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那天的午饭和晚饭,他们都没有让我回家吃。都是别人从食堂打来,送到屋里
让我吃的。那饭菜比我们家吃饭的食堂好多了。
“我看到关于谌思的报道了,写得不错。对了,他想成为解放军战士蔡永祥的
事是你跟许记者说的吧?”刚一吃完饭,那个矮黑胖就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他有一
个习惯,就是每翻一页,就舔一下自己右手的食指。是我。是我说的。“是谌思跟
你说的?”是谌思说的。他自己说的。“那,他说这话,是在事件发生之前还是之
后?”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但,我的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是不
是怀疑谌思……”我有些迟疑,警惕起来。“没别的意思。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也
觉得,谌思的精神值得我们每一个人好好学习。革命事业需要这种大无畏的精神。”
话虽是这样说,可不祥的预感还像阴影,它不再是一个聚集在一起的黑,开始
悄悄弥散。我看着窗外,窗外有大片大片灿烂无比的光,有在微风中晃动的树。
“是在事件发生之前还是之后?”矮黑胖又问了一句。
“之前。”我说,有一天我去找谌思,说他正在看报纸,看蔡永祥的英勇事迹,
说他大声朗诵,说他眼里还含着泪……我把和许记者说过的话,又详详细细地重复
了一遍。
“看来,这个孩子从早就……”
“叔叔,谌思从小就想当英雄……”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我说得急,也有些快。
那个矮黑胖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的头:“是啊,是啊。所以他才能在关键的时刻
奋不顾身啊!”停了一会儿,他重新翻开自己的小本本:“你能不能重新给我复述
一下,那天的情景?再仔细些。”
……那天,我和谌思来到兴甘河。那里正在修筑水库。我们俩,跟在忙碌的人
们后面,搬走一些小石块……“石块?是人面石吗?”不是,是另一种石头。我不
知道它们是哪种岩石。
我们离开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你们待了多长时间?”很长时间。基本上是一
个下午。“你们几点过去的?”大约……大约三点多钟。“好,你继续说。”
我们是顺着铁路走的。走到马蹄岭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这时,谌思的肚子
更疼了,他说他要拉屎,跑进了草丛。我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他在之前,说
没说过自己肚子疼?”没有。我想了想,不,说过。在工地帮人推车的时候,他说
肚子有点不舒服,我让他休息,他说没关系。
谌思回来,我们继续向前走。走着,谌思突然慢下来,他停在铁轨旁,俯下身
子,把耳朵贴在铁轨上——我也跟过去听,“要来火车了。”我说。
我和谌思继续向前走,火车的轰鸣已经越来越近。谌思拉了我一把,他想让我
离铁轨更远一点,以免出现什么危险——就在这时,谌思突然发现,不远处,就在
铁轨上,似乎有一块黑乎乎的异物——“那是什么?你看,是不是石头?”说时迟,
那是快,具有高度警觉的谌思就像一匹野马,百米冲刺一般向前飞奔。而我,也跟
着他跑了起来——是的,铁轨上确实有一块大石头,在我看清的一霎火车已经呼啸
而来,气浪几乎能把我掀翻……就在我的前面,奔跑的谌思奋不顾身,已经抱起了
石块,努力想跨出铁轨……我几乎一口气,倒背如流地把当时的情景又说了一遍
“那时大约是几点了?你知道吗?”我说不知道。“没关系。这个我可以查。你能
不能记起,铁轨上的石头距离你的位置大约有多少米?”三十多米。“三十多米?”
不不不,可能有四十米吧。我记不太清楚。“咱们到院子里去。我把石头带上。咱
们再排演一下。”
我们在院子里按照当时的情景又排演了一下,他走过去,量了一下其中的距离
:三十七米。那时正是正午,阳光灿烂得晃人眼,我只得眯起眼睛,而那个矮黑胖
也是。“谌思在什么位置?”我向后指了指,大约在那里。他点点头。“这距离不
近。”他在“谌思的位置”上,飞快地跑向石头,然后将它迅速地抱起,跳向一侧
——我的耳朵里似有火车的轰鸣。
这时,我突然看见了谌思:他在一个墙角处,墙角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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