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牛家洼和万家堡只隔了座狼窝山,也就十几里地,比我们村略大一些,过去挺
热闹的,这几年人也走得差不多了。我骑了连生的摩托车,带着二叔走,没用半个
小时就进了村。二叔先领我去了他小舅子家,说得先去打听一下,为啥牛家忽然变
卦了。我知道二叔做事向来精明,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二叔的小舅子一看我
们进门,就笑了。二叔一愣,问你笑啥。小舅子说,就知道姐夫你还得跑一趟。
“到底出了啥事?”
“一家女百家亲嘛,姐夫你也不想一想?如今说门阴亲更不容易,村子里的后
生难找对象,到了阴间同样不好找,阴间也是男多女少啊。昨天你一走,牛家就又
来了个相亲的。”
“咋,他应了?这牛百顺咋能这么做事?”
“应倒是没应,不过那人这么一搅和,牛家闺女的行情就起来了。”
二叔让他说清楚点。
二叔的小舅子就一五一十地说了开来。
原来,来相亲的是城里的一个小老板,他爹刚刚下世。小老板的妈很多年前就
死了,他爹是打了大半辈子光棍,放了大半辈子羊,也够可怜的。这小老板是个孝
子,他还是个打工仔时,就想把他爹接进城去享几天福,可老头子不肯,老头子说
自己习惯了乡下,真要搬进城里鸽笼似的楼房住,肯定是活受罪,无论儿子怎么说
都不肯去。转眼间,打工仔就成了小老板,人稍一有点钱,想法就多了,大了,就
想张罗着给他爹娶个女人。老头子一听就摇头,说我都快死的人了,就算人家愿意
嫁给咱,我也不忍心让她陪我这个棺材瓤子。老头子死后,小老板想着他爹生前的
好处,孝心萌动,又想给他爹阴配个女人,他也不知从哪儿听到牛百顺死了个闺女,
就打发人过来了,说他们愿意出五万块钱。
“那家人出五万,咱出六万,这事无论如何也得弄成。”
“可加出这么多钱,你主得了吗?”
二叔的小舅子笑了笑。
“主不了也得主,”二叔扭过头又对我说,“春生,你这就回去跟你爹说说这
事,他要是同意了,就把钱一并带过来。”
“我这就去。”
跟二叔打了个招呼,我就赶紧回了村。
家里还是那样,众人都在做事,一个个忙得陀螺似的。灵棚前,我爹也不知在
和张半仙商量什么。看到我进了院子,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意思是说,这一会儿
就你回来了?张半仙看出我们有要事,跟我爹说了句什么,就躲到一边去了。我赶
紧把二叔的话跟我爹说了一遍。
“这人咋都变得这样了,只要钱不要脸了。”我爹重重地叹了口气,“六万就
六万,就是十万也得给你哥找个媳妇。”
“钱呢,二叔让我一并带上钱。”
我爹身子不由一哆嗦,好像一提钱,他的身子就会患了病似的打摆子。
“家里没现钱,得拿折子去信用社取。”我爹摸了摸胸前的衣袋,“你这就带
我去镇上。”
我不敢多话,马上发动摩托车带着他往镇上赶。
镇上的信用社就在学校旁边,路过校门口时,听得有人喊我。我刹了车,两腿
叉住地,扭过头一看,是教务主任刘建设出来了,他身后还跟着几个人,也不知要
干什么去。我爹看出我们有话说,就从后面下来了,立在一边看。我也下了车,打
好摩托车看着刘建设。他先亲热地握了握我的手,问了我家办事的情况,又问需不
需要他去帮忙。我赶紧摇头,说不用不用,你那么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
“有需要的你尽管说,千万不敢客气。”
“不是客气,是确实不需要。”
“听说你要当我们的校长了,”刘建设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当了,兄弟们绝
对配合。”
我不知他从哪儿得到的消息,赶紧摇头。“哪有这样的事,你们可不敢乱传。”
“你还想瞒我呢,我弟弟昨天陪着镇长到你家去了。”
我这才想起来了,昨天他弟弟确实陪着镇长到过我家。我还是否认,说这都没
谱的事,镇长也就随便说了一句,又没下红头文件。刘建设神秘地一笑,你呀你,
真不懂事,镇长的话比红头文件都管用。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三百块钱,硬往我衣
袋里塞。我推托着不肯要,他立刻变了脸,说你是不想认我这个大哥吧?他这么一
说,我就不好不收了,心想等他家有了事再还个礼也不迟。旁边的几个同事一看刘
建设这样,也都抢着给我钱,也不管我怎么拒绝。
“春生你就不要推辞了,同事之间,应该的。”刘建设说。
我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推着摩托车逃也似的离开了。
到了信用社,我陪着我爹进了营业厅,他到铁栅栏前取款,我立在一边看。里
面一个营业员可能认识我爹,立刻跟他对面的同事说了句什么。那个人就抬起头惊
讶地看着我爹。我爹拿出存折后,那两个人的眼睛睁得就更大了,眼神里流露出羡
慕的光焰来。我发现他们对我爹的态度出奇好,等把款办完后,两个人还站起来,
叮嘱我爹走好。
出了营业厅,我爹抱着装钱的小书包,让我赶紧骑。
我知道他的心思,他可能是怕给歹徒盯上了吧。等他坐上来,我就“呼呼呼”
地一个劲地往前骑。他紧紧地抱着我的腰,小书包就顶在我后腰背上,硬硬的,有
点硌人。快进村时,他让我停下,看看四周没人,从里面抽出两捆钱揣进了怀里,
又把书包给了我。
“里面还有五捆,整整五万,路上小心点,可不敢搞丢了。”我爹压低声音说,
“这可是你哥拿命换来的。”
“估计牛家得要六万呢。”
“不能都交,咱得存个心眼,剩下的一万,合葬后再给他们。”
“万一他不依呢?”
“有你二叔呢,他会说话,你赶紧去吧。”
等我再赶到牛家洼时,二叔已在他小舅子院门前等着我了,满脸焦急。二叔摇
摇头说,还以为你爹不打算办了,不让你来了。又说,去了牛家你啥也甭说,看我
的眼色行事。走了几步又啰里啰唆地吩咐我,你知道怎么称呼他吗?我说,他不是
叫牛、牛百顺嘛。二叔摇了摇头说,没错,他是叫牛百顺,可你真这么叫就没礼貌
了,你得口甜点,叫他姨夫,懂吗?我知道按照我们这地方的习惯,我该管我哥的
岳父岳母叫姨夫姨娘。可现在他是阴配呀,还要这么叫?我心里觉得别扭,这叫什
么事呀。
“你甭不高兴,我也当过民办教员,那时脸皮比你都薄,可这哪办得了事?”
二叔边说边领着我往牛家院子走。
牛家跟我们家也没啥区别,也是三间土房子,房脸和山墙都是用褐色的火山岩
垒起的。房顶上长着一种叫白草的草,像人老了头顶上生出的白发。有几只山羊在
上面慢慢地移动着,羊的两只角像枯了的树杈。院子很大,打谷场似的,也收拾得
干净。一进院门,就看到东墙根下堆着一大堆玉米棒子,一男一女两个灰扑扑的人
正坐在旁边垒玉米墙,身后黄灿灿的玉米墙已高过他们头顶了。我想这肯定就是牛
百顺两口子了。
“哎哟亲家,你们都垒玉米墙了,我的玉米还没收拾回去呢。”
二叔亲热地跟他们打招呼。
那两个灰扑扑的人就都把头扭过来,表情也没什么变化,看得出他们早有了准
备,知道我们很快要来的。
我跟着二叔走过去,牛百顺才慢腾腾地站起来,他的女人也站了起来。牛百顺
一边腾出一只粗大的手扑打身上的玉米须,一边招呼我二叔,老二你来了,进去坐
一会儿?二叔也伸出手帮着他扑打,满脸堆笑地说,不进去啦,你也知道我们那头
的事还很多,就在这儿站一会儿吧。牛百顺的女人插嘴说,大老远来了,咋能不进
去喝口水呢。两口子说完,也不看我们,自顾自往屋里去了。
“真不好意思啊,一趟一趟地来,扰得你们做不成营生。”二叔只得跟着进屋。
我也跟着进屋。
进了窑洞,女人张罗着去倒水,男人则上了炕,拔了烟让二叔抽。又给我拔烟,
我说不会。二叔笑笑,指着我对牛百顺说,这是我侄子春生,福生的亲弟弟,在镇
中当老师呢。又把牛百顺介绍给我,说这是你姨夫姨娘。我只得冲着牛百顺笑了笑,
叫了声姨夫。又冲着牛百顺的女人笑笑,叫了声姨娘。我听得见我的声音非常虚弱,
像是从地缝里冒出来的。
“这孩子脸嫩着呢,他兄弟俩都那性子,不爱说话,不过都挺有出息的。”二
叔冲着牛百顺说,“老牛我跟你说过,福生在矿上当了个小队长,要是不出事,过
两年肯定能当上副矿长。春生这两年也挺发旺,昨天镇长来我们家慰问时,当场表
了态,说很快就要提拔他当校长了。”
我一听就红了脸,怎么能这么说呢,谁说我哥在矿上当了个小队长?谁说我要
当校长了?二叔才不管我心里怎么想呢,又冲着牛百顺说,我哥这两个儿子都有出
息啊,只可惜,福生,唉,早早地走了。老牛你说这孩子让我们咋想念啊。说着说
着,竟抹起了眼泪。
“你当叔的也够意思了,啥事都是你在跑。”
“好啥好呢,啥事也给孩子办不成。”二叔摇了摇头。
牛百顺看了我二叔一眼,没吭声。
“亲家,”二叔话锋一转,拐到了正题上,“结亲的事,咋说得好好的忽又变
卦了?”
这时,牛百顺的女人提着暖瓶进来了,接过我二叔的话说,不是我们变卦,是
你们给的实在太少,你也知道,养个闺女不容易呢。二叔笑了笑,说这我知道,谁
家的闺女都不是白捡来的。牛百顺又抢过了话题,说知道就行,反正话我也跟你说
了,我家闺女不赖着你。二叔摇摇头,我说亲家,这不是赖不赖的事儿,我是想问
说定了的事咋能说变卦就变卦?就算没有福生的事,我们也是亲戚啊。亲家,你弄
得我在我哥面前下不了台啊。
“你还说呢,”牛百顺冷冷一笑,“谁不知你万老二是个人精,恨不能让你侄
子白娶了我闺女,是不?”
“没白吧,三万五的彩礼钱,你说这还不够个价?怕是你看了那山嫌这山低。”
“你这话啥意思?”
“啥意思你知道,你总不能许了一家又许一家吧,这脚踩两只船的事可不好啊。”
“老二,你咋知道有人来相亲了?”牛百顺从炕上拿起烟,好大一会儿才拔出
一根来,又摸过火柴点,因为手抖得厉害,老半天都没点着,索性就把手里的烟掐
了。
“我们村离你们村也没几里地,我咋就不知道呢?放个屁都听得到,更甭说这
么大的事了。”
“老二我也不瞒你了,确实有人来相亲了,不过我没应。”
“没应就好,那你说个话,这事到底咋办?”
“你们加点钱吧,不加,我闺女肯定不会赖着你们。”
“加多少你说个话。”
“反正你们给的那个价不行。”
“那我替你说了吧,五万。”
“五万不行,城里来的那个老板也给这个数。”
“那就五万五,我们出五万五。”
“不,六万,就这个数了。”
“六万?老牛你真敢要,真敢要!”
“就这个数啦,一分也不能少,而且我要现钱,这就要。”
“你既这么说了,那我们就依了吧。不过我们得立个契约,相互间也好有个约
束。”二叔脸色也严峻起来。
“还要立契约?”牛百顺眼睛睁得老大,“老二你信不过我?”
“不是我信不过你,我也是给我哥办事。”
牛百顺摇了摇头,但还是对女人发了话,叫她去小卖店买纸笔,顺便把小学校
的马老师叫来。等马老师来了,牛百顺看了二叔一眼,当下在炕桌上铺开纸,叫那
人立了契约。那个人的毛笔字不错,唰唰唰片刻的工夫就写好了,又照着抄了一份,
然后,让牛百顺和我在上面按了手印。
然后,又让我们交钱。
我把我爹给我的那五万块钱给了牛百顺。
“咋才五捆?”牛百顺脸又沉下来。
“我爹说眼下手头有点紧,”我解释说,“剩下的一万,下葬后就交。”
“你们咋能这么做事呢?”牛百顺这下不依了,“说好六万一并交了,咋还给
我留一手呢?老二你看这事咋办?你们得了那么多赔款,听说有一百万呢,还缺这
一万?我看你们是没诚意。”
“没诚意,我们能一下交这么多?也就迟两天嘛,等人一拉去都会交你的。”
二叔在一边打圆场。
牛百顺勉强答应了,嘴却噘得能拴几头骡子。
二叔又说了一堆好话,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便拿了契约,暗暗对我使了个眼
色,我们就推说还有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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