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那天,我和谌思来到兴甘河。那里正在修筑水库。我们俩一起来到工地上
……我非常不耐烦地重复说起那天的事。“你们去那儿干什么?”不干什么。玩。
还想看看大坝,听人们说大坝就建在那些低矮的人面石上。母亲叹口气。“谌思知
不知道他爸爸反对建这座水库?”妈妈问完之后没等我回答,“算了,你接着说。”
我们是顺着铁路走的。走到马蹄岭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谌思的肚子疼,他
说让我在路边等他,他跑进了草丛。我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我把我重复过不
下三十次的经过又重复了一遍。
妈妈仔细地听完我的讲述。“没问题啊。”
“你怀疑谌思……”
“没,没有。是,是别人怀疑他。”
“谌思为了国家和人民的财产,自己都瘸了,要是作假……”
“是啊,要是作假,这代价也太大了。”妈妈若有所思,“这几天,大院里有
不少人怀疑谌思……风是从外面传来的。”妈妈摸了摸我的头,“要是你知道什么,
要是你发现了什么,可别总顾着情谊……说话做事,得先掂量掂量。”我说妈妈你
放心吧。我没说谎,我不添什么也不减什么,我问心无愧。
妈妈直起身子,“睡吧。”她慢慢走到门口,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她碰到
了站在门外的爸爸。“吓死我啦!你这是干吗!”
我爸爸没有理她,而是径直向我询问:“谌思的视力有问题,是近视眼对不对?”
我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和紧张。
“你再给我讲一遍。”
那种莫名的恐惧和紧张越来越重。它压在我的身上,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
过气来,让我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悬崖的边上,四处是黑暗和呼呼的风声。我的
心,都要跳出来了——站在门口的妈妈突然低低地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你们闯下大祸了,这可是天大的祸啊!
“不!没有,我什么也没干。”我吓得边哭边喊,想用喊声驱散内心的恐惧。
“谌思的视力有问题,他是近视眼,是不是?”
我知道我会再次回答这个问题,可慌乱让我……“不是。不不,我不知道。”
“你们总是一起玩,你会不知道?”矮黑胖露出一副凶狠的表情,像审犯人一
样,“如果你说谎,一经查明,将会是什么后果?你应当清楚!”
他凶狠的表情反而让我平静了下来,我说,我真不知道,我没说谎。我从来没
见过谌思戴眼镜。不戴眼镜,谁知道他是不是近视。
“好,看你嘴硬。”矮黑胖打开自己的本:“那天,火车到马蹄岭的时间是傍
晚六点五十二分,据司机说天色已经暗了。”他重新盯着我的脸:“昨天,我和几
个同志在六点多又去了马蹄岭。有两个同志的视力都在一点五左右。我把石头摆在
铁轨上,让他们站在你们的位置,视力那么好的人,都没办法看清上面的石头!它
充分说明,整个事件完全是有预谋的!”
不是的。我努力让自己强硬,叔叔,我没有预谋,我和谌思绝对没有提前商量
过……我和他去,是他叫我的,我也没想到铁轨上有石头,我也没想到谌思会那么
奋不顾身……
“你告诉我,你当时,真的看见石头了?是在多远的距离?”
“真的看见了。距离多远……好像三十多米,大概不到四十米。”
“你看出它是石头来了?”
“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不过,我是真的看见了。”我暗暗地咬着自己的牙。
“我可以向毛主席保证。”说完这句话,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专案组抓住能否
看清铁轨上的石头这个关键,连哄带吓地反复审问我,我死死咬住,我看见了。说
实在的,我并没有撒谎。当时谌思发现石头的时候,我确实没看见。可是跟着谌思
跑了一段后,我真的看见了。这里有个时间差。
“谌思的身手挺好啊。有人看见,他在大院里曾经搬石头跑步,你是不是看到
过?”
见我不回答,那个矮黑胖骤然阴下脸,说,快说!搬石头跑步,他根本就是在
练习。对不对?
“我……”我摇着头,恐惧像巨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上气来。就在我即
将彻底崩溃的时候,屋子里进来几个人,其中有黄毛,有许记者。黄毛附在矮黑胖
的耳边说了几句,然后走了出去。矮黑胖有些悻悻地站起身子:“先到这里吧。我
们走。”
他,和他们,把我剩在了屋里。我突然感觉有些凉,在我后背,鞋子里,淌出
不少湿漉漉的汗,经风一吹,它们竟然……
谌思确是近视,不过,当时我并不是十分清楚,大院里一起玩的孩子也不十分
清楚。我能记起的,是上课的时候,谌思总爱伸着脖子,眯着眼睛——我不能以这
副表情来判断他就是近视。所以不能算是说谎。不过,我的确看到过他在大院里抱
着石头跑步,不,是冲刺,扑向石头,然后抱起——妈妈说,这事千万不要说出去,
谁问都不能说。妈妈之所以这么说,我想除了为谌思,也还为了我。她怕我被牵连
进去,说不清楚。
后来,这件事的调查不了了之。有人说,主要是黄毛起了作用,他在鲍司令那
里颇占位置。多年之后,“文革”结束,我大学毕业回来,进了报社,遇到许记者
(他还是记者,直到退休),谈起当年的事,他说,也不是一个人的作用。典型已
经树起来了,如果把它毁掉,无疑是自己打自己的嘴。所以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不过,从那之后,谌思被抛到一边,就像用完的破抹布,随手一扔。是的,没错,
谌思几乎被人们遗忘了,他不再去讲用,不再上主席台了,天天和我待在一起。不
过,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再也没有提过火车,铁轨,人面石——我们心照不宣,我
们努力回避着有关的话题,仿佛那个日子是一个黑洞,仿佛那个事件是一个黑洞,
如果靠近它,就可能被它吸走,再也不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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