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听说,谌思的姑姑不是他的亲姑姑,是吧?”坐在许记者的办公室里,我已
经记不清他这是第几次采访我了。
是的,不是亲的。我也是在大字报上看到的。她,是一个烈士的妻子,她丈夫
和谌思他父亲是战友。要不是大字报,谌思也一直以为这个姑姑是父亲的亲姐姐呢。
谌思跟我说:解放后,他父亲回村看望当年的乡亲们,知道了姑姑因丈夫的牺牲,
精神受了刺激,原本精明活泼的小媳妇,变得木讷呆滞,便把姑姑接到城里治病。
病好了以后,为避免往事的刺激,姑姑一直在家住着,帮着料理家务。
“这个,有点不好写……”许记者沉吟了一下,他没看我,而是盯着一块墙皮
:“谌思的材料已经上报省里了,还可能再往上汇报。”许记者鼻尖上一处暗斑变
得红了起来:“可我总感觉这个典型还可以再挖掘挖掘,这样他才能真正树起来。”
说到这时许记者有些兴奋,“我为整理他的事迹材料,你看,”他冲着我把手里的
小本本翻得哗哗响,“这是第四本啦,都!我采访了三十多人!”
我受宠若惊地点点头,要知道,他说这话时,就像对一个大人,完全没把我当
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我那时已经发育了,特别盼着长大,常常紧赶几步追上前面
的某个成年人,故意和他并排行走,用眼睛的余光,测量着我是否和他一般高。可
是听了许记者的话,我还是有点遗憾——发现铁轨上的石头怎么不是我呢。说实话,
我真有点嫉妒谌思了。
“你在想什么?”许记者伸手拍了拍我的脑袋,“别走神了,你就,我们还有
好多的事做呢。”
“什么?”我有些呆。
“有个话题你得给我好好想想……你想,他在生死关头能够那样奋不顾身,肯
定不是头脑一热,平时……我的上一个报道中已经写过。可是,我感觉还可以再增
加些内容,——报到中央去的,一定要过硬!”
“我们要好好地梳理一下,你想一想,他在小的时候,从小,是不是就想当英
雄,就想为党,为祖国,为人民献出自己的一切?”
是,是的。我用力点点头,他一直是这样。
“那好,你就给我讲一讲。细一些。所有你能想起来的,都告诉我。”
我谈到谌思的枪。他的木头枪,他的勃朗宁。他在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一直要
当解放军,一直是冲在前面的人。“嗯。还有呢?”许记者皱了一下眉,我发现,
他并没有把我刚才说的记在他的小本本上。
还有。我转移话题,一天晚上,我们去礼堂看电影,散场的时候,走在最后面
的谌思突然发现一排椅子的下面有个东西,他捡起来一看是钱包,里面装着七十多
块钱。别以为那是不多的一笔小钱,那个年代大米一毛六分钱一斤,鸡蛋六毛钱一
斤,猪肉六毛五分钱一斤。一个高级工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七八十块钱,养活着一家
五六口人。当时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他捡了个钱包,但谌思还是把它交给了一个穿着
制服的民警。记得当时他挤着搡着从我跟前跑走了,后面的警察边喊边追了过来。
我忙问,叔叔怎么了?警察说,这孩子拾金不昧,连名字也不留。
“这个很重要。”许记者说。“从小就拾金不昧,很有说服力。”
“他还上过报纸呢!”我说,地区日报上刊登了谌思的事迹,还配了一张他穿
着白衬衣、戴着红领巾的照片。当时,他在我们学校可轰动了。别的班的孩子都在
下课的时候挤到我们班窗口门口来看他,放学的时候,我们走在一起,满目都是羡
慕崇敬的眼光。
“上了报纸……他有什么变化没有?”
变化……他没有什么变化,要说变化,就是他比以前要求自己更严格了。老师
和同学也都这么说。“要不是后来那事……”我对许记者说,话说出来我就有些后
悔,于是,后半句,我把它咽了回去。
“哪件事?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竟然听到了我刚才小声说出的话。
“打群架。谌思挨了学校处分。”
“我知道这件事。”许记者盯着我的眼,看得我有些心虚,“这件事,得一分
为二地看。谌思跟我们谈起过这事。好吧,你说,你再说一遍。”
都是因为黄毛。有天下午放学后,我们一帮孩子正在院子里玩,黄毛慌慌张张
跑来,看得出,一向对我们凶悍的黄毛竟有些害怕。他说,有几个大点的孩子在找
他的茬儿,要来打他。他想让我们帮帮忙。
还没等我们说什么,一帮孩子已经冲进院子。其中一个高大粗壮的大孩子,在
另一个小孩子指点下,冲着黄毛就是一拳,黄毛狼狈地躲了过去,他,吓得脸都白
了,一个劲地朝我们身后躲。这时,谌思向前一步拦着他们,干什么?你们有事说
事,干吗打人!
那个大孩子,根本不把谌思放在眼里。他用力推了一把,“滚开,有你屁事!”
然而踉跄一下的谌思再次回到他面前,挡住他扑向黄毛的路。那个大孩子怒火喷涌,
他吼道,“他打我弟弟,我就打他。我让你管闲事!”说着朝谌思的下巴狠狠砸过
去。被打急眼的谌思冲我们喊了声“上”,几十个孩子打成了一团……
听大人们讲,那次群架有四十多个孩子不同程度地受了伤,很是让人们议论了
些日子。谌思虽然没有那些大孩子身高力壮,不过谌思一点儿也没有惧怕,他跌倒,
再站起,向前冲过去……“好了,这事的原委我知道。”许记者打断我的话,“你
还太小,看问题幼稚。”许记者循循善诱,“你想,谌思为什么打架那么……勇敢?
没有一种正义感他能做到那样?不,绝对不会!前不久我听黄毛——陈建国同学详
细讲了那天的事,根本不存在他欺侮那个小孩,那个孩子的父亲是国民党特嫌分子。
就,陈建国同学打他,也算一种斗争的方式,本质上是两个阶级的斗争,是革命行
动!后来谌思和他们,啊……”
欺负小孩是革命行动?一定是许记者看到我迷茫和惶惑的神情,无奈地摇了摇
头,“不讨论了。你接着说,他还有什么突出的事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嘛!”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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