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尽管十多年后,张小雯跟沈蓉蓉对当年家里的全部收入除了维持温饱以外都用
来花在这名不副实的上层建筑上,而没有用来买房颇为后悔,但学琴为她辞职以后
的生活提供了一份保障,她变成了一名兼职的大提琴老师。
男人就是在教琴的过程中认识的,是公司以前业务往来的客户介绍,他带孩子
在咖啡馆见面聊了两次,给她点了一杯芒果星冰乐,而自己坚持喝美式咖啡,简单
几个问题,就开着别克商务车把她接到家里。
男人的别墅在四环边上,是北京最早一批富人的投资,张小雯后来从两人的交
往中总结,财富集中在少数人手里,不无道理。
每次琴课,他都坐在旁边听,不时给孩子鼓励,琴凳上的女孩,才十岁,有异
于常人的洞察力,而他,已经年近五十,晚来得子才倍加珍惜,所给予的是一切物
质享受,张小雯认出孩子身上的T 恤是baby dior ,裤子是gucci ,连一双雨靴都
是burberry的,她捏了捏自己皱巴巴的裙角,想起小时候最幸福的就是每学期末可
以捡姐姐穿剩的衣服,那些衣服不再是幼稚的卡通图案,而是胸口点缀着蕾丝花边,
领口做出巧妙设计的半成人款服装,还有和衣服配套的红色尖头皮鞋,鞋头因为穿
旧的缘故有些掉漆,但这已足够让她耳边回响着高年级男生的口哨。
男人保养得很好,根本看不出年纪,要不是回家的路上,他们无意间聊到她的
父亲,他说我跟你父亲差不多是同一拨人,只不过我赶上了高考,又趁热出国改变
了命运,我要是早点结婚,孩子都跟你一样大了。
后来他们都认为这并不是一个好的开场白,尤其是对情人关系来说,年龄的差
距让他们彼此应该敬而远之。
但二十多年的横沟阻止不了两人身体的靠近,在相识的第五个礼拜,他送她回
去,车上他突然抓住她的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抽离,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两只
手一起握,掌心渗出细密的汗珠温热且潮湿,她闪电般地抽搐了一下身子。他们用
眼神交换了一种信息:要用青春交换沉稳,就迅速抱在了一起,他故意用胡茬儿蹭
她的耳朵,痒痒的,随着他动作的深入,她像吃了迷药一样扭动着身体,他紧紧地
抱住的她挣脱不开的是他的灵魂。
如果有最佳情人的评比,张小雯当之无愧,对于物质,她不主动索取,不贪婪,
对于生活,她不轻易打扰,不介入,她连短信都发得客客气气,称呼一声“李先生”,
在周末干脆断了联系,坚决不给对方家庭制造涟漪。她甚至考虑辞掉那份报酬丰厚
的音乐教师工作,她可以在见不到他的时候相敬如宾,却做不到单独相处时还守身
如玉,她怕在戴着无辜面具的孩子面前被一个眼神就出卖了秘密。那个眼睛眯成一
条线永远一副没睡醒模样的小女孩,分明对世界洞若明镜,她是她母亲派来监视他
们的,一定是,每次琴课结束,她都扑向父亲的怀抱冲她狡黠地眨眨眼睛,像是在
说这个男人是我的,你抢不走。
但那股成熟的扑面而来的男性气息,那宽大臂膀的坚实拥抱,让张小雯又控制
不住在这段感情里沉沦。
每次男人抱她,都有一瞬张小雯灵魂出窍。
记忆中父亲从来没抱过她,连肌肤相触的机会都少有,唯一就是她发烧时,张
功利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才肯在她额头上短暂停留一下感受温度,所以张小雯并不是
因为可以请假而盼着发烧,她甚至愿意顶着40摄氏度的高温,去学校坐上一整天,
这样她会得到父亲最多的关怀。
她喜欢男人从来不讲甜言蜜语,那无非是为了给性激素释放铺垫的一腔废话,
更重要的是,张功利就是这样对她始终保持沉默,没有鼓励没有责骂没有褒奖,除
了上学前的“注意安全”、放学后的“写完作业练琴”,他吝惜嘴里每一个字。
张小雯为了引起父亲的注意,总是将事情做得极端,她一会儿极端用功,轻而
易举考到第一,一会儿极端放纵,趁大家体育课潜回教室,把每个人铅笔盒里的东
西乾坤挪移。她十岁时自告奋勇独自背琴去排练,结果琴被磕了一个口子,张功利
气得操起角落里的扫把就打她,她却产生了一种快感,受虐待却被重视的快感。她
有一次在床上提出让男人打她的屁股,像父亲的责打一样,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快意。
男人对这个要求措手不及,下手的力道分不清轻重。那也是张小雯唯一一次在
男人面前流泪,男人手足无措,以为自己下手太重,在家里他从不舍得打孩子一下。
只有张小雯知道,在这种欲罢不能却不清不楚的关系里,她真的是让父亲丢脸了。
她哭够了以后就让男人平趴在床上,腿跨坐在男人腰上,眼睛贴在他的皮肤上,
仔细地寻找宝藏。
“你找什么呢?”
“黑头。”
“呵,我每天要洗两遍澡,哪来的黑头?”
张小雯颓然地从男人身上跌了下来,是啊,男人爱干净,身上总是散发着古龙
香水的味道,哪里容得下黑头藏身?张功利就不同了,他是工人,用积攒的肥皂头
洗澡就是爱干净的表现,他因大量出汗出油而被撑开的毛孔里,总藏着黑色的颗粒,
被张小雯发现后,挤黑头就成了父女之间最好的互动。张功利坐在床边看报纸,张
小雯就跪在他身后,一寸寸肌肤掠过,寻找下手点,当她如获至宝发现一个黑头时,
先提醒父亲忍住,然后两手指甲不停变换位置挤压,有时候黑头埋得太深,她不得
狠狠下手,指甲印深深镌刻在他的后背上,张功利就发出“嘶”的一声,变换一个
姿势,却不抗拒。
沈蓉蓉在这个家里扮演一个奇怪的角色,她比任何人都尽心尽力,却进不去父
女的攻守同盟,这个同盟的意义在于张小雯要保护父亲不受母亲的伤害。张小雯总
是选择性记忆,她记得张功利大冬天给她洗校服满手老茧裂开,用白色胶布裹了一
圈又一圈,却遗忘每当弄脏内衣裤,都是沈蓉蓉用冰冷的水一遍一遍淘洗干净,她
为家庭做出所有的努力都因那张刻薄、犀利的嘴而被抵消。
她不知这是否算是家庭暴力的一种变形,但沈蓉蓉那张释放着毒刺的嘴,在张
小雯看来深深刺痛了父亲,这张嘴在父亲辞职后变得更加肆无忌惮。她以前不是这
样,在大酒店上班时她负责整理客房,进入脏乱的房间,她第一件事情就是找放在
枕头上的小费,如果是美元她一天的心情都会明媚。有些客人会故意把大面额的钱
放在奇怪的位置,比如床底下,果盘里,抽水马桶盖上,她碰也不敢碰,哪怕觉得
遭到了愚弄,还是得沉默地打扫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临走前她把那张应得的美钞
在洗脸池边铺平对折,在鼻子上嗅了嗅美国的味道,塞在上衣的口袋里,这些钱在
家里最需要钱买房的时候她都没拿出来过,藏在一个废弃的饼干盒里,她打算给女
儿去美国读书时用。
等高考结束以后,沈蓉蓉就认清女儿并不是读书的材料,她只考上一所二类大
学的中文专业,张功利大张旗鼓地开了一瓶红星二锅头说要庆祝女儿考上大学,沈
蓉蓉安慰自己说四年好好学,毕业以后还是可以申请去美国读研究生。她就这样把
美元又攒了四年,从10的汇率攒到8 最后跌到6.8 时张小雯毕业了,女儿平庸的成
绩让她彻底绝望了,她排队在中国银行把那些美元统统换成了港币,带着全家去了
一趟香港,终于呼吸上了资本主义的空气,她嗅了嗅香港的空气,有着和美元一样
的清香味。
沈蓉蓉在五十岁的时候就过上了退休生活,本来她拎着两盒燕窝去跟领导申请
能否再继续多干几年,但领导还是坚决用自己老家的亲戚顶替了她的职位。
“蓉蓉啊,你五十岁了,享享福吧,不要一辈子的劳碌命。”
“我还干得动,而且我干得也不错,从来没有投诉。”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大
脚趾的丝袜破了,露出一小块紫色的瘀痕,那是她有一次在客房被突然打开的门掩
到了脚趾的痕迹,掉了半片指甲,瘀血在剩下的半片指甲里化不开,逐渐长成了一
朵紫色的小花。
“你知道现在涉外饭店那么多,入住率都不高,咱对面就新开了四季酒店,你
退休了国家就能养你一辈子了,不要给饭店多增添负担嘛,你们虽然工资不高,但
福利、医疗保险总归还是一笔花销。”领导瞥了瞥墙角的燕窝,超市货色,“我就
不瞒你了,单位的政策是,能雇用临时工的绝不留正式工。”
话已至此,她不再争取,临走的时候拿走了那两盒燕窝,她要拿回去给女儿补
补身体。
那天是十五号,沈蓉蓉领到了最后一个月的工资,1785元4 角,她用5 元的零
头给自己买了一包进口的卫生巾,等待着像之前三十几年一样,女人最受罪的那天
降临,她要从这天开始对自己好一点。等过了24点,她最后一次上厕所,发现卫生
巾上还是洁白如雪,沈蓉蓉拼命祈祷着有些事情不要发生,有些事情却发生得猝不
及防。
绝经以后的沈蓉蓉像许多更年期妇女一样一刻也容不得家里安静,仿佛对安静
天生恐惧,她必须靠两张嘴皮上下翻动,制造出喧闹的动静才安心,这局面在张功
利辞职后愈演愈烈。
“你就知道睡,你怎么不睡死过去啊!”
“你吃完饭连个碗都不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你神经抽了吧,每天发呆能发出财来?”
“张功利,这三十年我算看清你了,你就是个没用的废物,不赚钱还想着从我
这坑钱,我告诉你,你现在没工作,还想抽烟喝酒,门儿都没有!”
这一连串的祈使句,让张小雯想不明白是爱是恨,才能让沈蓉蓉的话里句句带
刺,明箭伤人。她有次听不下去推了沈蓉蓉一把,让她闭嘴,让她给父亲留下做男
人的尊严,沈蓉蓉反过来给了她一脚,塑料拖鞋踢在她的小腿肚上,张小雯还击,
她又给了她一巴掌,打在女儿的胳膊上,她的手掌已经被岁月划满了伤痕,粗糙而
坚硬,像个男人,肿大的指关节剐在人皮肤上像硌着的一枚石子,她已经有十几年
戴不进去那枚蓝宝石戒指了。
战斗不分胜负,沈蓉蓉使出杀手锏,宣布离家出走:“你们一头是吧,好,我
走,我饿死你们!”
张功利不是不会做饭,他能把菜炒得有滋有味,他也不是对吃毫无要求,他能
分辨出糖醋排骨的甜味足不足,他就是懒,沈蓉蓉离家后他就让张小雯自己买盒饭,
他有办法解决,而解决的方式就是用张小雯吃剩的米饭,倒开水冲泡为稀饭,就着
咸菜咀嚼,他将自己的生活维持在生存下来的边缘。为了能让父亲吃饱,张小雯把
饭量自觉缩小了一半,她开始在聚餐的时候主动提出打包剩饭菜,放在微波炉里加
热杀菌,端在父亲面前,他们像沈蓉蓉在时一样吃得津津有味。
沈蓉蓉返家后,安静了几天,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咒骂,没有及时清洗的盘子,
抽油烟机上的污渍,地板上的头发都能成为她的导火索,这次离家出走的是张小雯,
她径直来到了男人家,那是他们确立关系以后唯一一次在家里会面。
她倒在男人的床上,头顶就是他们的结婚照,那天起她把他太太的脸印在自己
心里,幻想着她们有天邂逅的场景。她有小麦色的皮肤,高颧骨,宽额头,脸颊点
缀着几枚雀斑,嘴唇薄如纸翼。照片里,在美国的标志性建筑物前,他揽着她的腰,
脸上的表情平静,看不出爱或不爱。
张小雯像是跟这张照片赌气,那天要得肆无忌惮,像童年吃鸡腿时的贪婪,她
用双膝箍住他的身体,不许他离开,逼着他重复地吻在她胸上、锁骨上、唇上。她
能感觉到男人生气了,他已不再使用唇和舌尖,而是用牙齿磕在她的锁骨上,尖锐
的疼痛。
最后她放开他,趁他去卫生间的时候,躲进了男人的衣橱里流泪,满满一柜的
名牌西服,许多连包装都没打开的衬衫,她想起家里的阳台上还晾着父亲那几件洗
不掉汗渍的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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