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原以为我爹不过是暂时昏死过去了,可他再没有醒过来,等我们把他送到县
医院,人早没了气。
我哥急着查问我爹的死因。
大夫冷冷地说,病人是心性猝死。我哥嗓门一下拔高了,我问你他为啥会死?
跟生气有没有瓜葛?医生皱了皱眉头,这种病死因比较复杂,可能是情绪激动所致。
当然,也不排除身体过度疲劳,还可能是精神压力太大造成的。医生的回话含含糊
糊,模棱两可。我哥更着急了,粗声大嗓地说,你这医生好啰唆,我只问你跟生气
有没有瓜葛,咋你说了一大堆废话?医生有点害怕了,说你不懂医学,三言两语跟
你说不清,再说病人半路上就死了,我们也没有观察过,具体原因谁知道?说完就
忙不迭地走了。
我哥还要追上去问,却让我给拉住了。我怕他再惹出什么事来。我知道他为啥
要问得这么细,他肯定以为是周大气死的我爹。
“咱爹去了,再说啥也没用了,我们送他回家吧。”
我跑到医院门口叫了辆三轮车。
我哥有点不甘心,可也没办法,只得和我一起将我爹抬进了车斗里。我爹本来
就又瘦又小,躺在那里又伸不开腿,蜷曲得就像个老树根。那张脸看上去越发瘦小,
皱而泛黄,隔了年的桃核似的。车开到半路上,忽然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司机骂了
一句,一踏油门加快了速度,车颠簸得更厉害了。我和我哥不得不护住了我爹的身
体,看到雨没个遮拦地往下浇,谁都没多想就脱了上衣,盖在了他身上。
寒凉的秋雨鞭子似的抽得我们瑟瑟发抖。
“回去得找周大那王八蛋算账,”我哥两眼瞪得血红,咬牙切齿地说,“是他
气死的咱爹。”
“可是医生不是说了吗,也可能是劳累过度造成的。”
“就是他,他要不逼着咱爹还他的狗,能死了吗?”
“哥,你千万别再冲动了,你忘了你咋给关起来的?你想让咱爹到了那边还不
放心你吗?”
等我们进了村,雨却停了。
我想,我爹可真是个苦命人,连老天爷都跟他作对。
我们把我爹抬进院子,抬上炕,又摘了门板,停在了上面。他老人家躺上去能
还阳吗?我希望这样,又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刚把我爹停好,我哥就跑出去了,我
知道他是去找周大了,赶紧跟着跑了出去,出了巷子,他早没了影子。到了周大家
门口,我看见我哥正立在那里吼叫,我过去一看,门挂了个锁疙瘩,不由松了口气。
邻居说,老周出村了,刚刚给一辆车接走的,说不准是回城去了。
“你个王八蛋,等你回来再算账。”我哥狠狠地踢了一下门,说。
回到院子里,我们正商量着怎么办丧事,二叔和连生来了。二叔显得失魂落魄,
简短地问了我们几句,便趴在我爹身上号哭起来。看得出,他对我爹的死内疚得很,
要不然也不会哭得这样撕心裂肺,声泪俱下。人大概都这样,活着时我们麻木得也
看不到他的好,等他死了,去了另一个世界,你才觉得他是这样地让我们牵肠挂肚。
二叔此时大概就是这样一种心情吧,他好像完全忘了我们在身边,自顾自地发泄着
他的悲伤。
“我的亲哥呀,你咋就早早离开了?要知道你会这么早走,我咋敢对你没个好
声气?”二叔拖长声调哭诉着,“亲哥呀,弟弟这辈子是没机会了,下辈子让我当
牛做马报答你啊。”
二叔越哭越凶,哭得我们都忍不住跟着掉泪。到后来,连生不得不把他搀扶起
来。
“我的两个好侄儿啊,”二叔止住哭,红肿着眼睛对我和我哥说,“你爹拉扯
你们一回也不容易,得给他好好把丧事办了。”
“咋好好办?家里没一个活钱了,还拉下一屁股饥荒。”我哥重重地叹了口气。
二叔好像给问住了,在狭小的屋子里走来走去的。
我也不知说什么。这些天经历了多少事呢,先是瞎折腾给我哥办丧事,接着又
是起诉牛家,没一件事不花钱,还没缓过气来,我爹又一撒手走了,真是屋漏偏逢
连阴雨啊。办一场丧事那得多少钱,就凭我家现在这个景况,还不知又要拉下多少
饥荒呢。
二叔老半天停下来,冲着我和我哥开了腔。“活人还能让屎尿憋死?咱想想办
法不是啥都有了吗?先说棺材,我记着那口棺材还没退,抬出来就能用,这笔钱自
然不用花了。纸扎呢,你爹心细,也没舍得把它们扔了,都小心地藏起来了,也在
柴房搁着,是吧?按说也挺讲究挺上档次的,不屈你们兄弟的脸了。还有一个事,
我想和你们商量一下。”
“二叔你说。”我看着他。
“你说,我们听。”
我哥也出了声。
“那就听我说道说道。”二叔看了我一眼,迅即把目光移到了我哥脸上,看起
来他很害怕他这个侄子发脾气,“牛百顺不是还没给咱退钱吗?要我说咱也甭跟他
打官司了,打来打去也是两败俱伤。我猜你爹的死可能跟这也有关,他太着急了,
急着要见个分晓,毒火攻心了。你们看是不是这样,咱把牛家那闺女娶过来,给你
爹做个小,让他去那边好好服侍你爹,你们看行不?这一来,外人就觉得你们兄弟
孝顺,丧事就办大了,也办好了。”
“行,我看行!”我哥点点头,“这下看他牛家再咋耍赖,他不是让我们拉人
吗,拉就拉。”
二叔伤痛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得意。“也是嘛,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这不行!”
我憋不住出了声。我听得从我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有点颤抖。
“咋不行?咋就不行了?”我哥吃惊地看着我。
“这样做,我想咱爹到了那边心里也会不安的,他是那样的人吗?他会娶小妾
吗?不会!他根本就不会生出这念头的。有咱娘在那边陪着他就够了。爹这一辈子
过得多苦,本来也该再娶个女人帮衬着,可他为啥一直没娶?没再续弦?说到底还
是放不下咱娘啊,这么多年了,每到清明,他就会坐在咱娘的坟前喝点酒,说上半
天话。这样折腾他肯定不乐意。再说,假如咱娘天上有灵,她会同意吗?肯定不会。
就算娘认可了,我也不同意!”
二叔和我哥都大睁着眼睛望着我,显然没想到我会说这么多话。
我也觉得我从没说过这么多话。这些话就像村边的老火山竖在我面前,将我和
他们隔开了。
“那春生你说咋办?”二叔眼巴巴地看着我,“照你这么说,还要接着折腾,
跟牛家打官司?”
“对,那你说咋办?”我哥哼了一声。
“我也不知道咋办,可我想不能再这么折腾了,这会让人笑话的。”我没去看
二叔和我哥,我把目光移向了别的地方,我害怕看到他们眼睛里闪烁的那种陌生的
东西。
“笑话?村子都快没人了,谁还笑话咱?再说,如今时兴这样呢,都想让死去
的人到了那边体面些,舒服些,羡慕还来不及呢,笑话咱啥?春生啊,我看你是书
念得多了,呆了。”
“不管怎样,反正你们这样做,我不同意。”
“唉,你这个书呆子,让我咋说你呢?”二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要不
这样吧,咱把牛家的闺女娶过来,不让她给你爹做小,就当个烧火做饭的仆人吧,
你看这样行不?”
“还是二叔想得周到,我看这么弄更好。”我哥又点了点头,“其实我也不乐
意给我爹娶个小的,我娘肯定不高兴,我就是觉得不能便宜了他们牛家。为啥要让
他们那么猖狂?”
“这也不行!”
我几乎吼了起来。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说咋办?”我哥也梗着脖子叫起来,额上的青筋
绷得紧紧的,“就这么轻饶了牛家?看着他们骑在咱家头上拉屎?”
“哥,谁都逃不过良心的谴责。”
“良心?”二叔摇摇头,“春生啊春生,说你是个书呆子还真一点不假,你让
我咋说你呢?那你讲你的良心吧,这事我不管了。说到底,我是为你们好,你们不
同意我也没办法。”
“不用他决定,我是家里的长子,这个主我还做得了!”我哥倔倔地说,“就
这么着吧,明天我就去牛家堡,跟牛家说合去。”
“不,不能这样。”我一跺脚说。
“就这么定了,走,跟我把棺材抬出来!”我哥粗暴地挥了挥手。
我知道拗不过他们,我把目光转向躺在炕上的爹,泪水忍不住淌了下来。我望
着那个瘦小的身体,心里说爹您一定得原谅我,我劝也劝了,拦也拦了,可他们不
听,他们硬是不听啊。我知道这不是您的意思,您一个老实本分的庄户人,哪会想
到要一个仆人呢?您有一双一辈子都闲不住的手,您和我娘就能把日子刨闹好,哪
会要一个不相干的人在家里走来走去的呢。可他们非要那样,我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真没用啊。
我们把棺材从柴房移进了堂屋。
又请来了脸板得猪头一样的张半仙,择了出殡的日子。
我哥几乎一夜没睡,守在我爹灵前烧纸,这让我又想起了那段忙乱的日子。我
爹守在灵前,给他的儿子烧纸,这多像一场梦啊。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爹死了。
稀稀落落来了几个亲戚朋友,蹲在我爹棺材前烧了纸,感叹了一回,对我们说
了一些不咸不淡的安慰话,就都走了。
我哥安顿了我几件事,就张罗着和二叔去牛家堡,还没出门,牛百顺来了。连
我都觉得有些吃惊,他来了干啥呢?牛百顺还领了个人,文文静静的样子,我想起
来了,这不是给我们写契约的那个马老师吗?还是二叔脑子好使,很快就打破了沉
默,脸上挤出了笑,看着对方说:“老哥你是来烧纸的吧?你怎么知道我哥去了?”
牛百顺叹了口气,也没吭声,径直往堂屋走去,他停在我爹的棺材前,看了一会儿
我爹的照片,然后就蹲下来烧纸,烧过后又叹了口气,走到院子里来了。
“老哥,我们也不想跟你打官司了。”二叔看着牛百顺说,“人,我们过几天
去拉。”
“你们要人?”
牛百顺脸上满是惊讶。
“那是那是,就按你的意思来吧,你说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还打个啥官司
啊。”
“福生不是回来了吗?你们还要人?”
“这你就甭管了,反正契约也写了,不让你退钱就是了。”
“你们……”牛百顺顿了顿,“真不想要钱啦?听说你家这阵子没少拉饥荒啊。”
“老牛啊,这你甭管了,反正你也不打算退我们钱了,是不是?”
“钱,我都带来了。”
“真的?老牛你说的是真话?”二叔眼睛珠都快蹦出来了。
“我还会哄你?”牛百顺又叹了口气,“老万这人我知道,好人啊,我不能让
他到了那边,还琢磨着咋跟我打官司。”
二叔直直地盯着牛百顺,还是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我们谁都没想到牛百顺会把钱送上门来。
“你说话算数?”我哥出了声。
“当然算数,”牛百顺看了我哥一眼,又把目光移向我二叔,“不过我得留下
一千块,总不能让我担这个虚名吧?”
“这好说,”二叔迟疑了一下,“应该的,再留一千也行。”
“我只要一千,多了我不要。”牛百顺摆了摆手,就转过身看那个马老师,
“把钱退给他们吧。”
马老师点点头,将手中的包给了二叔,让他仔细点点。二叔一脸兴奋,打开包,
一捆一捆点了,又抽出十张给了牛百顺。牛百顺也没客气,接了钱,又转过头看了
我爹的棺材一眼,就和马老师一道走了。等他出了门,二叔把钱给了我哥,然后就
骂了开来。
“这王八蛋真不害臊,已经扣了我们一千,还说多了不要,好像他不爱钱似的。
像他这种见钱眼开的人会不要?有能耐他甭退,不退,咱就把他闺女拉来给你爹做
仆人,当奴才,看他还退不退?”
没多久,我哥接了个电话,是那个马矿长打来的。他让我哥办完丧事就回去上
班,顺便把矿上的钱也带上。那人在电话里说,听说牛家把钱还来了,这就好,就
好。接完电话,我哥就骂出声来,说一定是万山那个王八蛋把牛家还钱的事跟矿上
反映了。我说反正钱也不是咱家的,还了我们也就歇心了。
“这我知道,”我哥还是骂骂咧咧的,“我是说万山太不是个东西了,他就看
不得别人有钱。”
“哥,别发火了,先送咱爹走吧,这是当紧事。”
我哥这才不吭声了。
丧事办得还算顺利。
按照张半仙择的日子,第五天头上,我们就把我爹送走了。
送走我爹,我哥就该到矿上去了。
夜里,窗外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潮湿的雨声好像灌进了我的身体,渗进了骨
缝里。我怎么也睡不着,我听得我哥也没睡着,身子扭来扭去的。后半夜,我沉入
了梦乡,梦见我哥在矿井下出了事,脸上血肉模糊的,腿好像也断了,两手撑着地,
蜥蜴似的,痛苦地向我爬过来,连喊“救命”。我惊叫了一声,从梦里弹了起来,
出了一身虚汗。我哥也醒了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做了个梦。他问做啥梦了。
我没吭声。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雪,院子里白花花一片。
是那种孝布的白。
一早起来,我送我哥去张家洼村,那村有跑矿上的车。雪不厚,却也掩住了脚
面,路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将孝布似的雪踩得“咯吱、咯吱”响。走了一段路,我
忽又想起了夜里那个梦,不由停了下来。我哥见我不走了,也停下,回过头看着我。
“哥,把钱还给矿上后,就回村吧。”我忍不住出了声。
“为啥?”
“你那活儿,危险。”
“危险?咱乡下人命贱,还怕个危险?再说,村子都快空了,你让我回来干啥?
种那几亩旱坡地?”
“种地也没啥不好的,安安生生的比啥都强。”
“你不是想让哥给你娶个嫂子吗?”我哥淡淡地一笑,“就凭老火山下那几亩
地,能挣几分钱?没钱,咋给你把嫂子娶回来?”
“可是……”
我不知该怎么说了。
“别说了春生,我知道该咋做。”我哥打断了我的话。
到了张家洼村,车已经在站牌下等着了,车上稀稀落落坐了几个人。我哥拍了
拍我的肩头,说逢七时别忘了给咱爹烧把纸,然后就拎着包上了车。不一会儿,车
就启动了,我看着它在白茫茫的雪路上缓缓地移动着,渐渐没了影子。我知道车最
终要驶向矿上那个深不可测的黑窟窿,那是我哥每天干活的地方。我使劲地摇了摇
头,想摆脱那个噩梦,泪水却禁不住夺眶而出。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