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在茫茫大草原上,有什么歌儿不能唱呢?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金瓶
似的小山山上虽然没有寺美丽的风景已够我喜欢要是有人来问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就
骄傲地告诉他这是我的家乡……
巡诊车闷闷地走着,呼哧呼哧像一个“老慢支”患者。车也患着高山反应。
与阿依莎里亨的相遇,使得车里的气氛也沉闷了很久。
中饭就在戈壁滩上对付着吃。
车随便停在卵石堆旁,军用罐头,压缩饼干。
丽眉饿坏了,大口大口地吞,被压缩饼干呛得不停地咳嗽。吴主任赶紧递过一
罐水果罐头:“快喝点果汁!姑娘,你慢点儿行不?”
简单吃过饭,大家迅速上车。车刚启动,吴主任“咦”了一声。司机连忙踩刹
车,“主任有事吗?”
吴主任看着丽眉:“刚才给你的罐头吃完了吗?”
“吃——嗯,不,没吃完,但是——”这是怎么了?平时伶牙俐齿的丽眉,为
了一盒罐头这样吞吞吐吐。
但老昆仑山人吴主任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他从前排座位上转过身来,慈爱地拍
拍丽眉的头说:“明白啦明白啦!”
车上的人也就都明白了:丽眉把没吃完的罐头故意留下,好让戈壁滩上的乌鸦
有食吃。这是所有昆仑山上官兵们的习惯:在自己不饿死的前提下,就可能为动物
们提供一些食物。
在这座山上,能生存下来不容易。只要是活的东西,无论是人,还是动物、植
物,都被当作朋友。
又是很长时间的沉默。车上的人,各自想着自己的心事。
苗婕把头靠在车后座上闭目养神,忽然就跳出来一个不着边际的念头:北京王
府井的糖葫芦串!这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她总是喜欢把一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
联系在一起,把一些形成强烈反差的事物不可思议地拿来作对比。
她无法想象一个没有对比的世界,对她而言,没有对比就没有感觉。她脸上不
自觉地浮出微笑。丽眉推了推她的胳膊:“护士长,梦见梁连长了吧?”
三十里营房医疗站就这么几个姑娘,苗婕年龄最大,也是唯一有男朋友的,所
以梁昊一出现,就成了“大众情人”。没事儿的时候,姑娘们总是拿梁昊来跟苗婕
逗乐儿。有时候,玩笑开过头了,苗婕就绷起脸来假装生气不理她们。每逢这时候,
姑娘们就装成可怜兮兮的样子说:“哎——真正可悲的不是没有人爱,而是没有人
可爱嘛!”
气得苗婕笑起来。
这里头,数丽眉提出的问题最多,苗婕甚至都疑心她是否想写一本《爱情心理
学》。
“护士长,心被爱情充斥是什么感觉?”
瞧,又来了。
“嗯,满满当当的。”苗婕耐心得很。
“那,你陷入深深的爱情之中时,周围的人是不是都成多余的了?”
“护士长,我现在好痛苦,总觉得追求生活的意义时,目标大了会虚空,不着
边际;目标太小了又会俗气平庸。对于爱情来说,也会发生同样的事吗?”
“是的,生活就是充满矛盾,你不要期望躲避它,甚至也不要期望躲进爱情中
能逃避什么,因为真正的爱情,给人们带来的痛苦比欢乐多。先是苦苦地寻找,后
是苦苦地等待,然后又是为了得到完美的爱而苦,再后来还要为了保持这爱的质量
而受苦,还有可能将为了爱的淡漠或爱的失去而痛苦。爱不是营利性的投资,只有
彻底的付出,才能与得到的成正比,当然也有的恰恰相反,所以,怕吃苦吃亏就不
要去爱。”
黎丽眉听得眼睛一眨也不眨,好半晌才轻轻地说:“我明白了,正因为这样,
真正的爱使人崇高,使人能体验到深邃的,但也许是极短暂的快乐对吗?”
苗婕笑了,坦率地说:“对,像闪电一样。”
经过一番周折,赵小康的处女作《天兵台》终于正式发表在连队的墙报上。
本来指导员胡维杰坚决反对,说这诗太粗俗,不可登大雅之堂。说“撒尿溅到
国门外”这一句影响了国际关系,再说也不符合“五讲四美”。
赵小康心里很不服气,背后跟文书罗丰收嘀咕:“指导员就是喜欢吹毛求疵。”
“那个字不念‘屁’,好像念‘疵’吧?你查查字典。”罗丰收怕刺伤小康的
自尊心,这样婉转地提醒他。
小康脸一红,继续发牢骚。“毛泽东的诗里还有‘不许放屁’这样的话呢,这
叫大气魄。”
幸亏连长梁昊对这首诗比较欣赏,小康的大作才不至于夭折。
小康写得一手好字,每次墙报都是由他来折腾。这回,他“近水楼台先得月”,
把自己的四行诗用好几种颜色的粉笔仔细地框了一道宽宽的花边。报务员稽凡刚好
走过来,脸上不阴不阳地笑着。他总是这样,见不得别人有一点比他突出的地方。
真的,世界上有这样一种人,他的存在,就是为了让别人不高兴。
参军前在四川巴山石板镇当石匠的稽凡,有一个非常俊俏的未婚妻,山盟海誓
要嫁给他。稽凡当兵了,那女子倒也真的等他。但今年开山的时候,稽凡一连收到
她十一封信。信的内容大都一样:如果稽凡今年能复员回去,就马上结婚,否则她
就另作打算。她的理由还蛮充分,“时间就是金钱,效益就是生命”嘛。她说石板
镇上老地主新中国成立时逃跑到台湾,现在他的大儿子回乡了,而且给县里赞助了
一笔巨款,还成立了一家“石利来集团有限公司”,现在她就在这家公司打工。据
说,老板非常“赏识”她,许诺说要“提拔”她当公关小姐,还要带她到世界各地
游览观光。
稽凡懂得很多道理,虽然不能一一融入自己的行为当中,但是每逢遇到棘手的
事,随机应变的本事还是有的。他当然也感到愤怒压抑和痛苦,但他什么也不说,
他要混出个人样来,他相信总有一天他会……
赵小康写完墙报回过头来,正好看见满脸恶相的稽凡还在那儿发愣,就擂了他
一拳:“老兄,想什么呢?”
“我,我正在想,找点儿石头来,在这院子里铸一座天安门和万里长城。”
稽凡说出这话来,连自己都佩服自己。其实在此之前,他满脑子转的都是和崇
高毫不相干的念头,但被小康这么一擂,惊得他飞快地转出来这么几句话,他自己
都把自己感动得热泪盈眶。
心灵透明的小康一听就拍巴掌:“好呀好!我说咱这院里缺点什么呢,敢情是
缺了‘崇高’。”
他们立刻就去找指导员“请战”。
指导员胡维杰正处在无限的苦恼之中。他是两个月前从山东探家回来的,这些
天收到老婆的来信说“有了”。
有个屁!胡维杰第一个念头就是要骂人。她是从哪儿弄来的?老子回去第一个
月醉氧不醒,第二个月丁点儿的精气神没有,第三个月该走了还忙着给老丈人家盖
房子。累得贼死,倒头就呼呼大睡,偶尔也想激情激情,但“家伙”不听使唤,气
得老婆直嘟囔,说他“被那山给阉了”。
胡维杰想到了另一个人,不知怎的心里有些发紧。
当赵小康和稽凡来找胡维杰的时候,他正在琢磨这件令他纳闷的事情,听到一
贯阴阳怪气的稽凡主动提出为连队效力,便飞快地“阴转晴天”,连说好好好。
胡维杰和梁昊意见统一后,战士们就马上动工。
稽凡得到了指导员的首肯,潜在的积极性被激发出来,早把“飞机事件”扔到
爪哇岛去了。搁了多年的石匠活儿,他居然一点也不陌生。他加班加点地干,不到
一个月,就在连部举行了“剪彩典礼”。
昆仑山越来越有人气了。
天兵台连部的院子里,建起了一座很逼真的天安门城楼,顺着麻石起伏不平的
形状延伸过去,还雕塑了一条蜿蜒的万里长城,城墙上用红漆仔细地描了一行字
“我在祖国怀抱,祖国在我心中”。
战士们欢呼雀跃了好一阵,梁昊和胡维杰也高兴得傻笑。
“娘的,”胡维杰搓着好久没刮的胡子说,“可惜没有鞭炮。”刚说完就意识
到说溜了嘴,离国境线这么近,怎么可以放鞭炮呢。
机灵的小康跑到连部,接了一根长长的电源线,把录音机摆出来,一摁,就响
起了那支让每个天兵台的士兵都热血沸腾的歌:
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
继承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
爱祖国,爱人民,
鲜艳的红领巾飘扬在前胸……
起风了。浓得如泼墨般的山影在月光下分外触目。
月亮一轮一轮地大了起来,离中秋节越来越近了。
天兵台连长梁昊在这个月亮很大的夜晚失眠了。白天的时候,指导员胡维杰把
憋了几个月的心事讲给他听,他听了十分震惊。
梁昊不愿意听到这些对于性的赤裸裸的剖析,在他心里,女性永远是一道美丽
的彩虹,一团朦胧飘逸的雾气,空灵、神秘、不期然与你相撞,撞出许多你意想不
到的美丽火花,那才是有意义有质量的人生。所以,尽管他深知自己终有一天将走
进她,但他还是愿意让一切很自然地铺开,而不希望听到那些在感情上受过重创的
人,用很极端的语言向他展示一种残酷。
梁昊还是试图说服胡维杰,竭力想让他相信,那女人怀的孩子就是他胡维杰的。
胡维杰反而越发捶胸顿足地吼叫起来:“他娘的,我非宰了那王八蛋不可!”
胡维杰永远不想回首那一幕。
那天他帮老丈人家盖房子累得够呛,晚饭时喝了半斤老白干,就倒头呼呼大睡。
老丈人见状托人给女儿林妹捎了口信儿,说胡维杰晚上不回去了。
谁知刚过了零点,胡维杰醒了过来。当兵的疼老婆,何况就这点假期,不能白
白浪费掉。
他蹒跚着往家赶,远远地就看见窗户透着亮光,心里奇怪,这么晚了,她在等
我?
敲了门,里面一阵噼里啪啦和酒瓶子倒地的声音。好一阵,满脸绯红的林妹才
把门打开,屋里摆满丰盛酒菜的桌旁,坐着一个眼熟的男人。胡维杰虽然酒未醒彻
底,但还是转过神来了。那人正是县林业局的朱副局长,也是县长的小舅子,林妹
不久前刚从供销社调到他手下当会计。
床上十分零乱……
明白了,胡维杰不是傻瓜,脑子飞快地过了一番“电影”,就知道林妹的种种
异样表现缘从何起。她现在,十分之三的手指上都戴着金戒指,胡维杰前年送她的
18K 金项链,换了一条狗链子般粗的24K 黄金项链,闪闪发光,俗不可耐。
晚上在床上,过去含蓄羞涩的林妹不见了,换了个在胡维杰看来简直就是恬不
知耻的女人,揉着他,怨着他,咒着他……
“你怎么了?”梁昊听到这里,心中闷得快要透不过气来。
“我,来昆仑山的第二年就——坏、嗨!坏逑掉了。”胡维杰好不容易鼓起浑
身的勇气把这几年的难言之隐痛快地说了出来。
梁昊听了这话,觉得好像被谁猛击了一棍,脑子嗡嗡作响。好半天,他才吃力
地追问了一句:“这,跟昆仑山有关系吗?”
“都这么说,谁知道哩,反正在这山上待着是什么感觉你自己清楚。”
梁昊浑身被什么击了一下似的,有种冰冷的东西从头贯穿到脚。
真的没法说,真的不能说。蓬勃的生命还未来得及全部展开,你忽然感到身体
某一个部位的衰退,这不仅令人沮丧,简直就是一种对人性的残酷掠夺。
更令梁昊感到透不过气来的是,当胡维杰以一名军人的身份找到县委办公室,
最后“处理”的结果是把朱副局长调到附近另一个县林业局当了局长。
“驴×的!”从不说粗话的梁昊突然跳了起来,“老子们在这儿守边关,难道
就是为了保护这样的王八蛋?”
夜已深,山影绰绰约约,月亮暧昧地在越来越浓的云彩后面躲躲藏藏。
你真的相信吗?这山,果真能把一个完整的好男人给阉了?
山风大了起来,过鬼湖了。
月亮依然很大,大得让人害怕。
白天看上去同样碧波荡漾的拉昂措湖,为什么命运如此不佳,竟被人们视为鬼
湖?
听说,圣湖玛旁雍措的水是甜的,而拉昂措湖的水则是苦的,也有记载说与藏
民水葬的习惯有关。总之,同样美丽的拉昂措湖就不由分说地被人们称作鬼湖了。
还听说,鬼湖的底下另有一条暗道,可以通到天兵台的冰河去。丽眉不停地絮
叨着,她的精神出奇的好。吴主任笑她“天上的事知道一半,地上的事全知道”。
车窗外,无边无际的黑像深夜的海一样,狰狞地一浪一浪地扑过来又扑过来…
…
在这样的情景下赶路,苗婕思维格外清晰敏锐,像月光下鬼斧神工般铸就的冈
底斯山脉,棱角分明;亦如在大戈壁上撒欢儿的野羚羊,跳跃性非常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