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早晨起来,日头亮光光的,天蓝得让人伤心。
村边那些被黑暗吞没的老火山,又都一下子冒了出来,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或
站或蹲或卧或躺,各是各的姿态。这一片都是几十万年前喷发后就熄灭了的死火山,
离村最近的这座叫马蹄山,就像天马行空时不慎遗失在人间的一只蹄子。北边的那
一座叫双山,像女人的一对乳房,相邻的那座像个没发起的馒头的叫小山,再往远
的那座叫金山,威武得像个大将军,头盔都摩到了天上的云,山的两翼闪烁着金色
的光芒。金山的四周环着些疙疙瘩瘩的小山包,听说也是些小火山。金山那边是狼
窝山,山口圆溜溜的,很深也很开阔,平坦得像个跑马场。再往远是老虎山,牌楼
山,黑山,小牛头山,酸刺枣山,磨儿山,老帅岭,东坪山,窑头圪垯,鹅毛圪垯,
孤山,等等。
这些我打小就熟悉的老火山都回来了,可是我哥却还沉睡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中,永远也不会站到这亮光光的日头下了。
我走到灵棚里,看到我爹仍坐在棺材头前给我哥烧纸,棚子里弥漫着呛人的烟
气。我爹一宿没合眼。夜里我醒来时,没在炕上看到他,知道他在灵棚里烧纸,就
跑出去劝他回去睡会儿。他头也不抬地说,睡不着,还是让我多守你哥一会儿吧。
现在,他一双眼睛布满了血丝,还不停地咳嗽,可能是夜里烧纸时腰背受寒了吧。
我看了自然心疼,说您可得当心点,千万别累着了,好多事还等着您拿主意呢。他
不吭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棺材,也不知在想什么。半天,他腾地站起身,走到棺
材边,伸出两只手去移棺盖,但是他脸都扭歪了,还是怎么也移不开。
“你这孩子啊,”我爹不得不从棺盖上收回手,扭过头来,责怪地看着我,
“你这孩子真是痴呆啊,没一点眼色,也不懂得过来搭把手?”
我想他一定是又想看看我哥了,就凑过去帮他移棺盖。这棺材显然做起没多久,
棺板还没有干透,棺盖湿着死沉死沉的。我身上都冒出了汗,我爹也憋红了脸,两
个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棺盖移开了一道缝,仅容得一只手探进去。他本来就
咳,因为用了力,更是弯下腰“嗵嗵嗵”咳个没完,过了好一阵才平息下来。我问
他到底想干啥。他看了我一眼,也不吭声,挽了右边的袖子,然后顺着棺缝慢慢把
手探了进去。
“再移一点吧,您这样,是看不到我哥的。”
我爹仍不吭声,脸贴着棺材帮,探进棺材的手还在一点一点地摸索着。看来,
他不是想看我哥,是在找东西。
“不顶事,”半天,他抽出手,失魂落魄地看着我,“这面捏的东西不顶事,
这么快就断了。”
“啥?啥断了?”
“你说啥断了?还能有啥断了?你哥那面捏的尘根啊。”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不会吧?能这么快就断了?”
“咋不会,不信你伸进手试试。”
“断就断了,您真相信捏上一个假的,我哥就部件啥也不缺了?”
“你懂个屁,假的也得当真的去做。”
我知道自己根本没法说服他。
我妈活着时,总说他是个倔棒子,爱认死理,爱钻牛角尖。我也不想再跟他抬
杠了,见大门还挂着锁子,就出了灵棚,把门打开了。再过一会儿,亲戚们就该来
了,按照二叔的吩咐分头做事。丧事就是这样,死去的人清闲了,活着的人则会给
忙个死。刚开了门,不知谁家的狗就嗖地从我腿边蹿进了院子。这就是狗,它不晓
得你在忙,在办丧事,想进就进,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弯了一下腰,假装去捡
石头,它一夹尾巴溜出去了。
回了灵棚,我看到我爹还立在棺材边发呆,也不知在琢磨啥。我忽然记起了昨
天的事,问镇长都跟他说了些什么,那么神秘。他看了我一眼,说还能说个啥,他
让我们甭跟人提矿上私了的事,他说人家赔也赔了,你再四处瞎嚷嚷就是你的不对
了,对谁都不好。
“镇长的意思是不让我们长嘴?”
“长个嘴又能咋样?啊?”他弯下腰又一阵咳,边咳边说,“说到底,我们拿
了人家的钱。”
我迟疑了一下,终于问道,“那,矿上究竟赔了咱多少?”
“你问这个干啥?”他又瞪了我一眼,“赔多少我还能自个儿花了,还不是给
你留着?你得听爹的,甭出去瞎说,甭跟矿上闹,也甭跟镇长闹,他不是说马上要
给你弄个校长当当吗?”
“他不过是随便说说,这你也信?”
“人家可是镇长啊,金口玉言,不会随便说的。”
我又要说什么,看见二叔进了院子。我们就都闭了嘴,谁也不提这事了。
刚刚让我吓唬走的那条狗也跟着二叔进来了。
“这是谁家的狗?养得这么肥啊。”我看了二叔一眼,问。
“这狗啊,周大家的。”
周大是我们村的本事人,先是在村里开砖厂,很是挣了一笔钱,后来砖厂塌了,
他又养大车贩煤,跑一趟能挣好几千块。都说他是我们村的财神爷,村子里谁家娶
媳妇或孩子上学缺钱,都会跑去跟他挪借。周大会做事,一般不碰人,多了会借你
万儿八千的,少了也会借你个三百五百的。他在城里有房子,平时也不怎么回村,
成天在外瞎忙乎。但是也有人悄悄议论说,他其实常回村呢,只不过不是光明正大
地回来,是偷偷摸摸的。据说是因为看上了村子里最漂亮、最有女人味儿的小媳妇
冬果。冬果是万天成的媳妇,万天成在外省做工,一年回不来几趟,这个女人几乎
守活寡呢。周大舍得在女人身上下功夫,他回了村先是跑去跟冬果买鸡,第一回他
啥也没做,丢下一百块钱走了;第二回他还是啥也没做,丢下二百块钱走了;第三
回他去时正赶上冬果生病了,他又是给叫医生又是给买药,等人家病好后,他就下
了手,把她要了。当然,这都是村人的传言,究竟有没有这回事谁也不知道。
“周大喜欢这狗呢,”二叔顿了顿又说,“几乎是当儿子看呢,有钱人就是他
妈的会舒服。”
我不由又看了看这条狗。
它个头高大,威武,皮毛发亮,一看就是条纯种的狼狗。
我爹不知什么时候也从灵棚里钻出来了,看得出他也被周大的狗吸引住了,两
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它,目光犀利,好像能穿透狗的五脏六腑。我想,我爹一准是
伤心得厉害,一条狗都能让他这么怪怪地看。那狗呢,不知是害怕,还是碰巧想尿
了,身子哆嗦了一下,突然退到了墙角,一掀腿撒起尿来。院子里很安静,充满了
狗“唰唰唰”撒尿的声音,尿流强劲,将地皮滋出个大坑。那东西生猛,坚硬,惹
眼得很。
“好,真是个好东西!”
我爹自言自语地说。
可能是听懂了我爹的夸奖,那狗撒完尿,便朝着我们走过来。我爹忍不住伸出
手摸了摸它的皮毛。狗腰背一塌,听话地蹲坐在我爹腿前,似乎是还想得到几句夸
奖。我爹又摸了摸它的皮毛,扭过头问我二叔,周大这两天在村不?二叔想了想说,
好像在,你找他有事?
我爹点了点头。“没错,我想买下这条狗。”
“买狗?买狗干啥?”二叔一脸茫然。
“打了。”
“打了干啥?狗肉又办不得席面。”
“这个你甭管,打了再说。”
“这样怕不好吧,这可是周大的狗呀。”
“甭管是周大的还是李大的,狗就是狗嘛。你去跟他招呼一声,就说这狗我要
了。”
“这,这不太好吧?”
“让你去,你就去!”我爹挥了挥手。
二叔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
我忽然明白我爹想干啥了——他是嫌高粱面捏的东西太脆弱,想用狗的那个东
西顶替了——他真是疯了。一想到他会这么做,我就觉得抬不起头来,恨不能找个
地缝钻进去。我拉了拉我爹的衣角,我想对他说,爹我知道你啥意思,别人不明白
我明白,这不好,你怎么能这么做呢。可是这话我没敢说出来。说出来我爹也不会
听的,他好像真的疯了。
帮忙办事的亲戚们陆续来了。
见周大家的狗乖乖地卧在我爹腿前,有人就想说些啥,就说出来了,说出来的
话又都一个意思,这真是条好狗呀。没多久,二叔回来了,说周大家的门挂着锁,
他应该在村,可能是串门子去了。我爹“哦”了一声,说那就不等了,赶紧把狗打
了吧。
“这,”二叔退后了一步,“这有点不好吧?要是周大,怪罪下来,谁担待得
起?”
“你怕啥,当然是我担待了,你就说是我让打的。”
二叔一咬牙,“那我就下手了啊。”
亲戚们好像也有点害怕,都往后缩。
“都怕个啥,你们不看我哥腰硬着嘛,有的是钱,大不了多赔他点。”
众人就动弹,目光先将那狗围了起来,然后所有的肉身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一步步逼了过去。
“先别动,都先别动。”二叔忽然说。
众人就都看着他。
二叔先从屋里拎出半瓶酒和一个大瓷碗,又找了个馒头,往碗里倒了一些酒,
然后把馒头放进去浸了浸,霍地扔给了狗。可能是饿急了,要不就是太贪嘴,狗一
口吞了馒头,很快,它就变得兴奋不安,一晃一晃在院子里跳起舞来,突然,它像
是跳累了,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狼狗咋了,”二叔冷冷一笑,“狼狗也是狗啊,还不得倒下?”
狗一倒下,立刻有人找了根绳子,几下挽了个活套,“噌”地套在了狗的脖子
上。
“吊起来,把它吊到树上去!”二叔指着南墙根的那株老柳树说。
众下一齐下手,没多久,周大家的狗就给吊到了树上。可能是着了风,狗忽然
就清醒过来了,汪汪汪地对着头顶上的枝杈乱咬。二叔挥了挥手,众人就一阵乱棒
砸下去,不一会儿,狗就一动不动了。众人打狗时,我爹一直盯着狗的胯下看,脸
上的表情很紧张,鼻子和额角都渗出汗,我猜他是怕人们把狗的那东西打坏了。
外面忽然吵吵起来,我们一齐向门口看去,是周大来了。也不知他是怎么得了
消息的。
“老万,”周大指着吊在树上的狗,气哼哼地说,“你也太过分了吧,咋把我
的狗打了?”
我爹没吭声。
“你不知道这狗是我的吗?不知道它是我花了一千多块买下的吗?不知道它是
我的心坎坎吗?”
“已经打了,我赔,你看得多少钱?”
我爹根本就没把周大放在眼里。
“哎呀老哥,我哪儿说要钱了。”周大还是一跳一跳的,语气却明显软了下来,
“打就打了吧。”
“周大,你总不会不要钱吧?”
“当然,当然不能要了,我能要老哥你的钱吗?不就是一条狗吗?一村一院的,
谁不用个谁呀?以后兄弟我肯定有用得着你的地方,我要是用到你,你肯定也不会
小气,对不对?”
“以后是以后,”我爹说着掏出一沓百元大钞,点出十张,硬是往周大手里塞。
“你这条狗我得赔。”
“老哥你这不是羞我吗?你们忙吧,我先走了。”
周大说罢,扭转身就往门外走。
“去,”我爹把钱塞给我,“这钱得给,咱不能欠他的人情。”
我跑出去,在巷子口追上了周大,硬是把钱塞到了他衣袋里。
“春生啊,”周大红着脸说,“你看看你爹这人,真是太义气了,好人一个啊。”
我不想听他啰唆了,转过身要走,手臂却被他拉住了。
我只好停下来,听他唾沫一溅一溅地跟我说话。
“听说矿上赔了你爹一百万,有这事吗?”
我摇了摇头。
“你不说我也知道,就凭你爹刚才那一出手,我就知道他肯定发了,发大了。
真是因祸得福啊。现在,你爹比我有钱了,是咱万家堡的首富了,我呢,只能排第
二了。”
“老周你胡说什么呢。”
“你爹确实是老大了嘛,听说连镇长都来你家慰问了?还要给你弄个校长干干?
有钱就是他妈的好啊。”
我有点生气了,扭过头就走。
“春生,有啥事你只管招呼啊。”周大冲着我的后背说。
我回了院子,看到我爹早割了狗的那东西,正用红布包裹呢。人们不知道他要
干啥,都吃惊地看着他。
“这有啥好看的,”我爹眼一瞪一瞪地说,“我肾不好,留下做药引呢。”
众人就都点头,脸上赔着笑。
我赶紧把脸扭到了一边,我觉得我有点恶心。我不知道我哥配上这狗东西会凶
猛一些吗?假如他在天有灵,他会要这东西吗?我爹拿着狗的那东西往灵棚走去,
又招呼我和二叔也进去,帮他移一下棺盖。二叔屁颠屁颠地跟着进去了。我假装没
听到,磨蹭着躲到了一边。等他们忙乎完了,我才进了灵棚。
“哥,你说话越来越牛气了,连周大都得让你几分。”二叔讨好地看着我爹,
“看来有钱就是好,就是好,矿上真的给了你一百万?”
我爹没吭声。
“哥,办完丧事你说啥也得给我挪借点啊,连生办婚事全靠你了。”
“知道了,先忙你侄子的事吧。”
“好好好,我这就忙,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二叔又要说什么,手机的声音忽然从他衣袋里冒出来,他就接起来嗯嗯啊啊地
应承。老半天,他才关了手机,那张脸也变得难看了,他显得很无奈地对我爹说,
是牛百顺,是牛百顺打来的。我爹问他牛百顺说啥了。二叔只是摇头叹气,一看就
知道出了什么事。
“有话你倒是说呀。”我爹急了。
“牛百顺说话不算话,忽然又变卦了,跟咱拉稀呢。”
“不是都铁板钉钉了嘛,咋就又变了?”
“他嫌咱给钱少,他说不加钱这事就拉倒吧。”
“这不行!”我爹狠狠地一跺脚,“你快过去看看吧,不行就加钱,这事可不
能泡了汤。”
二叔急着要走。
“等一下,让春生和你一块去。”我爹叫住了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