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子过得飞快。昆仑山就是这样的,四季有雪,山上有神性的雪花,在冬天一
咕嘟一咕嘟地铺下;春天,鹅毛般一片一片地扫来;夏天,却在渐渐稀落的雪花中
不知不觉地降临。
上哨卡巡诊的车启动了。外科吴主任带队,加上苗婕和护士黎丽眉,组成一个
三人小分队。
昆仑山一条山路曲曲弯弯长又长,山上的野驴也寂寞太久,所以一见到有生命
的其他活物就“人来疯”,一展时速六十公里的竞技,开始赛跑了。不一会儿,野
驴们就把“呼哧哧”犯高山反应的汽车抛在后头,惹得头回上哨卡的丽眉一个劲地
尖声喊叫。
又过康西瓦。
照例,大家都要下车去烈士陵园,去看看那些永远守护在这里的共和国英灵,
这已是昆仑山上不成文的惯例了。你可以三过家门而不入,却不能不去看看这些长
眠在山上的战友。
苗婕不知不觉就走到梁凯子的墓碑前,她静静地默哀了一阵,便从口袋里掏出
一个丝手绢裹着的什么。
去年快封山的时候,苗婕到另一个连队巡诊,途中拐到烈士陵园,就奇迹般遇
到了梁昊。
“噢,你怎么也在这儿?”
梁昊潇洒地一耸肩,像美国西部片里的男主角那样,定定地看着苗婕:“等你
啊。”
“瞎掰,你有特异功能不成?”苗婕的心怦怦跳着,充满着前所未有的惊讶和
欣喜,她仔细地盯着梁昊,看他比出院时瘦了很多。她感到心疼,全然忘记了上回
电话里的不快。她不知道为了这次“巧遇”,梁昊把一辈子的小聪明几乎都用上了。
梁昊领着苗婕去看了父亲梁凯子的墓。
两代守山人,一个在山体深处,一个在山体之外,令苗婕的心灵大为震撼。
那天,昆仑山竟一反常态地风和日丽。在梁凯子的墓前,梁昊果敢自信地对苗
婕说:“我来这儿,就猜想保不准能碰巧遇见你。”
“吹牛。”苗婕不是轻易相信男人甜言蜜语的那种女人。
“真的。”梁昊认真地瞪大眼睛。
“用什么作证呢?”苗婕本来是想开个玩笑,不料话音刚落,梁昊就满脸郑重
地把一个冰凉的小东西放在她的手中。
啊!那是一枚戒指,世界上最奇特的、再也找不出第二枚的戒指。
应当说,它很粗糙,是用高射机枪的子弹壳横面截开做成的。奇就奇在嵌在上
面的心形宝石,是梁昊在天兵台山口巡逻时捡到的。那一带的山上,主要特产便是
这种宝石,还有水晶石、云母……战士们若偶尔捡到了,业余时间就把它们鼓捣成
各类首饰或工艺品。这种宝石与子弹制成的首饰,让人看了感到既意味深长又惊心
动魄,充分张扬着一种冷冽的美。
“这颗宝石的形状是天然形成的吗?”女人心细,不免话里有话。
“是天然,也是天意。”梁昊聪明地说,“怎么,喜欢吗?”
“太喜欢了!”
苗婕爱不释手地把那枚戒指翻过来掉过去地看,又放在右眼上,眯缝起左眼朝
太阳的方向望去。
你看见什么了吗?
看见了。你看见昆仑山在宝石和太阳的交相辉映中染成一大派殷殷的红。你后
来一直有点不安地想,那是一种什么暗示呢?梁昊就故意拿腔拿调地说:“好,阿
拉尔罕,你愿意做库尔班的妻子吗?”
苗婕红了脸,躲闪着想亲自为她戴上戒指的梁昊。一没留神,梁昊的手碰到她
隆起的前胸。俩人便一下子安静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那我走了。
给,拿着。
嗯。
朴实的大草原刚下过一场雨,彩虹干干净净地悬在半空,圣湖水明朗恬静地荡
漾着一圈圈波纹,好像小孩信笔涂鸦的蜡笔画。
圣湖,又称“玛旁雍措”。在藏语中,就是“不败”的意思,神秘美丽的印度
教则认为这里是天鹅王子栖息的地方。
昆仑山上难得风平浪静的日子,一不留神,圣湖畔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一队
人马。那些女人们穿着几近拖地的花筒裙,打着小花伞,男人们都穿着米色长袍,
头缠白布,骑马或是步行,神态皆安详自若。
这是一群往圣湖赶路的沐浴者,他们来自山那边的国度,多是虔诚的伊斯兰教
徒。不知从哪个年代开始,四面八方通向圣湖玛旁雍措的路就成为“朝圣之路”,
夏天的沐浴节更是吸引着远道而来的朝圣者。
突然,这群人中间有了点小小的骚动,原来是一只受重伤的旱獭,正竭尽最后
一口气拼命滚到了草地上的洞穴口。朝圣的人们都好奇地围上去看。
胡大呀!
别动,千万别碰它!旱獭这小动物天性恋家,如果在外遇到不测,它们是要竭
尽全力跑回来,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洞穴里。
这是一个触目惊心的场面,那旱獭拼命挣扎着,快了快了!终于,它滚进了自
己的洞穴。
朝圣者们面面相觑,不知为什么,其中的一位年轻女子突然掩面抽泣起来。
阿依莎里亨!阿依莎里亨!
圣湖玛旁雍措不安地鼎沸起来。与圣湖遥遥相望的鬼湖拉昂错倒是沉默了。
遥远的地方有个传说……
遥远的传说总是容易令人心碎。阿依莎里亨!你哭你勤劳勇敢顽强而又多灾多
难的民族和家族,你哭那整整一大长卷的柯尔克孜人的英雄史诗《玛纳斯》,你哭
英雄何在!
你更哭六十年前一个优秀部落几近灭绝;你哭,这个部落剩余的几户人家流亡
到山后,却在某个年头莫名其妙地被划为x 国居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祖国;你哭,
你的祖母托罕在万般艰难中生出你的父亲;你哭,部族高贵的血统不容他们在恶劣
的环境中苟且偷生;你哭,阿爸阿妈含辛茹苦,把你抚养成人,送你到那个国度的
首府上了大学……
因此,你只能暂时丧失母语,剩下眼泪,你是把悲痛和欣慰揉在一起来哭的。
毕竟,你是全部落最幸运的一个,你终于回到了祖国,见到了故土啊!
阿依莎里亨!千万别忘了阿爸阿妈和乡亲们托给你的重任。
圣湖边,沐浴的人们纷纷褪去长袍,就这样无拘无束地走进圣湖,任微风掠过
面颊,任湖水涤去疲惫,洗净一切罪孽和尘埃,求得四季吉祥……
医疗站的巡诊车刚刚开到湖畔,眼尖的黎丽眉先发现,那一群异国沐浴者正梦
一般从湖水中趟上岸来,披着白纱的女眷们尤其飘飘若仙。
“看哪!圣湖!”丽眉指着落在最后面的,眉心长了一颗痣的姑娘赞叹道:
“瞧那姑娘,真是美极了!”
那姑娘长得像个印度美人,忧郁的气质中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神韵,那是一
种历史的沉淀,仿佛这一部家族苦难史的印记,执拗地一代一代传下来。
突然人群中一阵骚乱,有人惊呼:“阿依莎里亨!阿依莎里亨!”
眉心长痣的姑娘上岸就摔了一跤,腿上流血不止。苗婕见状,开了车门就奔过
去。
那被称作“阿依莎里亨”的姑娘一见身着军装的苗婕,黑亮的瞳仁里闪过一丝
惊异和欣喜的光芒。她浑身一颤,脱口然而出的竟是英语:"Are you PLA MAN(你
是解放军吗)?“
“Yes ,I am. ”(是的)
苗婕潜心钻研的英语,竟在这会儿派上了用场。当她得知阿依莎里亨的身世,
以及他们整个家族的来龙去脉时,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吴主任和丽眉听了苗婕的
翻译,也连连唏嘘:这真是太奇了太巧了!
凡是跟天兵台沾点边的人大都知道六十年前发生的惨案。也许因为这个事件太
惨绝人寰,人们宁肯相信那只是一个遥远的传说,而不以为或者说不肯相信真的发
生过这样的事。
六十年前那个月亮被一把大火烤焦后掉进鬼湖的夜晚,一直躲在远远的山后面
徘徊等待着的族长和最后几家柯尔克孜人,怀着悲痛欲绝的心绪,深深眷恋地回望
了一眼被摧毁的家园,一步一步地走向远方。
没有进路,只有退路,这退路是最最热爱自己家园的柯尔克孜人极不情愿走的,
但有什么办法,为了生存,先保存生命,再重整家园。有朝一日有朝一日啊!
他们走一路哭一路,在即将跨越山口的那段路上,部落长的小女儿托罕突然惊
叫起来:“阿爸呀阿妈,不得了啦!我的眼睛流血了!”
可怜的托罕,怀着两个月的身孕,一路颠沛,悲愤交加,竟然把眼睛都哭出血
来了。
“胡大啊!你若有眼,为什么总是把同样的灾难降临在我们这个家族?”一夜
之间苍老下来的部落长合掌祈祷。他还记得爷爷向他讲述的一个世纪前发生的那件
大事:清政府强迫他们的祖先从新疆迁移到了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之后留在这里的
世世代代的柯族人,谁也没有去过那里,只隐隐约约听说,迁走的那些人家,后来
在一个叫黑龙江的地方定居了。
当一百多年后的悲剧重新演绎,昆仑山口这寸草不生的地方,不知何时长满了
一种不知名的野生植物,那是一种带刺儿的灌木丛,枝上生出绚烂鲜红的小圆果,
比黄豆大不了多少,晶莹透亮,看上去好像随时都会化作水珠滴下来。明眼人一看
就知道,那是托罕的血泪化成的,是部落长割指起誓时滴出的鲜血变成的。那天,
部落长向故乡磕长头久久不起,“家乡啊,我们一定还要回来!”
隔了半个多世纪,部落长的重孙女儿阿依莎里亨娉娉婷婷地从那遥远的传说中
走来了。她给我们带来了最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老部落长临终前,将仅剩的部落人
马全部召集来,表达了自己唯一的心愿:回到祖国去,回到家乡去,哪怕只剩下最
后一个人,也要想方设法回到自己的故土。部落长咽气的时候,眼睛睁得老大。
聪明勇敢的阿依莎里亨大学毕业后,随着几户有钱人家的朝圣队伍来了,她一
路兼做翻译,千辛万苦地来到祖国。这些年读书,她或多或少知道国内一点情况,
也知道要想完成祖父的遗愿,就必须先要找到“公家”的人不可。没想到这么幸运,
凑巧遇见了苗婕一行。啊!感谢胡大。
苗婕和丽眉手脚麻利地替阿依莎里亨包扎好伤口,正要告辞,阿依莎里亨冲动
地紧紧抱住苗婕泣不成声地述说,他们仅剩的部落人,现在过的还是很原始的生活,
那个国家的政府虽然承认他们的国籍,但始终没有给予他们合法的国民权……
吴主任默默地拍了拍阿依莎里亨的肩,叫苗婕转告她,这件事情已经涉及两个
国家之间的关系,因此我们现在谁也不能马上表态,需要通过政府与政府间的磋商
才能妥善解决。
阿依莎里亨听了,抹干眼泪,默默地点头。
不远处那一群已装束好的沐浴者们,都惊讶地看着这一切。他们显然明白,这
里正发生着一桩极不平凡的事情。
昆仑山,你万古之山,你冥冥中的双眼在注视着什么?
到此为止,你已经明白一个民族最重要的气质是什么,一个民族的成员最重要
的秉性是什么。你曾站在哺育过我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长江源头放声痛哭,这江水
并没有你无数遍想象过的那般宽广、丰富、波澜壮阔,相反,比较起她的赫赫名声
来,简直就是太纤弱了,太平静了。她怎样义无反顾地历经艰辛竭尽全力扑向大海
的啊!她是怎样一点一点耗尽自己的啊!
面对这江河你还想,即使在半个世纪前我们的人民还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时,我
们也没有气馁过。是的,我们从来没有感到自己山穷水尽,而总是迎着困难走向光
明。你感到困惑的是,在那样艰难的日子里都没有哭穷,现在是怎么了?那么多跪
倒在金钱面前的人。
穷的是精神!
历史的悲剧往往不是真理战胜不了邪恶,而是在这善与恶的较量中,反复的次
数太多,代价太沉重。人类的发展史中,是不是可以少一些更少一些这样的悲剧!
听说过吗?草原上若是没有狼的踪迹了,羊儿们就会倦怠起来,并且会丧失很
多能力。比如由于变得懒惰而不能转换牧场;由于失去警觉而变得愚蠢;由于逐渐
不爱活动而丧失消化能力。最终,将失去生存能力。
这是生态平衡给我们人类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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