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张小雯第一次例假也是伴着眼泪开始的。
小学四年级,她是班上第二个来例假的女孩,沈蓉蓉说那是张小雯贪吃太多炸
鸡腿的缘故,街心公园一到周末就有游医坐诊,沈蓉蓉拉着女儿的手,坐在了一个
面容祥和的老太太面前,说我们孩子怎么这么早就来月经了?医生问了问她的饮食
习惯,找到了原因:“现在鸡都是激素催长的,激素促使女孩性早熟,以后管着点
你女儿的嘴,你看她都超重了。”将身体努力塞进一件L 码校服的张小雯觉得医生
嘴里的“真相”一点不如她的面相般祥和,相反残忍地剥夺了她吃鸡腿的权利。
鸡腿是张功利对她学琴刻苦的唯一褒奖,每天练琴赶上父亲回家,她都嗅一嗅
空气里有没有炸鸡的香味,张功利把炸鸡腿包裹在一个蓝紫色的尼龙袋里,随手放
在桌子上,那股味道能支撑张小雯拉完一整支奏鸣曲,到技术最难的段落,她就使
劲多嗅两下,一鼓作气拉到尾音。尾音往往仓促收场,她甩下弓子,把琴扔在床上,
从尼龙袋里翻出鸡腿,用手撕开焦黄的鸡皮放在嘴里咀嚼,鸡皮因为时间久的缘故
不再松脆了,露出了淀粉的本质,她毫不介意,继续把肉上的油汁吸到嘴里,来来
回回,她才舍得用牙齿咬上一口肉,有时咬得太过用力就能看见骨头上那斑驳的红
血丝,她连鸡腿的骨节也不放过,放在嘴里用后槽牙嘎吱嘎吱地嚼着,骨头和她的
牙齿相撞击,她甚至发动一场歼灭战,一鼓作气消灭里面的骨髓。直到最后她举着
完整却光秃秃的鸡骨头来到张功利面前,像是在炫耀自己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张功
利却说:“洗洗手,继续把协奏曲练了。”
贪食,让她不得不提早经历女人的煎熬。后来上了高中,班上有一个瘦小的女
孩从不在体育课请假,不与她们结伴上厕所,女孩们叽叽喳喳揣测她不是她们的同
类,只有张小雯固执地相信她是因为贫穷而没钱吃炸鸡腿的缘故,就用一个月的零
花钱请她吃了一次肯德基外卖全家桶,半个月后,女孩真的迎来了人生最具里程碑
意义的时刻,她们光明磊落地一起体育课请假,一起交换卫生巾试用,走向了女人
最为灼烧的年华。
第一次看见小便池里有血,张小雯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她天生悲观,又记得女
孩们在议论班上第一个来例假的女孩时,用了“尿毒症”这个词,不止一个人亲眼
看见相连的便池里,一串鲜红的液体从第一个坑位流向第四个,很快几乎所有女孩
都知道了这个秘密,她们对疾病有天生的好奇,不知道从哪里听来了“尿毒症”这
种病,像模像样地相互普及尿血是最主要的症状。这个在成长道路上打头阵的女孩
原本并不招人喜欢,参差不齐的短发,面色惨白得像一张数学作业纸,学习差到连
抄卷子都能抄串了答案,老师每次提问都结结巴巴地拧着衣角,身上的衣服一周不
替换,散发出一股酸臭味,她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在钢铁厂上班,满脸横肉用巴掌
代替道理的父亲。但自从尿毒症的秘密在班里流传开后,每个女孩都抢着对她好,
帮她打饭,送她发卡,连作业都替她写好,她们天真地想她真可怜啊,就要死了啊,
学校让学习雷锋做好事啊,会发电光纸做的小红花啊!
可过了一个月,她们发现女孩非但没有死的迹象,脸色还愈发红润后,又开始
疏远了她,尤其是看见小便池里依然有血,女孩们都感觉受到了愚弄,只有张小雯
固执相信女孩会死的,只不过是尿毒症发作没那么快,但总有一天,她流光身体里
的血,就会死掉的。
所以,张小雯最先害怕自己会死,而后是被同学疏远,但这一切的恐惧又抵不
上她对母亲责骂的恐惧来得迫在眉睫,每次她弄脏了校服,沈蓉蓉就会狠狠把衣服
砸在铝盆里,把水花、泡沫溅在她脚上,边洗边骂:“小败家子,我欠了你俩的啊,
管吃管住还得伺候你们!”
张小雯哆嗦着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屋门后,就瘫坐在沙发上,望着破旧的挂钟,
等待死亡的降临,钟表的声音一下下敲击在她胸口,这静默世界里的末日倒数感,
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讲,已是最严厉的惩罚。直到日后成人,她也不允许在自己的
范围之内,听见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滴答,滴答,一切要结束了吧。
先回来的是父亲张功利,他的车铃在院子里作响,这个个头矮小却有力的汽车
厂工人一下抱起了凤凰二八自行车,支在了家门口,然后推门而入,这个时间,张
小雯本应该在练琴。
当他看见琴丝毫没有移动的痕迹,女儿傻坐着时,不高兴立刻写在脸上,他从
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情。
“你干吗呢?”
沉默。
“你练琴了吗?”
还是沉默。
“作业写了吗?”
张小雯的沉默终于让张功利从不高兴到不耐烦,她把手放在嘴里,用唾液浸湿
手指,因为练琴而必须短而坚硬的指甲被她咬得支离破碎,甲皮已经血肉模糊,她
还在努力地尝试从湿润的一个肉刺撕破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起来起来,别坐在这儿,赶快练琴去,你妈回来好吃饭。”
他是把张小雯从沙发上拽到琴凳上的,然后才发现,用旧毛巾织成的沙发布上,
有一块殷红的血渍。
“怎么弄的?”他指了指血渍。
张小雯狠狠咬着发白的嘴唇,还是没绷住,一下子哭了出来,用难听的鼻腔共
鸣说:“爸爸,她们不跟我玩了,我得尿毒症了,我要死了。”
这是张功利在女儿懂事后,第一次把手掌压到她的肚子上,那粗糙手掌的开裂
处贴着蔫卷的胶布,他以肚脐为中心旋转、按压,那聚集在女儿腹腔的一团凝固的
瘀血,渐渐地消散开来,流到身体的各个脏器,张小雯空洞的身体又重新充盈起来,
嘴唇也恢复了血色,从抽泣归复平静。张功利打开窗户,窗子透进来北京城的余晖,
温暖、舒服地洒在她身上,张小雯渐渐睡着了。
沈蓉蓉下班回来时,一如往昔,张小雯在用拉锯的声音演奏着大提琴,张功利
一边焖饭一边坐在板凳上赤裸着上身看《北京晚报》,唯一不同的是门口枣树的晾
衣绳上悬挂着滴水的校服、内裤和沙发布。她用鼻子哼了一声:“哟,太阳打西边
出来了!”
那天起,张小雯觉得和父亲之间有了一个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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