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对于张功利的离家出走,张小雯并不意外,甚至还有几分庆幸。沈蓉蓉的语言
暴力,就像一锅沸水,张功利年轻时还扑腾往外跳,跳出来抖抖身上的水开始反击,
步入中年便明白这是无谓的挣扎,到如今干脆做一只濒死的青蛙,等着活活被淹没。
在五十五岁生日前的三个月,张功利选择了辞职,这是他自作主张且极端秘密
的行为,直到他上交了工服,昏天暗地补了三天觉后,两个女人才明白过来,家里
唯一的男人失业了,根本没给她们苦口婆心、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机会。
张小雯本来赞成父亲辞职,那份工作,在私企打工,正应了《资本论》所揭示
的,资本家以赤裸裸的剥削,占有全部剩余价值为目的。不光将工厂建在郊区,而
且对上班时间也进行了严密的计算,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算作白班,晚上八点到早
上八点算作夜班,一周有一天休息,其余时间,全花在堵车和补觉上。那几年家里
的重中之重就是让张功利睡个好觉,不许收发快递,不许接打固定电话,不许看电
视不许亲戚串门,因为房子狭小,连吃饭上厕所都要小心翼翼,赶上人口普查,沈
蓉蓉愣是把老太太拒之门外,他们家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孤岛。张功利过着吃了睡,
睡了上班,再吃再睡的生活,被珍稀动物一样圈养着,他有了三尺二的腰围和血脂
高血糖高血压高的诊断。他没有休闲活动,没有业余爱好,1995年他开始看足球,
那还是甲A 联赛,他一杯茶一根烟看得不亦乐乎,对球员如数家珍,尽管他一个现
场都没看过但谁都不否认他是一个忠贞的球迷,但后来为了张小雯中考,家里封存
了电视,张功利就连这点爱好也丢了。他没有狐朋狗友,没有婚外情,就像一台高
速运转的机器,从十六岁到五十五岁,三十九年持续不断地开动,终于他决定停下
来,但不是给轴承上油,而是彻底地歇了。
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工人,张功利向资本主义工厂做出过无畏的反抗,财经杂
志上报道了公司效益下滑的新闻,并将这归功于大老板盲目扩张的错误战略,这份
杂志张功利如获至宝,认真地在老板愁眉苦脸的照片旁写了几个字:“血汗工厂,
无良老板,望广大工友认清真相,共同反抗”,打算第二天带到工厂传阅。
张小雯半夜爬起来用涂改液把那行字擦掉了,一早又给父亲发了一条语重心长
的短信:“爸,这个社会就这个德行,我们单位的老板做得比这个还要过分,资本
家没有不剥削劳动力的,全世界范围都如此。但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咱要么甩
手么干,要么就得顺应游戏规则,没有人是例外的。我希望你不要把杂志传给别人
看,大家一看就能认出你的笔迹,只会让你遭遇更多的麻烦,回来吃饭吧,给你买
瓶好酒。”也不知是短信起了作用,还是好酒收买了人心,这唯一一次反抗无疾而
终,张功利把杂志带回来就跟废报纸扔在了一起,再也没有看过。
刚开始,张小雯乐意父亲清闲,睡觉、读报、看电视。
但接下来她发现这三件事成了张功利生活的全部,这是一个可怕的发现,他除
了这三件事,外带抽烟喝酒上厕所这些零碎以外,其余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肯做,
不洗衣服不做饭不负担任何家务,不逛公园不养宠物不迈出北京一步,甚至连下楼
都尽量避免,电梯间里碰见老邻居,问他今天休息?他不自然地笑笑说是啊,刚下
夜班,撒谎的技艺日渐娴熟。连他必读的报纸都是两个女人出门时一并带回来,整
齐码放在床头,他才肯动动手指漫不经心地翻一翻,其余的时间,他只做两个动作
——发呆和睡觉,既是状态ed,又是进行时ing.沈蓉蓉不许张功利在屋里抽烟,说
自己是长期二手烟受害者,于是他发呆时,就斜卧在床上,眼睛朝着天花板转来转
去,或者死死盯着木地板的一点,目光茫然而僵硬。
更多的时候,张功利生活在黑暗里,无论在任何时刻,他都可以轻易地垂下眼
皮,阻挡光线的入侵,如果光线太过刺眼,他就干脆翻身把脑袋埋在枕头下面,脖
颈上的汗渍粘在枕头上,他后背的线条不够流畅,曲线在腰部突然拐出一个弧度,
背部的毛孔随着他沉重的呼吸扩张得厉害,黑色的污垢藏在小洞里若隐若现。他用
入睡来拒绝与世界对话,很多时候他并没有真的睡着,沈蓉蓉把电视声开得很大,
尤其是突发了新闻,他总是扭动一下身体想爬起来一看究竟,可他忍住了,把头向
枕头底下又埋了埋,强迫着自己真的沉入黑暗。
忙碌一辈子的张功利突然变得无事可做,不需要送女儿上课学琴,不需要提前
两小时出门上夜班,不需要换煤气罐交水电费,他变得不再被社会需要,于是口口
声声称自己也不需要这个社会。
张功利对于找新工作只进行了短暂尝试,就宣布放弃,他把电话打给了开公司
的二哥,几番虚情假意的关心后,对方明确表示自己公司没有适合他的职位,张功
利明白这无关学历,无关薪水,他被自己的亲哥哥认为是一个没用的废人。于是愤
怒地挂断电话,严肃地向家里两个女人宣布:“以后亲戚聚会,谁也不许去!”
亲戚聚会,一年到头只有春节一次,每当电视上演兄弟几个为拆迁房大打出手,
张功利除了觉得好笑,也有几分羡慕。他们兄妹五人,关系淡漠,母亲在他十六岁
时去世,父亲立刻与一个寡妇结合,当起了倒插门女婿,迅速和五个子女撇清关系。
几个兄长各自成家立业,只留下张功利和二姐相依为命,很快二姐也做了人妻,他
就不再去打扰,一个人窝在六平方米的小平房里学会了抽烟喝酒,最难熬的日子是
春节,他不想却不得不跑到二姐家里吃一顿饺子,然后又迅速撤退回自己的天地,
在鞭炮的轰响中,把头埋在枕头下面沉沉地睡去。第二年,在“文革”接近尾声,
已无须响应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口号的时候,张功利报名参加了插队。
他将孤独,以及与社会的疏离感遗传给了张小雯。
她孤独,不喜热闹,怕生人,用一个无形的气场笼罩自己,每年的春节聚会,
无论亲戚用糖衣炮弹如何引诱她,她都摆出一副刘胡兰似的凛然嘴脸不为所动。
“小雯,跳个舞吧,不跳可就没有压岁钱了。”亲戚们举着花花绿绿的钱在她
面前挥舞着。
“背首诗也行,你小哥哥现在都会背十首诗了。”
她说我不会也不想,就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看着兄弟姐妹们各自表演乖巧,
她从不附和,也颇不以为然,只是觉得他们傻得可怜。
张小雯有些恨自己的亲戚,拆迁时,一间被张功利从六平方米扩建到九平方米
由他们三人居住的潮湿低矮的平房,却第一次把亲戚们从京城各个角落在非春节时
段聚齐。他们商讨着如何把户口迁过来,如何编一个完满又催人泪下的谎言为自己
争取一份利益。那天,张小雯破例被允许不用练琴,沈蓉蓉被差去端茶倒水,张功
利作为一家之主在角落里闷头抽烟,仿佛他们讨论的与他无关。他看着哥哥姐姐们
为了拆迁补偿唾沫横飞,各怀心事,他黯淡的眼神像是一个等待着猎物被瓜分完毕
的弱者,乞求着一点残羹冷炙。
最后协商的结果,因为户口都在,张小雯一家分得了一间地理位置偏远的独居,
张功利以此为代价为二姐争取了一套市内的两居,由二姐拿出十几万元来补偿其他
兄弟。二姐是唯一在春节给他端来一盘热饺子的人,这份现在看来很轻薄的恩情,
张功利在1999年涌泉相报。
张小雯继承了父亲的沉默、坏脾气,却没继承他感恩的心,对于人际关系,她
字典里就四个字:互相相欠。随着北京房价的疯涨,这愈发昂贵的回报代价让张小
雯长了记性:欠了得还,不如不欠。
成长过程中,她没有什么朋友,也无须帮助,唯一一次,她没带课堂作业,学
习委员帮她向老师撒了一个小小的谎。为了报答,期末考试时,张小雯给正在啃铅
笔的学习委员扔了一张纸条:“你哪道题不会,我告诉你答案。”
纸条即刻被老师查获,虽然作弊未遂,她的成绩也被降分处理。
拿到成绩单,鲜红的“60”和无意中瞥见学习委员的“90”,让张小雯第一次
感到了耻辱,她把卷子团成一团恶狠狠地塞到了书包里,还不解气,她的手不由自
主地伸向书包,来回撕扭着那张薄纸,在勇敢地撕开第一个口子后,她就大胆地把
卷子撕成了碎片。回家的路上,她把一书包的碎纸片分几次倒进了不同垃圾桶里,
完美地毁灭了证据。
张小雯不是沈蓉蓉口中的“狼心狗肺”的孩子,她觉得自己欠父亲的这辈子也
还不上。
沈蓉蓉总是把张功利喂张小雯吃奶,喂到吐的段子挂在嘴边,张小雯反驳说:
“那是怕我饿着。”她想起在她二年级的时候,她哭着回家说在学校没吃饱,老师
只肯给她两个包子。第二天课间操,她在伸展运动里,透过腋窝看见父亲正在跟班
主任据理力争,张功利和穿着高跟鞋的班主任看起来差不多高,他涨红了脸来回地
比画着包子的大小,还威胁再不给女儿吃饱,他就去找校长找教育局。下了课间操,
老师把张小雯单独留了下来,她说:“你没吃饱吗?你可以好好说,你让你父亲来
闹是什么意思?再说一个女孩吃三个包子像什么样子。”
张小雯每当拿出这个事情举例,沈蓉蓉鼻腔发出“哼”的一声不屑:“那你长
大别嚷嚷减肥啊,每一块肉都是你爸给你喂起来的,对得起他你就再胖点,嫁不出
去你就让他养你一辈子,你爸不是说了嘛,你要嫁不出去他就砸锅卖铁也养活你。”
张小雯坚信张功利不会骗人,他在小学时承诺如果她肯学琴,他就包办全部家
庭作业。但这个诺言无法兑现是因为小学生的作业已经让高中被“文革”中断的父
亲无从下笔。他只能像头勤劳的黄牛背着琴带她上课、排练,这辈子张小雯唯一见
到父亲卑躬屈膝是他面对琴课老师,他赔笑着帮忙搬老师家里的蜂窝煤还义务充当
观众,他变着法从沈蓉蓉工作的大酒店里搞来进口的果汁孝敬老师,那些液体里漂
浮着饱满的果粒,张小雯能想象它们在她舌尖跳舞的优雅姿态,脚尖敲击她的味蕾,
她拉拉父亲的衣角:“爸爸,我也要喝。”
“没有了,这玩意儿十几块钱一瓶,回家我给你买罐酸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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