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按照张半仙定下的日子,三天封棺,七天出灵。
今天是第三天。
三木匠前半晌就提着斧子来了。他是我们村唯一的木匠。这几年几乎没人请他
打家具了,他的那点手艺早满足不了人们的口味,现在他能做的就是操着把笨重的
斧子给人封棺了。村长万山也早早赶来了,他紧跟在张半仙屁股后忙乎着,指挥人
们做这做那的。院子里是一团忙乱。亲友们能来的几乎都来了,都说要看上我哥最
后一眼。自从知道我爹得了不少赔款之后,人们对我家的态度明显变了,连一些我
们没通知的人也来了,比如那个王铁成,非说要给我哥烧几张纸。我懒得和他说话,
掉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了。
我爹也站在院门前招呼客人。
人们当然知道他现在是财大气粗了,但看他的目光还是同情的,谁来了都要安
慰他一番,说来说去也无非那些话,什么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为重,可要多想开点,
等等。人们这么安慰时,我爹自然要掉几点泪,抹着眼圈表达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内
疚,话也无非那几句——真不该让福生下那黑窟窿,要不然他哪会早早死了呢,是
我害了福生啊,等等。亲戚们来了,免不了要到灵棚里给我哥烧几张纸。我哥没结
婚,更谈不上膝下有儿有女的了,陪着烧纸的事就落在了我身上。亲戚们磕头,我
也陪着磕头;亲戚们掉泪,我也陪着掉泪。
人们来到灵前,最先看到的自然是我哥的遗像,看过了就摇头,叹惜他的英年
早逝。我哥呢,自然什么都听不到,就那么在相框里面带微笑地看着祭奠他的人。
亲戚们抹泪,他在微笑;亲戚们不抹泪了,他还在微笑。是张半身像,看不到他的
下半身,我蓦地又记起了那件事,假如真的有灵魂,他会怎么想,他会要狗的那东
西吗?
会要吗?
我真不知道。
去灵棚烧过纸,人们就没什么事了,就会去看院子里摆放的那些纸扎,站在一
边指指点点了。纸扎摆放在西屋窗台下,花花绿绿地占了好大一片,这是二叔和张
半仙商量后从县城订的,按照我爹的吩咐,一大早就都送过来了。二叔原想吊唁那
天再把纸扎送过来,可我爹没同意,我爹说做下了,那就让亲戚朋友们早会儿看看
吧,等过几天一出灵,这些纸拿到坟头上一烧,化成了灰,想看也看不成了。二叔
何等聪明,马上附和说,就是就是,我咋没想到这一点呢?人们肯定想看看都给福
生做了些啥纸扎,福生呢,肯定也想早早看一眼,想知道你这当爹的怎么安排他在
那边的生活,看过后也该知足地走了。按说二叔的话说得也算得体了,可是我爹却
忽然发了脾气。
“老二你这叫啥屁话呢,我一点都不想让福生走,一点都不想。”
二叔看他这样,就不再说了,到一边忙事去了。
在我们万家堡,死了人都要做一套纸扎的,有钱可以多做一些,做得排场些,
没钱也可以少做一点,但至少该有一处阴宅。活人没个住处不行,死去的人,到了
那边也该有个吃饭睡觉的地方。前几年,阴宅都是那种三正三南的宅院,高大的门
楼,朱红的大门,院子里辟有花池、水塘,屋子里摆放着各种柜子和电器等。这几
年,又时兴做小洋楼,二叔给我哥定做的就是一幢豪华的三层小洋楼,又高又大,
楼顶都高出了我的头顶。门楼前立着站得笔挺的门卫,院子里走动着戴白帽穿白褂
子的厨师、手执扫帚的服务员,他们的身后是花园、水池、草坪、假山和喷泉,还
停放着一辆高大的陆霸车。小洋楼的一层是豪华的大客厅,墙上挂着等离子大屏幕
彩电和古色古香的字画;二楼是小客厅和卧室,配有洗澡间、卫生间,里面摆放着
空调、电扇、电冰箱、洗衣机等;三楼是厨房、库房、财务室,财务室里有保险柜,
敞开的柜门里露出几张存折,金条和金砖,顶上胡乱放了几张支票……
人们的目光被深深吸引了,都夸这些纸扎做得好,有人还伸出手去摸房子,试
试它是用什么材料做的,结实不结实。几个老汉看了后眼里就放出了光彩,说将来
自己死了后,能闹上这么一处宅院就好了。一旁站着的三木匠不屑地说,做这套纸
扎少说也得三几千块钱,你们能拿出这么多闲钱吗?趁早别做梦了,能看看摸摸就
是你们的福气了。几个老汉就拿眼瞪他,一个说,你不是木匠嘛,有能耐你也做一
套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另一个摇摇头,他那笨样子能做出这样的细活儿吗?他要
能做出来,还用拿着板斧封棺,早进城吃香的喝辣的去了。这话肯定说到了三木匠
的痛处,他笑了笑,哼哼唧唧的不知说啥,到后来就蹲到一边吸烟去了。
“快看快看,”王铁成不知啥时转过来了,指着二层的卧室叫出声来,“两个
呢,卧室里有两个漂亮女人呢。”
“啥?两个女人?”
三木匠腾地站了起来,眼睛睁得两个铜铃铛似的。
“睁大你的眼睛,”王铁成沾了鸡屎味的手几乎要伸进里面去了,“看到了吗?
真够味的两个女人!”
“就你眼尖吗?其实我早看到了。”三木匠看过后摇了摇头。
他们这一说,我也走过去看了看,卧室里果真站着两个花里胡哨的女人,当然
不是真的女人了,是两个做得很特别的纸人,可以想象出做纸扎的师傅在制作时何
等用心,又是怎样使出了浑身解数。衣服是用一种仿布料的纸做的,像真人一样,
眉细细的,弯弯的,眼睛大大的,眼睫毛卷得长长的,头发是那种流行的亚麻黄,
胸像涨了一池春水,鼓鼓的,腿白花花的,黑裙子短而飘逸……这显然不是烧火做
饭的厨师,也不是打扫屋子的服务员。是谁呢,是我嫂子吗?我心里嘀咕着。
“这绝对不是你嫂子,”王铁成好像猜透了我的心思,笑眯眯地对我说,“是
给你哥娶的两个小老婆,城里人叫二奶、小三儿。”
“你胡说啥呢!”
“我也就是随便说说嘛,春生你别当真。”
“王铁成,你这话要让我爹听到了,非敲断你的腿不可。”
“干吗要敲断我的腿?”王铁成摇摇头,“说不准这还是你爹和你二叔的意思
呢,他们觉着福生连个天日都没见过,想让他去了那边好好补偿一下,你说是不是?”
“是个屁!”
“春生你还当老师呢,咋能骂人?”
王铁成又要说什么,一扭头看到了谁,脸色倏地变了,呆在那里什么话都说不
出来了。我顺着他的目光一看,是我哥的“岳父”牛百顺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
在一边听我们说话呢。他的脸黑沉沉的,目光也黑沉沉的,好像整个世界都欠了他
的账。
“姨夫,你咋来了?”
我一时觉得头大了。
“我咋不能来?”牛百顺眼瞪得牛蛋大。“我说你们万家咋能这样做?你们娶
下我闺女,又给我女婿弄了两个小老婆?你们这样做对得起我闺女吗?”
“这个,你甭听他们瞎说。”
牛百顺两只手叉子似的指着我哥的小洋楼,好像要把它捅个底朝天。“两个臭
娘儿们明晃晃地摆在那里,还会是瞎说?就算你是镇中的老师,也不能这么欺侮我
没文化吧?算了,不跟你说了,叫你二叔和你爹出来!”
我爹和二叔早听到了牛百顺的大嗓门,放下手头的营生,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二叔满脸赔笑地请牛百顺到屋里坐坐,说大老远地赶来了,进去喝杯茶啊。
“我哪有喝茶的心思,老二你给我说说,这两个娘儿们咋回事?”
“不就是两个烧火做饭的女人吗?这是侍候福生和你闺女的下人。再说订的都
是现成的纸扎,我们事先并不知道。”
“烧火做饭的女人?”牛百顺显得很激动,唾沫都快溅到二叔的脸上了。“老
二你说得倒轻巧!下人有这么洋气?分明是两个骚烘烘的小老婆嘛。我看你们是有
意这么做的,成心欺侮我闺女嘛,你说这让她将来咋跟你们家福生过日子?一个小
老婆也够她顶戴了,倒好,大模大样地弄了两个,你们还讲不讲理啦?有钱也不能
这么欺侮人啊。昨天你们到我家定亲,说是没钱,非要欠我一万块,没钱你们做这
么一大堆纸扎?没钱你们给福生娶两个小老婆?老二你给我说清楚,这事到底咋解
决?”
二叔看着牛百顺,支支吾吾地不知说啥好了。
“亲家,”万山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他背抄着手,立在那里慢条斯理地说了
开来,“你不能这样说啊,我们万家庄的人会欺侮你吗?我们村人从古至今都本本
分分的,走路都怕踩死只蚂蚁,会欺侮你一个外村人?亲家你称下二两毛线纺一纺
(访一访),我们村的人有这个名声吗?何况,你和老万都结了亲,成了亲家,他
只有心疼你闺女的份儿,哪会欺侮她呢?不就是个纸扎嘛,犯得着这么激动?啊?”
“你,你是谁?”牛百顺问。
看得出他给万山说得有点胆怯了。
“他呀,”二叔赶紧介绍说,“我们的村长,万山同志。”
“好大的面子呀,连村长都过来帮忙了。”牛百顺是煮熟的牛头,头烂嘴不烂,
“村长来了,正好给我评个理,你说他们万家这么做对不对?他们定下了我闺女,
又给福生娶了两个小老婆啊。”
“我不是说了嘛,这是纸扎店的失误,跟老万没甚关系。他那么忙,会计较这
种小事吗?”
“哦哟,我的大村长,照你这么说,是我不讲道理了?”
“不是说你不讲道理,我们也是有错误的嘛,纸扎店拉来了纸扎,我们本该认
真看一看的,可是我们以为不会出错的,没想到竟出了差错。所以,我们这方也有
错。所以,我向你道个歉。”万山说罢,郑重地向牛百顺鞠了个躬。
“你这村长倒是明理,那我有件事想请你做个主,你看行不?”
“没问题,你尽管说。”
“亲家还欠我一万块钱呢,我来,是要钱的。”
“这个嘛,这个,这个就不好说了。”万山退后了一步,摸了摸后脑壳,“你
们既然成了亲家,就得相互多担待点,是不是?老万这几天花销大,手头也确实有
点紧,你就不能宽限他几日?不就是一万块钱嘛,等他缓开了,自然会给你送过去
的,是不是?”
“这不行,我现在就要拿钱,听明白了吗?”牛百顺唾沫点子又喷溅开来,
“要么给我拿钱,要么就把这两个娘儿们给我取了,你们看着办吧。”
“纸人不能动,我这就给你拿钱!”
一直立在那里的我爹忽然出了声。
“也对,”万山打圆场说,“做好的人咋能动呢?拿钱就拿钱,不就一万块吗?”
我爹腾腾腾地回了屋,不一会儿又腾腾腾地走出来,将一捆新崭崭的钞票给了
牛百顺。
“亲家,这回你满意了吧?”二叔说。
牛百顺将钱塞在怀里,又看了小洋楼里的两个女人一眼,摇了摇头,倔倔地走
了。
“这牛百顺咋这么小气呢?”万山讨好地看着我爹。
“好了好了,都去忙吧。”
我爹摆了摆手,一扭头回屋去了。
很快就中午了。
张半仙提醒众人时辰快到了。
“哥,你再看福生一眼吧,”二叔把我爹叫进灵棚,“过会儿棺盖敲打上了就
看不成了。”
我爹抹着泪靠近了棺材。
二叔趴在棺材帮上看了半天,忽然扭过头嘀咕起来:“我总觉着有点不对劲,
福生咋会是这样子?咋我觉着棺材里躺的不是福生呢?”
“真要不是就好了,”我爹也趴到棺材帮上看,“可不是福生又会是谁呢?”
说着,泪水又吧嗒吧嗒地掉下来。
张半仙把我爹拉到一边,说时辰到了,得动手了。我爹身子一哆嗦,好像意识
到了什么,两只手紧紧地抓着棺材,头“嘭嘭嘭”地往棺材帮上撞,一口一个福生
地号哭着。我们都吓坏了,硬是把他拖出了灵棚。张半仙摇摇头,叫人合上了棺盖,
又让三木匠动手。三木匠看了我一眼,说都看好了那我就敲打了啊,就扬起了斧子。
灵棚里哭声大作。
我也跟着号哭起来。
我想,我再也见不到我亲爱的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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