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这段时间,谌思是怎么过的?
我想起在谌思父母被抓走半年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们大院孩子结伴到驻军军
营看现代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的电影回来,路过行署大院外的那排平房时,我
突然看见西房山的那间屋子的灯亮了,我的心一阵狂跳,紧张得下意识地闭住了嘴。
我悄悄地离开伙伴们,又绕了回来。
这排房子原是行署存放杂物的仓库。谌思的父母被抓之后,他们一家被赶出原
来的住所,在这排仓库的西边腾出了两间屋子让他们一家住。现在亮灯的屋子就是
谌思住的地方。我来到屋前,屋门紧紧地关着,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旁的窗前,想
看看里面的情况,不想那一块块玻璃全都被白纸糊住了,屋里什么也看不清。我不
甘心,把耳朵贴在窗子的玻璃上,仔细地听着屋里的动静。终于我听到屋里传来一
阵“沙沙”的响声,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划在纸上。
我吓得两手都是汗。这些日子,谌思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我们有好长时间没有
他一点音讯。怎么屋里——好一会儿我才用发颤的声音试探地叫道,谌思,谌思,
开门,是我。
屋子的灯一下灭了,里面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屋门悄无声息地打开,谌思
站到我的跟前,却看都没看我一眼,只是用眼睛警惕地向四下搜索着。一会儿,他
走出门,脸朝着街上又看了看,见还没啥动静,才背对着我,用手指肚顶着我的腹
部,向屋里一推,这才倒退着进了屋。后来有相当一段时间,每每想起那晚上的情
景,我就感到特别惬意和刺激,这场景就跟当年地下工作者在交通站接头一样。
进了门,我才发现屋里特别杂乱,除了靠墙摆着一张单人床和一把椅子以外,
再无别的陈设。屋子地上堆满了废纸,细一看,那些废纸还不是一般的纸,全都是
些大字报。
我不解地问,你捡这么多大字报干什么?谌思狡黠地一笑,你能捡着这么多?
这都是我半夜三更偷来的。
“干什么用?”
“卖钱。”
这时我发现屋里的一处墙角,整齐码放着一摞切割好的大字报,每张约二尺半
长一尺半宽,两个装满大字报的麻袋倚靠在旁边。地上放着一根用来当作直尺的木
棍,一把锋利的菜刀,我一下明白了刚才在屋外听到的“沙沙”声是刀划在纸上的
响声。
谌思告诉我,半个月前他回来了,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眼看着身上的钱就要
花完了。一天,在废品收购站,他发现那里收废旧大字报,他顿时有了主意。那以
后他隔三岔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中央大道和城里繁华地段的大字报栏去撕大
字报,弄回来按尺寸裁好装进麻袋。等攒够了两麻袋,他就偷偷地用自行车驮到城
郊的废品收购站卖了,换回块儿八毛钱维持几天的生活。
谌思对我说,“我回来的事要绝对保密,上不传父母,下不告朋友。你必须发
誓。”
“我发誓。向毛主席保证。”
我问谌思这几个月他上哪去了?刚才还是一脸得意的他,立刻哑然了,阴沉着
脸半天没说话。后来,谌思告诉我,要不是姑姑一直照顾着他们,也许我就再也见
不着他了。家庭的变故让他早熟,变得特别敏感。他知道姑姑带他们三天两头地去
串门走亲戚,那也是不得已。他不想在姑姑娘家住了,可又从心眼里不想去串那个
门,到哪都是寄人篱下。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