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经历了丑态百出的你争我夺,不到两分钟,2 路车上的40个座位都有了明确的
归属,抢不到座位的人也要抢到靠窗口的位置站立,车上的人互相张望,都觉得身
边人似曾相识,B 城人本不多,大家又每天乘坐这班车,换了的无非是位置,不变
的是对于挤车的厌恶。8 月的B 城闷热无比,2 路汽车作为历史最悠久公里数最长
的线路,坚决不更换空调车,以保证票价的稳定和最大限度地载客,在喋喋不休的
咒骂中B 城人也习惯了城市里有这道蜈蚣般蠕动的风景。
老头儿是最后一个挤上来的,两只脚还没踩稳,售票员就扯着嗓子说买票,没
卡的买票!
老头儿递过去四张一毛钱,被售票员拦了回去,“一块钱一张。”
“胡说,他们都是四角钱,我刚看铁疙瘩上显示了。”老头指了指刷卡机。
“那是IC卡的价格,你花钱买票就是一块钱。”
“什么叫IC卡?”
“说了你也不明白,IC卡4 折是我们B 城居民才享有的福利,想办卡就得拿户
口本去办,没有户口的办卡是8 折,没有卡的就是原价。行了,一块钱拿来,车晚
点了,大家等着走呢。”
全车人都发出呲呲的鄙视声,怪这乡下人问东问西,他们用眼光胁迫着老头儿
快点拿出钱来,补上这最后一张船票,有了船就能开,没有大家都等着死。
售票员用指甲夹起了那张油腻腻的钞票,嫌弃地扔在了售票包里,摁下了车门
关闭的按钮,2 路汽车在8 点10分驶出车站。
连靠窗口的位置都站满了人,“哪位年轻的同志少坐会儿给老人让个座儿”这
话在早晚高峰的2 路汽车失去了效力,售票员掌握着让座的标准,谁是老人?有多
老?坐哪个座位?全凭她的心情,有时看见衣着整洁的老人,哪怕他身体健康,售
票员也要硬塞给他一个靠窗的座位,而那些脏兮兮操着乡下口音的老人,售票员选
择性地将他们过滤掉,逼不得已,她会从座位后面掏出一个黑不啦叽的坐垫扔在一
块高台上,“凑合坐着吧,没坐了,年轻人上班也不容易,你们得体谅体谅。”
老头儿是第一次乘坐2 路汽车,但对自制座位却颇为自觉,他从环保袋里掏出
一张报纸,展开铺平压在屁股底下,正好坐在售票员身旁的高台上。他一坐下来身
体就变得笔直,努力地挺起自己的腰,把手搭在大腿上,用小腿贴着环保袋,微收
下颚,目不转睛地平视着窗外。
“谁让你坐这儿了?”
“这儿没写不让坐啊。”
“没写你就坐啊,法律上没写的事儿多了,你还一一干了不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坐在这儿也没碍着你事儿。”老头儿有些憋屈。
“行了,你坐吧,一会儿还得上人,人多了你碍事了就给我起来,我也是为你
好,一把年纪磕了碰了谁负责?可别讹上我们车队。”售票员环顾四周,寻找目击
者:“你们可都看好了,到时给我作证,我提醒他了,到时候急刹车磕了碰了跟我
们一点关系没有。”
大家都冷漠地扭过头去,懒得理会这闲事,下了车就各奔东西,谁也没有义务
对谁负责。
朱倾城一把撕开了士力架的包装,咬了一口,牙齿撕咬着巧克力包裹着的花生,
拉出一条棕色的牛轧糖丝,舌尖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就感到巧克力在口腔里快要
融化,她赶快用后槽牙碾了碾花生,没等完全磨碎就一口咽了下去,还不过瘾,又
伸出舌头在嘴角舔了一圈巧克力的残余。
她能抢到座位,全拜体重所赐,一百六十八斤的体重搭配一米六三的身高,怎
么计算也是个标准的胖子。唯一纠正这个说法的是她妈,她说你就是超重而已,朱
倾城说那还要加个副词吧——“严重超重”。她的身体只要和周围人一发生碰撞,
对方就自动闪开一个足够她挤过去的缝隙,他们宁肯躲避,也不肯让她身体负荷在
他们身上。
名字是倾城的天使,身体是发胖的魔鬼,这两者搭配在一起让朱倾城不得不多
了几分少女的敏感。她以前不是这样,有正常的身材和生活,一场车祸打乱了她成
长的步调,鬼门关闯过加上注射了一个月的激素让她的身体像个气球一样迅速膨胀,
她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吸收着各种养分,食物一进入消化系统就转化为脂肪在身体里
囤积,进行不了剧烈的运动,无法融解的脂肪就理直气壮地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
这边补一块那边贴一下,让她胖得匀称。变大1.5 倍的脸上,让青春痘也分布得错
落有致,不像瘦子那样青春痘守在一个坑里抱团发育,朱倾城的鼻头上有两颗,额
头上有四颗,下巴有三颗,左耳下的淋巴结有一颗,有些痘痘成熟了泛着粉嫩的光
芒,有些衰败了露出白色的脓头,最多的是含苞待放的红色痘痘,有些肿有些硬,
随时等待变成一朵花在朱倾城的脸上绽放。
朱倾城因胖而自卑,因自卑而无时无刻需要补充能量,她能量补给的方式只有
两种,看书和吃东西,家里的书看完了就办了一张图书馆的卡,从四大名著到青春
文学,从社会科学到天文学,她对阅读是如饥似渴、饥不择食。当然她的胃口也好
得出奇,一般的食品难以满足她对能量的需求,高热量的巧克力和炸鸡翅遂了她的
胃口,食物在口腔和腹中发热,升起一股能量托举着她的生活。
胖却不邋遢,是朱倾城母亲对她唯一的要求,她每天都会给女儿洗被汗渍浸湿
的校服,早上给她梳一个利落的马尾辫,用刘海遮住额头的痘痕。校服胸口位置上
B 城第一中学的校徽熠熠生光,那是B 城人的骄傲,百分之百的升学率,百分之七
十的重点大学升学率和百分之二十的一流大学升学率,让B 城人削尖了脑袋也要把
孩子送进去。朱倾城属于初中高中都在一中就读,还是重点班那种被保护起来的尖
子生,她母亲不允许在高考前的两百天她再出现半点闪失,她总是这样告诫女儿:
“倾城,你读书读得好就行,胖啊瘦啊又有什么关系,你看看二中那些小姑娘,个
儿顶个儿的麻秆身材连衣服都挂不住,她们的出路就是个中专高职,撑死了在百货
商场里当个售货员,你不一样,你是要当作家当记者的,朱倾城,你看连名字我们
都给你取得那么美,印在书上,一看就让人有想读的冲动,你看琼瑶啊、张曼娟啊、
席绢啊哪个不是名字就起得如花似玉的。”朱倾城淡淡地说:“林梦雅的名字也很
美,但她成不了作家。”
林梦雅此时正坐在她斜对面的位置,她是朱倾城家里的痛。两个女孩本来是一
起长大,一起上学,连上厕所也要牵着手一起,但十四岁的那场车祸改变了两个人
的命运,朱倾城成了一个胖子,而林梦雅则失去了父亲,她的父亲正是那场车祸的
肇事者,了结了赔偿以后,两个女孩形如陌路,友谊这玩意儿不堪一击,一碰就碎。
林梦雅中考失利,跌进了B 城二中,那所让B 城人嗤之以鼻的学校,每当聊到子女
的教育话题,二中的父母会自觉撤出讨论圈子,他们丢不起这个脸。
林梦雅没看见朱倾城,看见了也装没看见,她知错在自己醉酒驾驶的父亲,却
说服不了自己不把朱家当成怨恨的对象,恨这种感情是必须要找个具体的寄托的,
那样才可以恨得咬牙切齿欲罢不能,对某个人的切身的恨远远大过了对世界虚无缥
缈的恨。朱倾城就是那某个人,她的身材成为林梦雅在二中攻击一中的有力武器,
朱倾城这个名字早就失去了符号意义,取而代之的是“一中那个胖子”“那个会写
矫情文章的胖子”“那个梦想去北大的胖子”。
林梦雅一边听耳机,一边翻出包里的成绩单:期末考试总分325 分,年级130/180
名,望家长督促学习,下面家长签名的一栏是空白。
林梦雅没想过给母亲签名,本想自己模仿一个,结果练了一晚上也没参透母亲
鬼画符似的签名精髓,模仿家长签名这种事还是朱倾城最擅长,但她不许自己想到
这个名字,想到胸口就隐隐作痛,像个十岁孩子的小拳头在捶击胸口。林梦雅干脆
一鼓作气,把成绩单撕成了碎片,随着2 路车匀速前进的路线,边走边扔,碎纸片
顺着窗户随风而飞,烦恼跟着就没了。林梦雅mp5 里播放着林肯公园的摇滚现场,
她每天都要靠这个来让自己清醒,她跟着重节奏的音乐摇头晃脑,用左手抚摸着右
手的手腕,她在那里用钢笔画了一个乐队成员身上的文身图案,她想总有一天她要
把这个图案变成真正的刺青,她也要在几万人面前呐喊。
2 路汽车今天的载客量是过去的两倍,每停到一个站点,就有一群人蜂拥而上,
边上车边斥责着晚点耽误了他们的工作,进而影响到了他们生活的质量。B 城的人
总是习惯把不相关的事物拼接在一起,来支撑自己那套站不住脚的生活逻辑。
售票员扯着嗓门嚷:“你们刷卡,没卡买票,挤不上来就等下一辆,下一辆跟
着就来了!”
“你丫蒙谁呢,下一辆影儿都没有,我差几步没赶上车,结果在车站足足站了
四十分钟,你们怎么调度的,不知道都等着上班呢!”穿蓝色工作服的男人带头嚷
道,狠狠地推了一把前面的几个年轻民工,“都他妈往上走一步,挤在这里上不去
就谁也别走,反正老子今天迟到了,不怕多一车人陪着我扣钱!”
一提到钱,B 城人浑身都充满了力气,后面的人狠狠推动前面的人,手的力气
不够他们就用身体贴在前面人的后背把他顶上去,还有男人趁乱抓了一把女人的屁
股,一到夏天B 城的姑娘就脱掉包裹了身体一年的牛仔裤,大方地让紧翘和下垂的
臀部争奇斗艳,带来满城春色。带头的男人利用身体魁梧的优势,抢到了好的位置,
他的手牢牢握住了朱倾城座位前后的扶手,把她环绕在里面,形成一个半封闭的空
间。他推开窗,让风灌进来,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又用皮鞋尖碾了碾,地
面蔓延出一条浓黄色的线,朱倾城本想掏出一张纸巾甩在地上,遮挡住那丑陋的黏
稠物,可看见他右侧脸那道长十厘米的刀疤,她就终止了掏纸巾的动作,闭上眼睛,
把耳机里的音乐切换成琵琶弹奏,背了一篇陶渊明的《桃花源记》。
售票员看见老头儿环保袋上贴了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葛震辉资料,降
了降音调:“葛大爷,您别跟这儿坐着了,现在车上的人多了,碰着您老不好。”
“不碍事,我还不到五十呢,不怕碰,哪那么娇气,又不是瓷娃娃。”老葛清
了清喉咙。
张丽芳把目光投了过来,老葛的破白球鞋上还有她高跟鞋底的花纹,他怎么看
都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的人,眼睛雾蒙蒙的浑浊一片,脸上的皮肤被太阳晒得发红而
变黑,身上每个褶皱都藏着污垢,牙齿半黑半黄,还有半颗门牙干脆不见了踪影。
他勉强地挺直了背没多久,身体又陷了下去,像只虾米一样蜷缩着,双手搓动着环
保袋的带子,缠在手指的第二个关节上,越缠越紧。
王大宝看着张丽芳说:“妈,咱给爷爷让个座吧。”
张丽芳把儿子牢牢摁在了座位上:“不用让,你没听他说还不到五十呢吗,不
算老,你好好坐着,困了就眯会儿,到站了妈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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