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吧,你再把过程讲一遍,看你还丢了什么,有什么没谈。”许记者让我在
他的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下来,“谌思,他,这次可立了大功,避免了一次车毁人亡!
要好好地宣传他,尤其是,作为可改造好的子女。这是个典型。”他递给我一块大
白兔糖,“没吃过吧,可甜啦!这是前几天我去参加省文革工作宣传会的时候买的。”
我接过了糖。这种糖,我是吃过的,我父亲曾经给我买过,谌思也曾给过我—
—不知为什么,我没有把这些说出来。“说吧,你再把过程讲一遍。”
我又重新说了一遍,这一次,当然更加细致:包括那天的天气,工地的号子,
风吹过松林时的声响,包括车在撞上谌思时我突然的僵硬,包括,谌思压抑的呻吟
和我的哭喊,包括,跑下火车来的司机,他如何一把抱起谌思……
“你想一想,那天,你们俩,是谁提议去水库工地的?”
我想了想。其实不用想,但我还是用出了“想了想”的时间,表情,一副大人
的样子。“是谌思。”当时,我对自己的表现有着小小的得意,要知道,那年,我
已经十三岁。
“那他有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去那里?”顿了顿,许记者接着问,“要知道,
你们要去玩,干什么跑那么远?”
“他没说,他没说理由,是不是?”
我点点头。是的,他没说理由。但是,但是……
“他父亲,咱们地区的二号走资派,是反对在兴甘河上建水库的。谌思去那里
……”许记者沉吟了一下,“你说,他是不是想——想通过实际的观察,接受教育,
让自己认清走资派父亲的反动本质,从而,更坚定地和自己的旧我旧家庭决裂?”
他盯着我的脸,“之前,他说没说过这样的话?他,对自己父亲的错误是不是有过
坚决的抵制和反抗?”他接着又强调地加了一句,“这很重要。”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那一刻,我竟然有些走神。我回想起的,是一次谌
思带领我们去看大字报时的情景。
有一段时间,我们天天如此:十几个行署大院里长大的孩子,每天傍晚,去最
繁华的中央大道看大字报。当然是谌思招呼我们,他是我们这群孩子的领袖,我们
愿意服从他。当时,运动已经由北京、上海等大城市涌进我们这座偏僻的山城,它
来得相当迅速,也相当暴风骤雨:仿佛一夜之间,中央大道两旁,以地委行署为中
心,耸立起两排又高又长的大字报栏,那上面糊了一层又一层白纸,阳光一照像针
刺眼睛一样的疼,远远望去,白白的犹如两条巨大的挽带。我们这些生长在大院里
的孩子,受父母影响,极为关心国家大事,都有一种强烈的接班人意识——读大字
报,谈论国家大事是我们这些孩子一天中必不可少的内容,像吃饭一样重要,不,
比吃饭还重要。
那天,一切都像往常那样。我们三口两口吃完饭,就朝集合地点跑。“人都到
齐了吗?”谌思站在地委宿舍大院的报栏前像以往一样习惯地问了句,同时用眼睛
环顾了一下四周的人,就像一个临战前的指挥官审视他的部下,这已经成了我们相
聚时的一个固定程序。也不待我们回答,把手一挥,我们就浩浩荡荡跟着他走了。
我清楚地记得那是一个晴朗黄昏,夕阳的余晖,把地委大院一栋栋青砖楼房都涂抹
上一层金黄色,一深一浅,一冷一暖的两种色调很不协调地掺和在一起,显得光,
怪陆离。
按照以往的习惯,我们三三两两地从路南到路北,从左至右浏览大字报。突然,
我们中的一个孩子从路北急匆匆地跑了过来,神色慌张地悄声和另外几个孩子说着
什么,边说边用眼角瞥着不远处的谌思。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孩子,立刻鸦雀无声,
一个个呆愣在那里。我好奇地跑过去,刚要问什么,一个大孩子在身后拽了我一把。
我默默地跟在谌思的身后,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窥视谌思的神情。突然我看见
大字报栏右端醒目的标语上有钮坤的名字。钮坤两个字故意歪斜着,上面还打了一
个大红叉。钮坤是谌思的父亲,那名字是当年做地下工作时的化名,听谌思讲他爸
爸为了纪念那段艰难的岁月,那化名就一直沿用下来。那条标语生怕别人看不见,
每一个字比脸盆都大。那时我正在学美术字,我敢肯定那么大的字非得两寸半的排
笔才能写得出来。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目光悄悄转向谌思。他的脸色那样难看,仿佛是木头刻
出的,仿佛那根本不是表情,而是一块用旧的抹布。他的身体在摇晃,简直如同—
—没有什么可比喻的,当时我想不出来,现在也依然想不出该怎么来描述它,可是,
那个场景,那个情境,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忘掉。他木然地立在那里,仿佛是在冰窖
里。
“你怎么了,在想什么?”许记者问我。他把我拉回到现实——怎么?你说什
么?
“我问你,谌思是不是早有和走资派的父亲决裂的苗头和举动?你一定要好好
想想,认真想想。”许记者用钢笔点了点桌上的小本儿,“这很重要。对谌思很有
好处。这么大的事儿,这么大的好事……当然,要实事求是。”
我想想,想想。在看过大字报后,谌思就悄悄从我们面前消失了,很长时间都
没有再在我们面前出现。他连续两个晚上都没回家算不算?他母亲来我们家找过,
都快急死了……“算,但没有特别强的说服力。你再想想还有没有……要坚决点的,
斗争性强的,就像报纸上、广播里经常宣传的那样……那更好。”
我想起手枪的事:那天,谌思拿着自己做的木头枪对我们说,他的木枪是勃朗
宁,和真枪一模一样。我们有点不信,特别是黄毛,他大谌思两岁,总爱和谌思抬
杠——木枪会和真枪一模一样?你见过真勃朗宁枪吗?吹牛,真会吹!受到质疑的
谌思面红耳赤,他夺过木枪,说了句,“你们等着!”不一会儿,他就拿了一把真
的手枪来,还带来了他父亲的持枪证给我们看。据谌思说,这支枪,是他父亲在一
次战斗中从一个日本鬼子大佐的手上缴获的……
“这不能算。噢,不,应该算。他用行动揭发他父亲私藏武器,准备进行反革
命复辟。这素材太好了。你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吧?这件事,你暂时不要再和任何人
讲。”看着许记者眉飞色舞又神秘的样子,我非常奇怪,真不知道这些大人们是怎
么想的。
那还有什么?“譬如,谌思和他父亲争吵,据理力争……”我没见过谌思和他
父亲发生什么矛盾,却真看过他父亲生气,那次偷枪给我们看,谌思挨了他父亲严
厉的训斥。谌思低着头一声不吭,一脸羞愧。末了,还是他姑姑给他解了围。至于
反抗,斗争……
“其实也允许一些,一些合理的……想象。”许记者又拿出一块大白兔糖,
“你回去好好想想,下午我去医院。”他把糖递给我,“有些话,你,说出来比较
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