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看谌思最近,风光的。”妈妈把一小块肉片捞进我的碗里,脸,却朝着我
爸爸,顺手递给他一张当天的报纸。那上面又有一篇谌思讲用活动的消息,我猜一
定是许记者写的。我有好长时间没见到许记者了,自从他连续发了几篇谌思的文章
后,我大概就失去了价值。他又忙着抓另外的典型去了,那年月,各类典型层出不
穷。老见不着他,有时还真想。我最后一次见到许记者时,他显得有些兴奋——他
当然有理由高兴,因为写谌思的文章,他被鲍司令和更大的“上级”看上,刚调到
报社上班。而之前,他只是一个业余通讯员。
“嗯。”爸爸只顾专心地嚼着一片菜叶,它有些老,有些硬。他看了一眼报纸,
无可奈何地说,“谌思成英雄了,就这么两天,这孩子……”
“到处讲用。可改造好的子女。鲍司令树的典型。”我都听出来了,妈妈的话
里有话,她的话里,有一层层异样的包含。我妈妈一直对鲍司令不以为然,我也不
知道为什么。但,我不赞同妈妈的态度。
“嗯。”我爸爸心不在焉地应承着,把注意力全放到对付他的菜叶,那些粗大
的叶络让他有些费力。爸爸本来话就不多,前些日子,家里发生了一场争吵,他就
更加沉默寡言了。
那场争吵缘自许记者写谌思文章的一句话。文章说铁轨上那块不知从哪里来的
石头,彻底搞清楚了,那是阶级敌人搞破坏,故意放置的。这句话很重要,让事件
的性质有了根本的变化。爸爸嘟囔了句“哪来的阶级敌人?”那话像是问我们,又
像是自问。妈妈的一句话——你,不想让全家人活了。爸爸就像一把蔫了的小白菜,
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沉默了。
“对了,那块石头,就是谌思从铁道上搬出来的,在我们学校的阶级斗争展览
室展出了。”我插话。这事,我其实早在吃饭之前就想说,可一直没有机会。
我告诉他们:展览室的一处非常醒目的地方,摆着一张桌子,桌子从桌面到桌
腿都用红绸布严严整整裹罩起来,在那上面很庄重地放着一块圆圆的、黑黑的石头
——“你们应当记住这块石头!这不是一块一般的石头,它……”讲解员严肃认真
地在前面讲。
我和同学们一个个像信徒瞻仰圣物似的从它前面走过,小心翼翼摸了摸那块有
着深刻意义的石头——我在后面不无炫耀地对大家说“这种石头叫人面石,特别地
硬,一般的开山凿石的工具凿不开,好不容易凿下一块石头,无论大小,都有着一
副人脸的形状模样。当年八路军颠覆小鬼子的火车用的就是人面石。别处水桶大的
一块石头,小鬼子的火车一撞一碾立刻就成了粉末,可一块碗大的人面石就能让小
鬼子的火车脱轨,摔得轮子朝天……”在同学的面前我滔滔不绝,脸上特别有光—
—其实,这些都是谌思告诉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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