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当儿,酒馆门外忽然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呼喊:古老大,还不快出来迎接华二
爷!
酒馆里的众多酒客一听到这声喊叫,像唰地一下拧上了喉咙里的开关,倏然间
都断了话音,一齐扭了头朝酒馆门口看。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汉子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黑脸小伙,
一看便知是随身的保镖。
华二爷来了,你可是贵客,快请坐。那个姓古的老板这时忙从柜台后迎过来,
拉开凳子让座。
嗬,喝酒的人还真不少哪!那位华二爷一边大品品地在一张酒桌前坐下,一边
傲然地扫视了一眼店里的酒客。
给你们准备四凉四热八个菜,烫三壶酒?
你看着办吧,我等三人奉命夜巡,为保证皇上南巡的重要船队安全累得够呛,
你也该慰劳慰劳了!那华二爷说罢将一条腿跷到旁边的空桌沿上抖着。
叫你家春儿出来给华二爷捶捶腿吧。两个保镖中的一个对老古说。
老古闻言急忙摇头:那孩子小,哪知道怎么捶?还是我来捶吧。说着就想趋前
给华二爷捶腿,不想一下子被一个保镖推了个趔趄:听不懂话还是怎么的?叫你家
春儿来!
老古咽了口唾沫,低声下气地说:春儿在帮她娘给你们准备下酒菜,那孩子也
小,不懂给官人们服侍的礼数。
你喊还是不喊?不喊我就进屋去找她了!另一个保镖恶声恶气地叫。
不用找,俺来了。春儿这当儿走了过来。
店堂里此时依旧鸦雀无声。我注意到“三哥”眯了眼在看那个华二爷,我知道
“三哥”的脾气,只要他眯了眼看你,接下来他准就会朝你发火撂狠话。我急忙又
咳了一声,提醒他今晚所扮的身份。果然,听见我这一咳,“三哥”的眼睛才又恢
复了原状。
华二爷好!春儿姑娘的脸上倒没有什么胆怯之色,只见她径直上前用两个轻握
的拳头为那个华二爷捶起了腿。
嗯,好,春儿这一捶,我的劳累就不翼而飞了。那华二爷这时笑道,说罢,又
转而看着那古老板问:我上回给你说的那事,你想好了没有?
哪个事儿?古老板脸上堆笑,赔着小心。
把你这几间旧房子和地皮卖给我呀,忘了?你的忘性可不小!连二爷我交代的
事情都敢忘?
没忘没忘,只是这几间房和地皮是俺祖上传下来的,也是俺一家三口安身的唯
一处所,你要买走了,俺可咋过日子呢?
你不会再去别的地方买一所房子?活人能叫尿憋死了?
那二爷你为何不会到别的地方去买,偏要买我这旧房子?
我不是给你说过了,我已买下了你邻居的房子和地皮,我想将那些房子扒了盖
一所新的大宅邸,没有你家这块地皮不行嘛。你不是存心要和我作对吧?
哪敢哪,俺这小家小户实在是折腾不起呀,再说,你出的价也根本不够俺再买
块地皮再盖个酒馆,你说,俺要没酒馆了,俺指望啥赚钱谋生呢?求求你可怜可怜
俺们。
嗨,听你的口气,好像是我在欺负你,你他奶奶的是存心要气我是吧?告诉你,
你要真惹恼我了,姓古的,我一个钱不给,你也照样得给我搬走!你家西邻卖杂货
的单家,他们的房子是不是被知县大人的小舅子给硬拆了?
是呀,知县的小舅子那是硬欺负人哪!老爷你就行行好吧。老古努力笑着。
老子也会派人给你全拆了,你信不信?!
华二爷,你要把俺们的房子拆了,让俺们住哪?一直在默默为华二爷捶腿的春
儿这当儿停手慢声问。
好办呀,你实在没地方去了,就去我家呀,去当我的第四房太太。告诉你,我
早就喜欢上你了,而且我已经正式升任县衙的主簿了,正九品,你只要去我家,不
仅你爹妈的住处能解决,而且你今后就是九品官的夫人——啪!那华二爷的话音未
落,就见“三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叫:欺人太甚!
一屋子的人都把目光转向了“三哥”,我心中一惊,也忙站了起来。
他娘的,从哪儿跑出条乱叫的狗?!还有这种多管闲事的傻瓜!那华二爷呼地
推开春儿站了起来,转向“三哥”气势汹汹地问:你小子在说谁欺人太甚?
你!“三哥”的眼眯了起来。
嗬,可见到个敢向老子叫板的人了,好,我正负责警卫皇上的船队,正愁没有
捣乱的人犯捉哩,有人撞上来了,其他的人都给我滚出去!你们两个,去把他给我
捆了!
其他的酒客闻言全向门外跑了。华二爷的两个保镖向“三哥”身边走过来,我
见状慌了,高叫道:你们谁敢胡来?!你知道你们想绑的人是谁吗?
是邯郸来的买粮食的!“三哥”瞪我一眼,显然不想让我亮明身份。
你就是来买金子老子今天也要治治你!捆好,先扔到河里让他洗个澡清醒清醒,
要不然他不知道这是谁的地盘!
最先走到“三哥”身边的那个保镖刚要朝“三哥”伸手,不想被“三哥”一脚
踢倒在了地上。我知道“三哥”年轻时练过武,会一点拳脚,可要面对这么三个年
轻力壮的汉子,他肯定要吃亏。
给我抽刀,捅了他!有谁追究起来,老子出面!那华二爷这时嗖地从腰里抽出
了一把明晃晃的短刀,那两个保镖也一下子抽出了相同的刀。我的心呼一下缩紧了,
万一皇上受伤,自己必是死无葬身之地,于是,一边急忙去掏揣在兜里的显示皇帝
身份的专用金符,一边就想喊出“这是皇上”几个字,不料就在这当儿,忽听春儿
平静地叫了一声:华二爷,且慢,春儿答应做你的四太太,俺家的房子和地皮也按
你出的价卖给你!你犯不着和这位买粮食的叔叔生气,请你先坐下!
那华二爷被这陡然出现的局面弄得一怔,大约是他的两个愿望都已实现,没有
了再发怒的理由,便收回了刀,慢慢坐到了凳子上,并示意他的两个手下也放下了
刀。
“三哥”也是一愣,有些意外地看着春儿。连春儿的父母也惊看着女儿,他们
显然也没想到女儿就这样答应了对方。
来,来,每个人都喝杯酒,消消气!那春儿这时已端着个托盘走过来,先将三
杯酒分别递到华二爷和他的保镖手上,又过来给我和“三哥”各递了一杯。来,喝!
春儿自己也端起一杯酒。这杯酒算我春儿敬你们的,华二爷和你的手下是想让我和
爹娘跟着你们享福,这两位买粮食的外地叔叔是想替我们一家说话,都是为我们好,
春儿感激你们!春儿说罢,仰头就把手中的酒喝了。那华二爷和他的两个手下见状,
也就举杯喝了。“三哥”和我,也只好喝下了杯中酒。杯中酒喝进口时,我觉得这
酒和我们刚才喝的酒有点不一样,淡得厉害,几乎没有啥酒味,正有些疑惑,却忽
然感到有一股让人身酥骨软的东西由腹内向外发散开来,使我很想摊开手脚坐下去,
就在我向凳子上坐下时,我的两个眼皮猛然间强烈地想要闭合起来,我看到的最后
一幅影像是“三哥”向桌子上趴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才又慢慢醒了过来,我醒过来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情
景是:“三哥”也正揉着眼睛从桌子上抬起头来。随后,我看见春儿和她父母三口
人都是一副出门远行的打扮,且每人肩上都背了一个包袱。接下来,我看到华二爷
和他的两个保镖都还躺在店堂的地上,三个人全鼾声如雷睡得正香。
两位叔叔,很抱歉,刚才让你们喝了俺家窖藏五十年的酒头,使你们睡了一觉。
那春儿这时低沉地开口道,不用这个办法,你俩可能会被他们戳伤,春儿一家三口
感谢二位叔叔仗义执言,呶,这是俺们的一点谢礼。说着,给“三哥”和我面前各
放了一陶瓶酒。现在,请二位叔叔走吧,走得越远越好,不要让他们再找到你俩。
她说着又指了一下躺在地上呼呼大睡的华二爷他们三个。我给他们喝的是俺家窖藏
八十年的酒头,他们不睡到日上三竿是起不来的,你们快走吧!
那你们——“三哥”问。
俺们也得立刻逃离这儿,姓华的既然盯上了俺和俺家的房子与地皮,他不达目
的是不会罢休的,他哥哥是德州府的六品官,到哪里打官司也是他们家赢,俺们惹
不起,只有逃了,逃到河南那边投奔亲戚,你看,俺们趁你俩刚才醉睡的当儿,已
经收拾好了,你们走后,我们稍等一会,也要走了,趁天还没亮,好走些。
春儿,你很有本领!“三哥”的口气转为轻松和赞许。好吧,既是这样,我俩
告辞了,祝你们路上顺利平安!“三哥”说罢,转身拉上我就出了酒馆的门。
门外的大街上,月光依然很亮,只是因为夜已深到接近黎明,已经没有行人了。
“三哥”和我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船上,而后让四个侍卫拼力划着小船向御船
飞去。当我们重新出现在御船上时,皇上发出的第一个指令就是:迅速派兵包围贝
州香酒馆!
兵士们出发之后,皇上这才由书案上拿过一支毛笔,在春儿赠送我俩的那两个
陶酒瓶上各写了一个字:“春”,字是写在原有的商标“贝州香”仨字下边的,写
完了,还手拿着瓶子长时间地看。
我有点明白他的心意了,就凑上前轻问:要不要宣春儿上船?5 号船上还有房
间。
皇上先是沉默了一霎,而后轻声叮嘱:想办法让她悄悄上船,先别让忻妃她们
知道,记住,在我写的这个字旁用上印,天亮之后,再给她送回去一个酒瓶,算是
咱们的一份回礼。
我颔首。
之后,他就出舱上了船头。
我记得很清,那个时候,运河岸边有些人家的鸡已开始打鸣,但西移的月亮还
很明亮。皇上先是仰头看了一阵月亮,而后说:告诉他们,把那个姓华的和他的两
个手下关进大牢,但对外不公布缘由……
我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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