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一直没接到法庭通知。
“六万块钱呢,”我爹叹了口气说,“矿上迟早会问我们要钱的,到时又上哪
儿去找呢?这个官司说啥也得打,能要回多少是多少。”
“下午回了镇上,我就去打问一下。”
“可不敢忘了啊。”
我把屋里收拾得差不多时,院门吱扭响了一声,我一看,是周大进来了。
“你们和牛百顺官司打得咋样了?有没有结果?”
“有没有结果,关你屁事。”这是我哥的声音。
“福生,你就这么跟我说话?我可是对你有恩的呀。当初你爹以为你的家伙给
炸没了,还杀了我的狗,硬是给你按了个狗鸡巴,你说你不领情也罢,咋连个好言
语也没有呢?”
周大嗓门这么大,我爹自然在屋里听到了。他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朝窗玻璃
外看了看,就慌里慌张地往院子里走。我知道我爹急了,他是怕我哥再惹出麻烦来。
我赶紧也跟着出了院子。
“你这叫人话吗?你再说一句!”我哥嘴颤颤的,拳头捏得嘎嘣响。
“你这样,我还真得说说你了。”周大本来已向后退了一步,看到我爹出来了,
他好像一下长出了两个胆子,话就说得更张狂了,“老万,你看看你这个儿子,简
直是个小牲口,我关心一下你们家的事,他倒跟我发驴脾气尥蹶子呢。老万,你说
我哪句话是编的,没这样的事吗?啊?”
我爹摇了摇头,让我去倒水拿烟。“他叔,你甭跟福生一般见识,他这几天心
里有气,你就多担待些吧。”
“他有气,我心里就好受?”周大并没接我递过去的烟,从自己衣袋里摸出一
支点了,狠狠地抽了几口,“我说老万,你就这么袒护自己的儿子?你说你家有事
那几天,我多帮忙呀。你屁都没放一个就把我的狗吊到树上去了,打了狗不说,还
把狗鸡巴给个死人安上了,你说我吭一声了吗?你那时有钱呀,根本就没把我放在
眼里,你这叫狗眼看人低,是不是?老万你说是不是?”
“他叔,我当时也是心急,要知道福生会活着回来,你说我能那么做吗?你就
多担待点吧。”
“还要我咋担待?我好心好意过来看看,你瞧他那牲口样儿,一点教养都没有。
你们再有气也不能这样,不能欺侮我这个好心人啊,老万你说是不是?”
“姓周的,你再这样说,我这拳头不是吃素的!”我哥冲着周大晃了晃拳头。
“瞧你这个牲口样儿,真是没一点教养啊,咋动不动就想打人?”
“混账东西,回屋去!”我爹恨铁不成钢地呵斥着我哥,“有我在这儿,还没
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也怕我哥惹出事来,硬是把他拉回了屋。
“你让他回去干啥?让这小牲口打我呀。”周大仍然不依不饶的口气,“他心
里有气,有气就该打人吗?也就是一笔浮财,当得了真吗?一百万算啥,又不是自
个儿挣来的,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气也没用啊。”
“他叔,你咋能这样说呢?你是不是觉得那条狗赔少了?”
我爹可能也看出周大是来找事的了,来者不善啊。
“不少,一点都不少,就是少我也不会反悔,我周大不缺钱,从不缺!”周大
目光刀子似的刺过来,刺得我爹脸上鲜血淋淋的,“老万,我就是想我的狗啊,这
两天我茶不思饭不想的,做梦都想着我那挨心的狗呢。你家福生回来了,我那挨心
的狗却回不来了,唉,我心里难受啊。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吗?知道吗?我就跟
死了个儿子一样,刀绞了似的疼,老万你知道吗?”
“你,你到底想说啥?”
“我想说啥?我想说我心里难受得不行呢。我说我想我那挨心的狗,我想看见
我那挨心的狗,好好的却让你给害了呢。”
“他叔,你……”
我爹木桩似的戳在那里,整个人都枯了,落叶纷纷了。
“我咋了?我说得不对吗?我不该想我的狗吗?”周大的声音越发拔高了,
“老万啊,我告诉你,我比想我的儿子都想我那挨心的狗。”
“那你到底想咋?”我爹颤颤地说。
“老万,你这就是装糊涂了吧?你说我想咋,我想看见我那挨心的狗!”周大
的两道目光淬了钢似的凌厉,直戳我爹的心窝,“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三天
内你务必把我的狗还回来!记着,我就要我那挨心的狗。你们也甭想耍赖,要是见
不到我的狗,就上法庭告你,到时,你的丑就丢大了。好好想想吧。”
“周,周大……”
我爹嘴颤得都说不出话来了。
“也甭装可怜了,老万,记着我的话,只三天啊,好好想想办法吧。”
周大说完腾腾腾地走了。
“这个灰牲口,他是来索我的命……”
我爹嘟哝着,身子忽然一斜,像一棵被拦腰锯倒的老树,“轰”地倒在了我们
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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