多少钱?刚才我听他们说有一百万呢。”
“这是哪个挨刀鬼说的?一百万,给这么多我咋不知道?”
二叔就怔在那里,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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