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们开始拆灵棚。
人们都走了,只有我和我哥做这活儿了。灵棚搭得特别牢固、结实,看得出当
时人们有多卖力,好像我哥要永久住在这里了,一百年不打算拆除似的。这就给我
们拆掉它增加了难度。我和我哥灰头土脸,吭吭哧哧弄了大半天,总算拆掉了用钉
子咬在一起的椽檩和上面搭苫的篷布。拆掉了灵棚,那口棺材和扔在一边的棺盖就
触目惊心地暴露出来了,显得莫名其妙,不伦不类。
“棺材咋办呢?能不能退回棺材铺?”
我哥盯着棺材看了老半天,回过头问我。
“退回去?哥,你这不是开玩笑吗?哪有买下的棺材再退回去的道理?况且,
我们都用过了。”
“那咋办呢?总不能留在家里吧。”
“咋不能留下?”我爹本来佝偻着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的,听了我哥的话,忽
然扭过脸来。“不光棺材,那些纸扎也得留下。反正我也老了,说不准哪一天这些
东西就派上用场了。”
“爹,您咋能这么说呢。”我感到喉咙发堵。我不知怎么劝我爹,丧事办得这
么大,满世界的人都知道我哥死了,没料到他却突然好端端地回来了,这事换了谁
都难以接受。“我哥不是回来了吗?还得好好过日子,我们离不开您,您咋能说这
丧气的话呢?您不是常常对我们说,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的,
现在怎么先泄了气?”
“不是泄气,是棺材真没法退了,只能给我留下了。”我爹又叹了口气,指了
指那口棺材,“你俩把它抬到柴房去吧。”
我和我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知道就靠我们两个人这点力气根本没法移动,
说不准还得给压在棺材底下。
“看我,真是老没用了,这么沉的棺材,你俩咋抬得动呢?去找一下你二叔和
连生,让他们搭把手。”
我爹又让我们把纸扎搬进了柴房。纸扎做得太多了,掩去了棺材,将柴房挤得
几乎没有了下脚的地方。我出去找人那会儿,我爹早一个一个地把它们小心包好了,
有的用塑料纸裹了,有的装进了蛇皮袋。我不知道我爹留着这些纸扎干啥,可是,
烧了也真可惜啊。
做完了这两件事,院子里就一下清空了。
“对了,你们得赶紧去趟牛家洼,把亲退了,六万块钱哪,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我爹忽然又出了声。
我和我哥都不吭声。
“聋了还是哑了,你们没听到?”
“这咋去要呢?”我哥挠了挠头皮,“听春生说,契约都写了。”
“你不是回来了吗,你回来了契约就没用了。”
我怕我爹再说出什么伤人的话来,赶紧说,“牛百顺是个不好惹的碴儿,跟他
要钱怕是太难了,再说,这事都是二叔一手操办的,非得他去不可。”
“那去把他叫来,这事得抓紧。不是说牛家还应了一家吗,我们退了,他可能
还来得及。”
“二叔出地去了。”老实说,我心里没一点底。
“那就到地里把他找回来,这事都火烧眉毛了,得赶紧解决。”
我只得往门外走去。
没走两步,听得身后哼了一声,然后是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的声音,我转过
身一看,是我爹倒在地上了。我和我哥赶紧把他扶起来。我说爹您没事吧。我爹摇
了摇头,没事,刚刚觉得有点头晕,可能是累了吧。我说要不我们上医院去看看?
他又摇摇头,说没事的,歇一会儿就好,你赶紧叫上你二叔去办事吧。我就让我哥
把他扶到炕上躺会儿。我出了巷子口,正好碰上了我二叔,眼不由得一亮,说正要
找您呢。二叔看了我一眼,问我找他干啥。我说有些事还得您给办。二叔脸一沉,
说你爹在家吧?我点了点头。
进了我家院子,我哥赶紧拿烟点火泡茶,又拉过个凳子让二叔坐。
“我说福生啊,你看你这事闹的,真是没法收拾了。”二叔一屁股坐下来,狠
狠地吸了几口烟。“你说你那天好好的闹啥肚子呢?你这一闹肚子就闹出事来了,
好好的人家经得住你这么闹?你让村里人咋看我们家呢?”
“叔,又不是我……成心想闹。”
我哥脸红一阵白一阵的。
“不管你是不是成心想闹,反正事是惹出来了,刚刚我在地里做活儿,牛百顺
来了电话,问我们明天几点过去娶亲呢。看来这家伙啥都知道了。我说福生没死,
他好着呢,从矿上好好地回来了。你听牛百顺咋说,他说这他不管,契约也写了,
你们明天咋着也得娶亲。我说亲是不能娶了,哪有活人娶死人的理呢。牛百顺翻来
覆去就那句话。我不想听了,就挂了电话。谁知他不停地打,吵得我连活儿都不能
做了。”说到这里,二叔忽然把头转向我,“你爹呢?这事我得跟他说说,看看咋
办。”
“在炕上躺着呢,”我哥指了指屋子,“这几天把他累坏了,刚才他突然晕倒
了。”
“躺着?他倒是会享受。”
“叔,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爹真是累得厉害,都是我把他害了。”
“知道是你惹的事就好,你惹出事来,倒让我们跟着受累。你知道我这几天是
咋受累的吗?都快跑断腿了。你还说你爹受了累,他也就是张张嘴,跑腿的事哪一
桩不是我干的?我快累死了,谁心疼过我?你们这些做晚辈的啊,真是没法说了。
去,把你爹叫出来!”
我和我哥正为难着,不知该不该把我爹叫出来,听得屋子里传出一阵苍老的咳
嗽声,不一会儿,我爹摇摇晃晃地出来了。我直直地盯着我爹看,觉得他眨眼间好
像就老得不成个样儿了,还不到六十的人,看起来已经七老八十了,头上蒙了一层
霜,两个眼泡肿得像鸡蛋,腰背弯得像张老弓。
“老二,你来了,你看这事弄的,把你拖累了。”
“你别说这些寡话了,”二叔从凳子上弹起来,“我有正事问你呢。”
“啥事?”
“你说啥事?你拉了屎,还得我给你擦屁股。”
“老二,你有啥就直说,甭绕着弯子骂人。”
“牛百顺那王八蛋都快把我手机打烂了,”二叔没好气地说,“他问我们咋不
去拉人?他肯定知道福生回来了,怕我们反悔,怕我们问他去要钱,先来了这一招
儿。这老王八蛋比狐狸都狡猾。”
“福生不是回来了吗?活人还咋阴配?老二,你可得帮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
往回要点钱?”
“刚刚不是跟你说了吗?牛百顺让我们去拉人呢,明摆着是不想退钱了,再说,
都写了契约,钱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六万呢,老二你还是跑一趟吧,这可是你一手操办的。”我爹急得差点要跳
起来了。
“这事是我一手操办的,可是我张得开嘴吗?你那两天不是挺威风的嘛,要去
你去。”二叔气哼哼地说,“瞧瞧你家这些烂事,我算是白跟着你们折腾了,折腾
不算,还磕头作揖说尽了好话。”
“你这几天是没少跟着忙乎,这事福生也知道,日后他会报答你的。”
“咋报答?好好的一只鸡杀了,给他做了倒头鸡,福生好歹回来了,你说我的
鸡还能活过来吗?啊?能活过来吗?为这事,连生他妈把我数落个没完,我真是没
法交代呀。”
“老二,你总不会让我赔你只鸡吧?”
“这个,这个你们看着办吧。”
二叔甩下这句话,腾腾腾走了。
“你们听听,你叔这说的还是人话吗?”我爹气得一跺脚蹲下了。
“那我去试试吧。”我哥叹了口气说。
“春生,你陪你哥去吧,”我爹的目光梯子似的架在我的肩头,“他是个闷葫
芦,嘴比脚后跟都笨。”
“好吧。”我点了点头。
我们兄弟各骑了辆自行车往牛家洼赶。
一路上,我哥脸死阴死阴的,一句话都不说。我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一定
是那种哭笑不得的感觉吧。他那样,我也不去说话,我们两个都闷闷地骑车,任阴
冷的秋风吹在脸上,身上。路边的老火山光秃秃的,夏天附着在它们身上的草如今
都枯黄了,软塌塌的,没一点生机了。偶尔,我也偷偷看一眼我哥,心想,他不会
想真的被炸死吧,那样,用二叔的话说,就没这么多麻烦了。
“我还真不如死了呢。”我哥真的冒出了这么句话。
“哥,”我心里狠狠地一揪,“你咋能这么说呢。”
“我真是这么想的。”
“你哪能这么想呢,我和爹都需要你。”
“你和咱爹真的这么想?”我哥古怪地看了我一眼,“真的不想让我死?”
“哥,你咋能这么说呢?莫非你还怀疑来着?”
我哥一声也没吭,加快了速度。
我心里又狠狠地一疼,可是,转念一想,我真的没那么想过吗?一开始得到他
死亡的消息,我们都有点受不了,希望他能活过来。可随着丧事的进行,我们都以
为他真的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我们对他只有怜悯和悲伤,只希望他在那边过
得好些。可谁也没想到他却突然回来了,事情一下子变得乱糟糟的,有那么一刻,
我真的希望他就那么死去呢。
我们很快就到了牛家洼。
到了牛家门口,我们犹豫了老半天才进去了。
“你们不是找错门了吧?”牛百顺老婆从屋子里出来了,立在院子里,瞪着我
们看了半天,装作不认识,“你们来干啥?”
“前几天我和二叔来过你家的,这是我哥福生。”我指了指我哥说。
“那你们是来娶亲的?不是说好明天才娶吗?不过这会儿来了也好,早娶了我
们也早歇心。对了,你二叔咋没来?”
“这还咋娶呢?我哥都回来了。你家老牛哪去了,我们跟他说话。”
“我家那口早出地去了,有啥你们对我说就行了。咋,你们又不想娶了?不娶
你们想咋办?”
“还能咋办?退钱。”我哥出了声。
“退钱?你们也能张开嘴?”牛百顺老婆转身回了屋,不一会儿拿着一张纸腾
腾腾地出来了,她把那张纸抖得哗哗响,“契约在这里呢,你们手里也有一张,白
纸黑字写着呢,说好永不反悔,咋,你们想拉稀?”
“你话咋说得这么难听?你总不能让我哥一个大活人娶一个死人吧?”
“谁也没逼着你们,是你们三番五次地上门来提亲,还要写契约,这话我没说
错吧?”她身子一跳一跳的,“这会儿想反悔了,没门儿!你们一分钱都别想拿走!”
“这么不讲道理啊,你让我咋娶你闺女,你让我咋娶一个死人?”
我哥嘴唇抖得厉害,说来说去就这几句话。
“滚,都给我滚出去!”她指了指院门,“老娘我不想和你们这两个晦气的人
说话,死就死了,咋又活过来呢?想要钱,去法庭告我们呀,老娘我手里有契约呢,
我陪你们打官司!”
“你既然这么不说理,只有打官司了。”一看牛百顺婆娘这阵势,我就知道跟
她没法说了,拉着我哥的胳膊就往外走,“咱不跟她说了,明天到法庭上跟她说去!”
我哥叹了口气,跟着我出了门。
那边老火山上的日头,“哐当”一声滚落到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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