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皇上预先就作了交代,船队抵达武城后,原本在船上的人员一律不准上岸,所
有人都宿在自己所在的船上,以免频繁扰民。
我记得很清,那天晚膳用罢把碗盘撤下去的时候,月亮已升起来了。大概是南
巡船队的动静太大,连武城的月亮都知道是皇上来了,因而也摆起了奉迎之态,让
自己变得又大又亮媚态十足。可能是连日阴天加上这个晚上月光太亮的缘故,一时
间,南巡船队各个船上的人都出了船舱站到船头上看月亮,一些宫女因为高兴,忍
不住把笑声抛撒到了运河的水面上。我看了眼皇上,见他也正面露笑意地漱口擦面,
知道他的心情也好,就不再为那些笑出声儿的宫女担心——他平日可是最见不得宫
女放声大笑,他喜欢的是笑不露齿。他曾再三说过:一个女人,要是当众浪笑,那
会让我反胃……
皇上起身往中舱走时,我趋前报告:明儿午后进德州城的准备都已全部做好。
他点点头说:你来一下。我于是随他进了中舱,这会儿忻贵妃和她的一帮侍女都在
船头看月亮,中舱没有别人。我以为皇上要细问明天的行程安排,刚想开口说明,
未料他突然问道:便服带了几套?
五套,一套私塾先生的,一套马车车夫的,一套庄稼人的,一套串村小贩的,
还有一套是富商的。我赶忙说明,不知他这会儿忽然问这个干什么。
把那套庄稼人的拿来。
我不敢怠慢,赶紧把便服从箱子里拿出来,侍候皇上穿上。看来,他今晚是想
微服出访了。
你也赶紧换上便服!他一边到镜前打量自己一边对我说。我答:好。之后忙又
问,侍卫们去几个?我好通知他们也换衣服。
一个不去。
那不好吧?万一遇上个意外——你怎么这样哕唆?告诉御前侍卫们,就说我今
晚要读书,谁也不许进来打扰!
官员们谁陪着去?
不用谁陪,只要有人陪,就可能把我私访的消息走漏到地方上,弄得我看不到
真相。
我不敢再多话,快步回到前舱我的住处换了一套庄稼人的衣服,再对站在前舱
值守的御前护卫们作了交代。重来到中舱时,皇上示意我拉开位于中舱和后舱之间
的暗舱小门,然后随我进入暗舱,并由此暗舱钻进了停在御船旁边的另一条船上—
—自打出京南巡以来,尽管对皇上所在御船的警卫做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布置,可我
还是不放心,为防万一,在征得皇上的同意后,我又做了这样的安排,毕竟不是在
皇宫,小心些好。
辅船上安排有四名便衣侍卫,给他们的任务是,一旦皇上和我出现在这条船上,
他们二话不说,立刻悄无声息地把船向船队的后部划开,以脱离险境。果然,四名
便衣侍卫一见皇上和我到了船上,一声不出,迅速地将船向船队后部划去。没有人
注意到这只小船的离开,偶尔有其他船上的侍卫们看见,见这小船船头挂着一个写
有“巡”字的灯笼,便以为这是一只船队的巡查船,不再查问,直到我们来到船队
的尾部。
船队的灯光已照不到我们了。皇上示意停船,让我扶他上岸。我低声对四个侍
卫交代:你们就守在这儿,直到我们回来!
来到岸上,皇上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长舒了一口气说:终于摆脱束缚了。
我看了一眼远处船队里无数的灯笼,心却不由得抽紧了,现在,皇上脱离了重
重保护,一旦出事,可全得由我来承担了!
小五,咱们去武城的大街上随便走走看看。皇上兴致勃勃地径向滨河街走去。
我跟在后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民间那句“人靠衣裳马靠鞍”的说法真有道
理,这会儿弘历没有了皇帝正装的打扮,看上去和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民真的没有什
么两样。
记住,待会儿到了街上要叫我三哥。他回过头来压低了声音对我交代。
“三哥”,你今晚出来究竟想干点啥?我好安排。我也压低了声音问,我得弄
清他的心愿。
你猜猜。他笑笑。这会儿,他不再像一个一言九鼎的皇帝,倒真有点像我远在
河北清河乡下的哥哥了。
女人?作为他最贴身的内府官员,他在男女的事情上从不避我,我也因此知道
他对女人的全部喜好。这次南巡他虽然带了皇后和几个妃子,可我明白他和她们在
一起并不开心,他不止一次地给我说过,他更喜欢那些开朗有趣心地单纯没有经宫
中生活熏染过的姑娘,而且他特别在意女人的臀部大小,他喜欢饱满的。
怎么又想到那儿了?是不是你想女人了?他瞪了我一眼,倒没有生气。
主子又拿俺开心了!你明明知道俺是净过身的,偏来刺激俺。
好了好了,委屈你了。他笑着。小五,实话告诉你,我今晚出来,就是想看看
这个地方百姓们的真实生活。白天,武城和德州的官员都告诉我说,眼下山东地面
上,百姓们全都能安居乐业,吃穿不愁,人们聚会时经常自发地称颂本朝的德政,
这让我很高兴。你算一算,我25岁登上大位,到今年已经是16年了,这16年间,我
为了大清基业,为了实现先皇遗训,不敢稍有懈怠,可谓呕心沥血,如今总算有了
个好结果,我心里也敢舒一口气了。咱们今晚到这武城的街市上走走,看看百姓们
平安富裕的生活情景,听听他们的肺腑之言,让我也为自己的治国之绩骄傲骄傲。
听他这样说,我一颗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看来就是随便走走,没有啥棘手的
事需要我安排处理。假若要是找姑娘玩的话,我的麻烦事可就多了,先要物色合他
心意的,然后得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还要弄清对方有没有脏病传染,嗨,那可要伤
透脑筋了。好,只是走走看看好,省我的心。再说,这儿离庞大的南巡船队也不远,
不至于会出啥意外的事情。
小五,我问你,你说咱们的大清王朝还能持续多少年?他忽然回头压低了声音
问。
我心中一惊,扑通一声朝他跪下说:皇上,你吓死我了,小的怎懂这样的事情?
他四顾了一下,小声喝道:快起来,你这样一跪,要让别人看见,岂不把我们
的身份暴露了?
可我咋能懂这样的大事情?我一边起身一边小心地看着他。他为何要这样问我?
上月17日黄昏,你不是在和人讨论王朝的存续时间吗?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吓得急忙又跪了下去:我们那只是在瞎说,怎么可
能当真——看把你吓成了啥样子,快起来!他又一次朝我低声喝道。
我一边起身一边回想那个黄昏与太后身边的陈山议论王朝存续时间的情景,是
哪个杂种偷听了我们的谈话并密报给了皇上,这不是想要我俩的命吗?这只狗!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有时间就在看书?能看书的人自然会想诸如此类的问题,这
没有什么,我不怪罪。
我又吃了一惊,我以为我平日偷偷摸摸地看点书无人知道,原来皇上知道得清
清楚楚,一定是内府里出了奸细,能把我的情况随时密报上去,我的身子不由得一
抖。皇上,我只是看见书了觉得新奇,随便翻翻,啥也没有看懂。
你不想给我说真话是吧?你反复读《资治通鉴》也是随便翻翻?尽管内庭有不
准宦官读书的规矩,但我觉得像你这样与我朝夕相处的,读点书也没有坏处,要不
然你啥也不懂怎能同我对话?
谢谢皇上宽容小的,小的幼时在家识字后,就有爱读书的喜好,后来净身进宫,
这个喜好一直没有丢下,所以见到书就想读,你让我替你保存那套《资治通鉴》,
我一看见书的封面心里就痒痒,就偷偷读了起来,其实,我真的读不懂。
你没读懂就同人讨论起王朝的存续时间了,要读懂了那还得了?说吧,回答我
刚才提出的问题。
我们大清王朝还能存续万万年,吾皇还能活万万岁!
好吧,既然小五跟我是两条心,只想跟我说假话,也就罢了,这次南巡结束回
京后,你就不要再在我身边干了,去后花园里当个花工吧!
皇上——我一听这个,吓得赶忙想再跪下去。你一定要让我说出心里的看法,
你就先要恕小的出言无罪!
我既是让你说,哪还会治你的罪?说吧,把你的真实看法说出来!我想听点真
话。
小的以为,所有王朝存在的时间,都没有一个定量,关键要看它老的速度。
老?他扭过脸看定我,脸上的肃杀之气令我打了一个寒战。
一个王朝的生命和一个人的生命有点近似,都有一个由年轻到老的过程,老到
一定程度,就死了,就没有了。就像从来没有一个人能一直活下去一样,也从来没
有一个王朝能一直存在下去。像汉朝、唐朝,多厉害的王朝,最后不都没了?
你说我们大清王朝还能持续多长时间?
小的确实估计不出,小的没有这个本领。
好吧,不难为你了。实话给你说,昨天夜里,我做了一个不好的梦,梦见太后
和我还有几个皇儿正在一间大房子里说话,可那房子忽然间摇摇晃晃地塌下来了…
…
梦是当不得真的,皇上不必把这梦放到心上。
叫我三哥!
对,“三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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