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说吧,你再把过程讲一遍。”一个长得黝黑矮胖的中年人,我心里叫他“矮
黑胖”,沉着脸,用命令的口气对我说。我惶恐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不知所措地望
了望带我进来的陈建设,他的外号叫“黄毛”,上初三,学校造反兵团战斗队的队
长,我们两家住在同一个大院。
“不用紧张,你知道啥就说啥,但要说真话哟。”我没见过他,他肯定不是学
校的老师。一定是感到刚才的话生硬了,他把语气调整了一下,还特意冲我笑了笑,
这时他下巴的那道疤,刀子似的闪了闪。“就是,就是,孩子,你不用紧张。”桌
子后面一个拿着小本的人对我说。我听屋里的人叫他许记者。在他一侧,还有两个
我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初中了吧,刚上初二?听说,你和谌思同一班,两家又
是邻居,你和谌思特别好?”
我张开嘴,没能让自己说出一个字,只是努力地咽了口唾液。我试着让自己不
紧张,但,大脑里已是一片轰鸣,窗外高音喇叭里校广播员声音高亢,具有很强的
穿透力。可我,只听见了几个词,它们过于耳熟能详。
……那天,我和谌思来到兴甘河。那里正在修筑水库。广播里传出一个很有磁
力的男中音:这是人民群众创造力的又一次深刻体现,是反帝反修的又一巨大胜利。
我们俩,一起来到工地上。那里,红旗招展,车水马龙,热火朝天的。我们俩,也
跟在忙碌的人们后面,搬走一些小石块,或者帮推车的搭一把手……我们在兴甘河
工地上待了很长的时间,决定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不,不是我提议的,是谌思,
他说咱们回去吧,肚子有点疼。我们是顺着铁路走的。走到马蹄岭的时候,天色渐
渐暗了。这时,谌思的肚子更疼了,他说让我在路边等他,他跑进了草丛。我就坐
在一块石头上等他。
“马蹄岭,我去过。”黄毛显摆地插话,“顾名思义它是半环形的,像马蹄。
在马蹄岭那,铁路顺着山势,由西向北拐了一个大弯。”
“矮黑胖”不高兴地瞥了黄毛一眼,“接下来呢?你接着说,说得详细点。”
他边说边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
接下来,谌思就回来了,我们继续向前走。走着,谌思突然慢下来,他停在铁
轨旁,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铁轨上——“这个孩子,有很强的斗争意识,警惕性
真高。”许记者插话说。我看见“矮黑胖”不耐烦地剜了许记者一眼。我急忙说,
我也过去听了,当时火车还没有出现,但铁轨上已经有了微微的震动。“要来火车
了。”这话,是我说的。
后面的事就是,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像我们学校广播里曾广播的那样:我和
谌思继续向前走,火车的轰鸣已经越来越近。谌思拉了我一把,他想让我离铁轨更
远一点,以免出现什么危险——就在这时,谌思突然发现,不远处,就在铁轨上,
似乎有一块黑乎乎的异物——“那是什么?你看,是不是石头?”说时迟,那时快,
具有高度警觉的谌思就像一匹野马,百米冲刺一般向前飞奔,而我,也跟着他跑了
起来——是的,铁轨上确实有一块大石头,在我看清的一霎火车已经呼啸而来,气
浪几乎能把我掀翻……就在我的前面,奔跑的谌思奋不顾身,已经抱起了石块,努
力想跨出铁轨……火车还是碰到了他,他的身体就像一张纸片,真的是那个感觉,
在空中毫无重量地翻了两个转,然后跌入到草丛。火车是在继续行进了一百多米之
后才停下的,刺耳的刹车声就像无数的针。
“那个用自己生命挽救国家财产的孩子,”拿着小本本的许记者向前翻了一页,
“谌思,谌思,他现在……”
“在医院里。”“黄毛”赶忙说,“谌思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真英勇。能够
舍己为人的……人,他的右大腿骨折,还有20厘米的伤口,一大块肉都撕裂了。好
在,别处没啥大事儿。”
许记者看了看“黄毛”,然后转向“矮黑胖”,“我看,过两天,等他的情况
更好一些了,我们是不是可以直接去医院……”
“不!我们继续了解情况。”“矮黑胖”猛地一挥手,满脸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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