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趁着还没下雨,沈蓉蓉选择去医院取回她的检查报告。
往医院跑,已经成了她每周必须要做的事情,头疼脑热,腰酸背痛,肚子里那
颗化不掉的胆结石,都有必要去看一看,开一些药,否则的话年底就凑不够公费医
疗报销的额度。
医院来多了,练就了泰然自若的本领,面对血淋淋的伤痛,沈蓉蓉也能做到不
动声色,她像参观一个动物园一样,看着急诊室里被钢筋扎穿肛门的男孩在吱哇乱
叫,泌尿科里为憋尿的男人涨红了脸,骨科里骨头脆如面包渣的老人用拐杖狠狠地
杵在保姆身上。
她先去化验室取了上次检查的结果,报告上有几个看不懂的加号,她知道加号
并不是好的表现。
在妇科门口等候的时候,前面排着一个来做人工流产的女孩,和张小雯的年龄
相仿,除了微微隆起的腹部,她身上都是扁平的,一副发育不良的模样,她有些不
安,徘徊在妇产科的门口,眼镜塞在兜里,眯着眼睛不时推门向外张望。
直到快要叫到她的名字时,沈蓉蓉才看见男人的出现。
那个男人年近五十,神色有些慌张,沈蓉蓉立刻明白这是她的恋人,不是她的
父亲,不然的话她也不会靠在他怀里撒娇,问着“会不会很痛”的蠢话。他轻抚着
她的后背,顺着那根在衣服下突兀的脊椎从上往下,“不要怕,不要怕,我给你挂
的是无痛人流,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沈蓉蓉冷笑了一下,心想当时贪一时快活,何必还在乎这点疼痛,世间哪有只
享乐没苦吃的好事?她觉得男人的脸似曾相识,却不记得哪里见过,后来一想,天
底下负心汉长得恐怕都是一个样子。她捅了捅那姑娘,“你要不着急,我先进去看
了。”
递上化验单,医生又让她脱掉裤子上床,在那张冰冷的只铺着一张薄纸的铁架
床上,她坦然地大大分开双腿,医生在她的腹部来回地摁压,力道很大。沈蓉蓉觉
得哪里都很痛,但痛的感觉又不尽相同,大部分是压迫性的痛,只有一个地方,痛
是从身体里向外发散的,锤击般的阵痛。
“你还有例假吗?”
“两年前就停了。”沈蓉蓉退休的那天,就再也没等到血液十五号准时地新陈
代谢,“但最近内裤上有点血,所以我说来查查。”
“初步诊断是,你子宫有一个瘤,因为你的肿块已经很明显,而且各项化验指
标都不正常,具体还要等切片检查才能有确定的结果。”医生撕下一张诊断单:
“去缴费吧,也不用太担心,这个年纪长东西很正常,大多是良性,平常注意控制
一下情绪,多想点开心的事。”
走出医院的时候,沈蓉蓉感觉后背有些不对劲,她身体里有些地方裂开了,她
把顺道为家人开的感冒药夹在双腿,用手向后背努力够了够,才发现是胸罩的钩子
开了。她已经多年没有买过新的内衣,都是捡张小雯淘汰的胸罩,她没有尺寸的概
念,只当是用块花布来遮住胸前两坨下垂的肉。
在她俯身系好扣子时,才发现,下雨了,还不小。
没有人想到这场雨会下得这么大,这个城市只有在闷热的夏天,老天才可怜巴
巴挤出几滴眼泪。
张功利坐在阅览室靠窗口的位置,望着天,觉得老天是有莫大的委屈,才能号
哭成这样。
他庆幸自己出门的时候带了身份证,才能在雨落下的那刻躲进图书馆里,他在
图书馆转了两圈,最后才在报刊阅览室里找到自己最多的同类,他怯怯地问图书管
理员:“这里能进吗?”
“先存包去,有卡吗?没卡出示一下身份证。”
张功利把全部的家当塞进了那个狭小的储物柜里,他不会用自动储物柜,找了
年轻的保安帮忙,保安轻车熟路地操作,递给他一张打印好的小纸条,“别丢了,
凭条取。”他把条摊平了,号码朝里,塞进了上衣的口袋里。
阅览室里有很多跟自己相似的面孔,一样的无所事事,面无表情,他们飞快地
翻动着架上的报纸,从《人民日报》到社区报纸,不错过任何一条新闻,他们有的
时候趁管理员不在,议论几句当今世界政坛的局势,美国欺负叙利亚为的是石油,
中国举国体制拿金牌炫耀的是国力,萨达姆跟卡扎菲的死都是罪有应得。他们的声
音总是引得屋子里年轻人的侧目,那些年轻人们看着铜版纸印刷的时尚、体育杂志,
他们噌噌地翻动着书页,一目十行,掠过关于名牌的广告,只看他们感兴趣的专题
:如何在床上讨取男人的欢心?五百块钱打造派对女皇,职场斗法三十三招。这些
杂志张小雯的卧室里堆了很多,她像小时候一样把喜欢的衣服和模特照片剪下来,
贴在本子上,她说我买不起但饱饱眼福总是可以的。
张功利后悔离家出走时没把自己的水杯带出来,他看着老人们一遍遍起身打水,
觉得自己的喉咙也在冒烟,他想去买瓶水可钱锁在柜子里,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
纸条,他有点老花,得凑得很近才能看清,那张小条上写着:一次使用作废,他决
定不再麻烦别人操控这个柜门。后来,他实在忍不住,就冲到了卫生间里,便池刚
刚被打扫干净,弥漫着刺鼻的84消毒液的味道,他用手捧起了洗手池里的水,大口
大口地喝了起来,他年轻时在工厂都是这么畅快地饮自来水,直到小腹微微胀起,
发出喝饱的信号。管子里的水冰凉,有一股不易察觉的异味,他庆幸自己没有被劣
质的茶叶熏坏了味蕾,还能尝出那股味道,发涩的苦味。喝完以后,他解开裤子的
拉链,对准小便池,用尽量最远的射程排掉身体多余的水分,他瞥见旁边的老人抖
了半天,几滴尿液还是抖在了裤腿上,尿不出来的脸涨得通红,喉结里发出“嗯嗯”
的声音,那个器官明显退化,像个衰老的浑身褶皱的老头儿低头杵在那里,张功利
想帮助他,却又无从下手。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打在窗户上,张功利想打电话提醒一下家里的门窗该关
了,不然阳台会漏雨。摁了几个数字,他就放弃了,他发现电池只有一格电力支撑,
每摁一下就消耗一点电量,他只能安慰自己沈蓉蓉会关的,她比他要心疼这个房子。
几乎所有的老人,在五点钟的时候选择了撤退,留下来的只有没带伞的年轻人。
张功利得以霸占所有的报纸,从《文艺报》到《健康报》,从《党报》到《都
市报》,从国家报到地方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畅快阅读的乐趣。
这乐趣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管理员就开始擦桌子,收椅子,她用指关节敲
了敲桌子,说我们要闭馆了,您明天再来看。
张功利不得不靠小保安打开储物柜的门,他拿回自己的尼龙口袋,像个毒瘾发
作的人一样从里面翻出中南海牌香烟,整整五个小时,他都没抽上一口,还在下的
雨使他的心情莫名地烦躁起来,他站在图书馆的门口,倚着栏杆,点了一支烟,狠
狠地吸了两口,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一支烟的工夫,他看见了两辆汽车的沦陷,马路上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车的轱辘,
对自己车技和运气自信的人涉水而过,在半路却又弃车而逃。
张功利这时才发觉,家是真的回不去了。
他四下张望,大雨里只能看见五米以内的区域,所有的餐馆都挤满了人,地铁
挂起了停运的指示,大胆的私家车飞驶而过时,溅起一米多高的水浪冲到人们身上,
引来一阵恶毒的咒骂。
模模糊糊中,他看见不远处“保健足疗”四个字的霓虹灯在风雨中闪烁,他想
也没想就冲了过去。
推开狭窄的门帘,一间十平方米的屋子里坐着—个女人,四十岁左右的年纪,
脸上有厚重的妆,她文过的眉毛向上挑高,涂着红褐色的眉粉,嘴唇也绣了一圈唇
线,让唇部的线条显得很僵硬,她唇上有细密的汗毛,双眼皮胶贴得不牢固,耷拉
下来一半,这使得她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她穿了一件玫红色的吊带衫,胸部下垂,
乳沟向下延伸,腋下的副乳清晰可见,胳膊上有一枚像牡丹的玫瑰花的图案。吊带
衫遮不住她的肚子,她腰上清楚地显现一圈妊娠纹,是被撑大又释放掉的脂肪留下
的空洞,像一块块白蛇的鳞片。
“大哥,你做什么项目?”她没想到会有生意,放下手里的鸭头,脑花吃掉了
一半,把油腻的手在毛巾上蹭了蹭。
“嗯?”
“我们这里有保健、足底和全身推油,足底一个钟六十,推油一个钟一百,您
先看看价目表呗。”
价目表就是一张镶了塑封的纸,上面写着“美美保健,让生活更美”。
在接过价目表的时候,窗帘后的屋子里传来一声女人刺耳的尖叫。
“哥,没事,他们玩呢,我们这儿也有那种服务,创收呗。”女人眨了眨眼睛,
假的双眼皮完全脱落,掉在她的睫毛上,她一把就揪起那条白色的塑料布甩在了地
上,这反而使她的小眼睛多了一分妩媚。她想把手搭在张功利的肩膀上,尽快地开
始服务,却被他一个错身,扑了个空。
“我什么项目也不做,我就想躲会儿雨,我按足疗的价格给你钱,雨停了我就
走。”张功利有些尴尬,眼睛不知该看向哪里,后来才把目光集中在刮胡镜里,瞥
见自己右侧脸那枚曲折的缝合痕,刺眼的白炽灯,给那条疤镶了一层银边。
“哦,你随便吧,别妨碍我做生意就行,这鬼天气一个客人也没有,都死家里
不出来了。”
女人继续吃那碗方便面,香辣牛肉味,面里又放了一勺辣椒酱,她两只腿都踩
在椅子上,超短裙遮不住里面的红色内裤,吃面的时候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你
吃嘛,给你来一碗,不要钱。”
张功利想给女儿发一条短信,他鼓动半天,找到了短信发送的页面,乱摁了几
个字母,只能打出一个“啊”字,他不贪心,只想打出“回不去了”四个字,却比
登天还难,他想让女人帮他,又觉得不好意思,在犹豫不决中,手机的屏幕突然黑
了,连两只手握在一起的关机画面都来不及出现。
他一点盼头都没有了,脱下湿漉漉的皮鞋,在女人的允许下换了一双蓝色的塑
料拖鞋,屋子里的女人一直没有出来,过了一会儿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女人
羡慕地说:“阿琳运气真好,今天有个包夜的。”她瞥了一眼张功利,这话是说给
他听的。
他跟她一起抱着方便面看外面的雨,这是他印象里北京最大的一场雨,隔着玻
璃门已经望不到外面的情况,只有雨急速地顺势而下,像断线的珠子。屋子里没有
空调,电扇转得频率很缓慢,他的腋窝被汗水浸湿了,汗珠从身体的侧面向下滑落,
落到那变形的侧腰,遇到了阻碍,堆积在那里,越堆越多,痒痒的,张功利捏了捏
自己腹部的脂肪,“真的要减肥了”,他想。
张小雯是在网上看见父亲的消息的,那天全北京在这场大雨里沦陷,不断传来
被淹没需要救助的消息。
“你给你爸打一个电话,问他怎么样了,今天不回来以后别回来。”沈蓉蓉把
一盘动都没动的拍黄瓜塞进冰箱里。
电话没有通。
两个女人什么也没有说,心却提到了嗓子眼里。沈蓉蓉咽了一口唾沫,盲目地
换着电视频道,偶尔插播雨势的信息,她就强打着精神看一阵。张小雯在网上不断
刷新着最新的求助信息,她按照当年张功利交代的一样,写了一条寻人启事:男,
五十五岁,北京人,身高一米七,肚子大,平头,右侧下巴有一处缝合痕,走时拿
蓝紫色尼龙袋,穿白色衬衫和黑色皮鞋。有知下落者速与家人取得联系。她想了想
还是补上了一条“家人愿意以三千元作为酬谢”。
直到晚上十一点,张小雯在网站汇总的雨情图片里,找到了张功利的身影,他
赤着腿,上身湿透,下身用一条白色的毛巾蔽体,穿一双蓝色的塑料拖鞋,和一个
陌生女人一起,用一个红色的水盆不断向外舀着水,照片的上方,美美足疗保健的
霓虹灯闪烁得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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