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丢掉这份工作以后一周,快意消失殆尽,张小雯惊讶地发现她开始掉头发了。
刚开始只是一根两根,落在后背上,时不时地要把它们拾起,到后来她开始害
怕洗澡,每次洗澡,从身上捡起的头发就能对下水道造成威胁,她的头皮总是跳跃
式的疼痛,分成一片片区域,疼的时候就像有人死命在拉扯这片区域的头发剥夺它
们生长的权利。不到一个月,她原本乌黑浓密的长发就开始变得稀疏,她不得不剪
了一个中发,但也阻止不住她掉发的频率,头疼和掉发总是结伴出现,她试了各种
偏方,都无济于事。
每次洗完澡,张功利都会蹲在浴室里替女儿把头发捡起来,团成一个团扔进垃
圾桶里,他渐渐学会由每天发量的多少来判断女儿的心情。
因为一档中老年电视相亲节目,父母晚上就恢复了平静,这节目本是沈蓉蓉先
发掘的,接着张功利也看得欲罢不能,每期有三位男女嘉宾,离异丧偶,每个人都
有一段悲凉的情史,在专家的帮忙撮合下,彼此选择。
这些中年人,在电视上互相挑剔着,毫不掩饰着对房子和金钱的欲望,户口和
独立住房是必要条件,车子和子女独立是充分条件,选择成功需要必要和充分条件
相结合。他们每每提到自己失败婚姻时流泪,又把责任全部归于另一方,将“伟大”
二字镌刻在自己脑门上。
张功利和沈蓉蓉每次都自作主张给他们配对,他们以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来判
断谁是真爱,谁是逢场作戏,在自己的生活过得一团乱麻时,他们依然乐意对别人
的生活指手画脚。
一条短信,打破了因为看节目而恢复的和谐。
张功利不会发短信,准确地说他不会汉语拼音,也不学习笔画法,连触屏手写
输入都嫌麻烦,屈指可数的几次发短信都要依靠张小雯。这是张功利的第二个手机,
手写触屏智能机,对他单调的生活完全是浪费,他只有在电话铃猝然响起的一刻才
充满了人生的盼头,但很快又被保险推销钱币升值的广告所浇灭。他的手机里没有
秘密,不像男人那样设置了层层密码,开机都采用掌纹识别。除了几条卖房卖车推
销男性保健品的垃圾短信,就是逢年过节的群发祝福信息,每每收到,他都要求张
小雯替他回一句:祝您也快乐、幸福,张功利。
张小雯享有父亲短信的优先阅读权,这条晚上十点发来的短信内容是:我已住
进海军总医院,目前情况良好,明天准备接受化疗,请各位亲友勿念。发件人是董
雅雯,张功利的初恋情人。
这段情史也是沈蓉蓉念兹在兹的,过去的版本是董雅雯因为家里反对,没跟父
亲结合成,多年后两人在胡同口碰见,人家孩子会打酱油了,心灰意冷的张功利经
人介绍认识了从外地来京的沈蓉蓉,后者捡了个漏。现在的版本是,张功利被抛弃
了,沈蓉蓉无奈接手,从此开始了悲苦的人生。
张功利找了张小纸条,划拉了几个字递给女儿,“按上面的回吧。”
纸条上歪歪曲曲地写着:你若安好,便是晴天。
这是在网络上被用烂了的签名档,所有恋爱不顺利的女子都用这句话自欺欺人,
张功利不知道从哪看见这句话,读了几遍觉得挺顺耳,记了下来,终于派上用场。
张小雯还没输入完,纸条就被沈蓉蓉抢了过去,像抓住了偷腥的鱼:“哟,张
功利被我抓住了吧,春心荡漾了吧,觉得人家病了你就有机会了吧,我告诉你,你
别发劳什子短信,你直接扑过去,打个包每天跟床前守着,端屎端尿,人家就给你
重归于好的机会了,她不是婚姻不顺嘛,你们还能借机重温初恋记忆,你快点走吧,
我求求你了,我没有一天看见你不烦的,你若安好便是晴天,找你的晴天去吧!”
没承想,张功利真去了。
一大早,他收拾了几件衣服,趁着沈蓉蓉买菜的工夫,离开了这个家,没拿车
钥匙拿了公交卡,像是一次蓄谋已久的离家出走。
他先是去了海军医院,没有想象中孤苦伶仃的场景,病房里很热闹,董雅雯的
家人和朋友都在,她像女主人一样招呼着大家,病房跟客厅没有区别,除了墙面的
颜色惨白和飘着一股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她很用心地削着苹果,拇指用力,像是
要卡在果肉里,苹果皮形成一条完整的曲线,她削完一个就分给大家一个。
“老张,你来了,吃个苹果吧。”在削张功利的苹果时,她顿了一下,果皮断
了,她有些不好意思。
张功利摆摆手,却还是接了过来,他无法拒绝一个病人的请求。
他抽烟而熏黄的牙齿咬在上面,留下一个鲜红的印迹,他的牙齿开始有了出血
的毛病,不敢吃一切坚硬的物体,但他还是把苹果咬得很用力,把牙龈嵌在果肉里,
又努力拔出来。
董雅雯把周围的人给他一一介绍,她的老公,她的儿子,她的同事,她的朋友,
她显得一点也不孤单,她开玩笑地说生病也没那么难过,大家都凑齐了,连几十年
不见的老朋友也突然出现了。
大家簇拥着她进化疗室,张功利站在队伍的末端,他看见被病痛折磨得面目全
非的董雅雯努力起身冲他挥了挥手,他嘴角抽动了一下,插在裤兜里的手绞着公交
卡,不知怎么回应。
进了化疗室以后,大家像完成了一件任务似的四下散去,电梯里,他们说着这
个女人的可怜,在最艰难的时刻还要演出一幕家庭和谐的喜剧,谁不知道,她的老
公早在外面有人了,她的儿子因为出国留学欠下一屁股债,她前两年伺候患病的婆
婆累得吐了血,才查出癌症的毛病,查出来就是晚期。
张功利想冲出去,重新守在病床前,但狭长的电梯里前面排满了人,电梯门在
推进一个截肢的病人后重重地关上了,缓慢地下坠。密闭的空间里,他的眼神只能
集中在那空荡荡的裤腿里,病人死死抓住床两边的扶手,侧着脑袋,咬着牙,牙缝
里传出哼唧哼唧呻吟的声音,五官因疼痛而扭结在一起,他的病号服上还沾着血迹,
像一朵颓然绽放的生命之花。
张功利无处可去。
他变成了这个城市的游荡者。
他提着那个蓝紫色的尼龙口袋,口袋里装着从衣架上扯下来的衣服,张功利发
现不小心把沈蓉蓉的内裤也扯了进来,那条内裤的蕾丝边已经脱丝了,腰围的松紧
被沈蓉蓉逐渐变胖的身材撑得失去了弹力,反复的清洗让棉质的内衬起了一层毛球,
上面沾染着一点洗不掉的血迹。
他本想把沈蓉蓉的内裤直接扔到垃圾桶里,但最后还是塞到尼龙袋的最下面,
他要遮蔽掉这个女人在他生活里的印迹。
张功利太久没坐过公共汽车了,自从有那辆便宜的小汽车代步,他就自诩脱离
了无产阶级的队伍。如今,他重返这个阵营,站在这辆拥挤的环城公车里,嗅着别
人身上的汗味、狐臭味,汗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浸湿了他的衣服,粘在他身上,
他一动不敢动,四周都站着虎视眈眈的人,他只能保持着向上直立的姿势,他感到
自己的腿负担不了上身的重量,脊柱一寸寸地被压迫着,他从肚子往下望,望不到
自己的脚。
他本不想与人靠得太近,但售票员不断催促着:“往里面走,里面空着呢,别
堵门口。”他是被后面的人推到车厢中部的,这个位置没有风,只有一群年轻人埋
头摆弄着手机,表情时而严肃时而开怀,这长方盒子像带着魔力,操控着他们的神
经。
他瞥见前面那个年轻人手里牢牢攥着带脚印的传单:北方置业,帮你安居乐业,
帮你创造就业机会。他看了眼地图,公司的地址就在这趟车的下一站,一幢高级大
厦的二层。
他跟着年轻人一起下了车,在年轻人举着传单走错路的时候,他甚至想快步走
上前去拍拍他的肩膀说:哥们儿,错了,走这边,我以前上班的工厂就在这里,可
惜拆了,盖了这栋大厦,所以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这里。
太阳毒辣,已经习惯了蜷缩在家里的张功利觉得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他边走
边踢着还没铺好的柏油路上的小石子,鞋底却渐渐有了被灼烧的感觉,他前所未有
地疲惫,深入骨髓的倦意让他好几次打算停步不前,但眼看他与年轻人差距越来越
大,他不得不快步追上他,他告诫自己必须要走下去,错过这一次,他就什么也追
不上了。
跟着年轻人走了很多冤枉路,他们才找到了这幢大厦的正门,保安没有拦住他,
却拦住了年轻人,“送货的走后门。”
年轻人憋红了脸,挥了挥传单,“俺不送货,俺找工作”。
电梯里张功利朝年轻人友善地笑了笑,要感激那张传单把他们聚在一起,年轻
人警觉地盯着他,把传单有字的一面贴在自己的身上,他仿佛明白这个一路尾随的
中年人是来跟他争一份工作的。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被引导到了不同的方向,年轻人去了一家会议室,而张功
利被邀请到了多功能厅。
多功能厅里已经坐满了人,都与他年龄相仿,一些单独来的男人坐在前面,后
面则被一些叽叽喳喳的女人占据,她们往往霸占了四五个座位,用矿泉水瓶、毛线
球和环保袋宣告着行使主权。每个松散的小组旁边都围着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男
人一律是西装领带,女人则是黑色的套裙和一双不搭调的高跟鞋,他们陪她们聊着
家长里短,儿女情长,聊到累了,就端来一杯纯净水和一个果盘。
“老弟,您喝水。”张功利的身边不知何时坐了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人,他把
自己挤进了一件不合身的西服里,袖口长到手掌,他的掌心攥着一部国产手机,金
属色的外壳上沾着指纹和汗水,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张功利。
“您也对这个活动感兴趣?”他看张功利没有接水,就自己喝了一口,“您是
来对了,我下岗以后考察了这么多项目,就这个靠谱,您看咱以前也是一个工人,
现在不鸟枪换炮了,西服也穿了,皮鞋也蹬了,连手机都是智能的,我女儿说了,
下个月带我去趟新马泰,咱劳累了一辈子,也该享受享受了。”
张功利尴尬地笑了笑,他四下张望刚才一起来的年轻人在哪儿,多功能厅里的
人越来越多,每个被占的座位都找到了归属,大家轻车熟路地打着招呼,相约一会
儿结束一起去菜市场买菜。那个矮小的男人坚持坐在他右边,用手机蹭了蹭自己油
腻的头皮,有一大块已经显出了脱发的颓唐,被头油滋润过的手机外壳显得更加光
亮,他对着手机壳的反光面又整理了一下鼻毛,有一根鼻毛突兀地蹦了出来,他往
回塞了几次都不成功,就跟张功利借了一把指甲钳,剪短了它,又对着手机壳照了
照,露出满意的表情。
突然大屏幕亮了起来,前排的人都正襟危坐,伴随着激昂的音乐,一幢幢高楼
在屏幕上拔地而起,接着是第二机场的规划蓝图,北方置业的楼盘正在其中,他们
列举了无数个理由来论证这片现在属于河北的土地终有一天会划归北京,那时候一
平方米六千元的房价就会翻几倍,一万六甚至是两万六!整个楼盘采用低密度设计,
绿化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五十,空气里富含负氧离子,超市医院商铺幼儿园一应俱全,
是退休置业的不二选择。
张功利看看左手边的男人,长得很像他以前单位的同事,他掏出了一个小本,
记录每一个数据,连户型图都抄在了上面。右手边的矮个男人,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他不时地捅捅张功利,提醒他注意每一个政策的细节,第二机场的物流仓库正在这
片小区的附近,建设者不可能允许出现两次报关这么烦琐的手续,所以这里一定会
划归北京的,一定会!附近还在兴建全世界最大的侏罗纪主题公园,到时候丰富的
就业机会和井喷式的游客量带来配套设施的完善,这里的房价不可能不涨,不可能!
张功利这时才明白,他来的不是什么招聘会,而是房地产推销会。这个推销会
以中老年人为主,坐在前排的都是第一次来的生人,坐在后面的才是会场的熟客,
他们轻车熟路地喝着饮料吃着水果,打发掉一上午的时光。
“两位老弟,怎么样,不跟我去看看沙盘?”右手边的男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张
功利,他不停抖动着双腿,杯里的水溅了几滴在他的脚面上,“要看着满意,我跟
公司约一辆车,咱直接去实地考察一下。”
“那个,我就不去了,我家钱不是我做主。”张功利搓了搓掌心,他的脸和掌
心一样发烫,“你知道的,孩子他妈说了算。”
矮个男人还不放弃,“你先看看再跟弟妹说呗,咱一大老爷们有什么做不了主
的,再说买这房也是为了咱以后的生活着想,存银行,买国债,你说什么不贬值?
有个房才是硬通货,北京的房价跟坐着火箭似的往上蹿,咱以前没预料到,现在还
不得抓个尾巴?”
张功利摆了摆手,在两个人讥笑的眼光下,落荒而逃,逃到门口,看见一同上
电梯的那个年轻人已经穿上了一件不合身的西服,对着下一拨来看房的中年人们鞠
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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