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下起了冰雹,豌豆大的冰粒在车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地乱跳。苗婕隐隐约约听到
吴主任在比天还遥远的地方说:“到了到了,今晚就宿野马滩兵站。”她警觉地意
识到,开始有高山反应了。
野马滩兵站,以前是并不存在的,这里早已是无人区。但在夏末秋初,来来往
往的兵车较多,就临时支了几顶军用帐篷,到封山的时候,就撤得干干净净,是昆
仑山上唯一的“季节性兵站”。
起大风了,风低低地贴着大地,擦着帐篷掠过,发出异样的呜呜声,好像一群
山妖吹着口哨,且得意忘形。
兵站为巡诊队准备了热腾腾的面条。缺氧,所以煮出来的面条都是一小段一小
段的。就这,也已是盛宴难比。
饭后,吴主任领着苗婕和丽眉去给住宿的战士和兵站工作人员配药。
还好,病号不算很多,大都是高山反应头疼之类的,还处理了两个外伤病号。
回到帐篷,丽眉直嚷嚷说恨不得大睡三天不醒。末了,又咯咯直笑,说刚才给
一个病号打针,因为兵站自己用小发电机发电,所以电力不足,在昏暗的灯光下,
丽眉错把紫药水当碘酒,在病号屁股上涂了一个大大的圆圈,“看上去就像一个黑
太阳。”丽眉说罢又笑。
苗婕制止了丽眉的笑,在昆仑山上,老兵都忌讳讲一切不吉利的话,苗婕皱着
眉想:“黑太阳,这听着毕竟不那么顺耳。”头疼,她吸了几口氧气,缓解了些,
便坐在床上写日记,偶尔抬头看看早已呼呼大睡的丽眉,禁不住出神地想,幸福其
实很简单,而烦恼,则往往来自脱离实际的奢想……
屋里越来越暖和,迷迷糊糊中,苗婕手中的笔掉在地上。此时的她,半梦半醒,
只觉四壁一片金红。她似乎听到外面有人喊:“哎!快来看海棠开花呀!”
苗婕感觉自己踩在棉花上软软地往外走。
呀!真的是海棠树开花了。和苗婕在北京家中四合院里的那棵海棠树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回的海棠花开得比哪一年都繁密璀璨,一嘟噜一嘟噜的,奇怪的是,每一
片粉嘟嘟的花瓣上,都滚动着一颗颗晶莹透亮的水珠。
苗婕就很诗意地在海棠树下大声吟诵她喜爱的北宋女词人李清照的《如梦令》
:
昨夜雨疏风骤,
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
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
应是绿肥红瘦。
正抒情着呢,一群顽皮的孩子不知从哪儿冲出来,往苗婕头上扣了个用海棠花
编成的小花环。然后七手八脚将她抬了起来,一路欢天喜地起着哄,唱着苗婕小时
候唱的那支歌:
叽咕嘎,叽咕嘎,
新娘子,回娘家。
娘家没有新郎官,
只有满树海棠花。
怎么能没有新郎官呢?快找快找。
树上扔下来一朵海棠花,正好打在苗婕的鼻子上,小伙伴们都哄笑起来。原来,
新郎官就是梁昊,正藏在海棠树上对她扮鬼脸呢。苗婕顾不得害羞,冲梁昊大声嚷
嚷道:“怎么是你?梁昊,你不是那次在人民大会堂演出时领唱的吗?”
正是正是。
海棠树上,似少年时代又似青年时期的梁昊交错着面孔冲苗婕微笑。
“苗婕我们走吧,快走吧!”小伙伴们都不耐烦久等了。
苗婕猛地一下惊起,帐篷外面果真有人在喊:“苗婕,快起来!”是吴主任的
声音。
苗婕开了门,吴主任急喘喘地说:“快!我们马上赶到天兵台去,梁连长出事
了。”
一群金红色的星星霎时就在苗婕眼前曼舞起来。她趔趄了一下,扶住自己的额
头……
深夜里,汽车猛烈地发动起来,惊跑了草原上一群觅食的狼,洞里的旱獭们也
心惊肉跳着,倾听着地面上异乎寻常的动静。真不知道在这片土地上比它们更加稀
有的动物——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汽车闷声闷气发动了好半天,终于反弹了一下,又跳起来,箭一般冲向浓得穿
不透的荒原。
事情是由稽凡引起的。
起初,稽凡为了跟家乡的女友赌赌气,就去信说,谁也不拖谁的后腿,天要下
雨娘要嫁人,你走就走吧。那女子正乐不得有了跟他分手的借口,屁颠儿屁颠儿地
跟了那曾是“逃亡地主”的儿子,如今的“石利来集团有限公司”总经理。稽凡的
大哥来信说,那男的在台湾还有老婆呢,她就心甘情愿给别人做小妾,也就是现在
城市里流行的“傍大款”。大哥悲愤地说:“不得了哕,钱把人整得这样不要脸,
世道咋变成这样了?连咱家的猫都不抓耗子。你当初那门手艺要是继续做下去,也
不至于有今天。不知道那山上有什么宝贝迷住了你……”
稽凡心里突然一亮:宝贝!对,就是有宝贝。老子这就行动。
天兵台一直传说着距哨卡两公里外那条常年不化的冰河床底,有许多许多的宝
石。尽管如此,也没有人轻易敢钻进那个像水晶宫一样漂亮的冰洞。冰洞很大很长,
谁也搞不清究竟通到什么地方,传说中洞底的暗流直通到鬼湖,但那毕竟是传说。
一茬又一茬的兵们都知道这里不成文的“连规”,禁止到冰洞里面去冒险。
这冰洞最奇特的现象,是三岔路口的“鬼洞”,这也是一茬接一茬的兵们流传
下来的传说,说那鬼洞总是交替着,每隔十二年就换一条通道,整一个轮回。更奇
怪的是,它也不是每回都能遇上,而往往结着厚厚的冰。如果冰层很薄,你可以看
得见急淌的河流在冰下匆匆流走。据说只要过了这道险阻,就能找到红宝石了。天
知道是不是阿里巴巴寻找的宝穴。
多年来,无数次连队换防,只有一名陕西兵因为谈恋爱受了刺激想不通,一脚
踹开那薄冰钻了进去。
起初,稽凡只是觉得脚下极轻的一声“嘎吱”,他的心就被无限的冰冷渗透了
——“鬼洞!”最后一个意识就是这两个字,然后千万根钢针一齐向他扎来。先是
钻心冷,或许冷到了极点感觉就要回归,他突然感到身上火灼着一样发烫。他觉着
脚踩在一块硬东西上,求生的本能使他伸出双手四处乱刨乱抓,居然摸到一块横凸
的石头(或是冰块)。他忙把胳膊伸过去,刚好卡在一处可以使上劲的地方。他连
翻带滚上去了,脚实实踏住的,竟是个小平台,双手再继续往上攀,抓啊抓的,最
后,被一只手握住了。
梁昊听了赵小康的汇报,马上追稽凡而去。一路上他恼怒地想,稽凡你这臭小
子真没出息,就为了个轻易能把自己拍卖的女人也值得你去送死?你说你是要发一
笔财让她瞧瞧,她果真瞧见又怎样?她早已不是原来的她了。
梁昊一路心急如焚地嘀咕着紧赶慢赶到了冰河床,只见洞口渺无人迹,跟神话
里的仙境一样弥漫着淡淡的白雾。他心头一紧,不祥的预兆随之而来,便不顾一切
地钻进洞去。
冰洞里的世界真是美妙啊!终年不化的冰在顶层穿透的阳光下发出绿幽幽的光,
像是一个天然的翡翠宫殿。顺着潺潺水流声向前走,梁昊大声喊:“稽凡!”
没人回答。又喊了几声,那声音好像都被厚厚的冰层吸允得黏附在冰墙上,只
剩下恐怖的寂静,这样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方,怎么会属于地球?梁昊浑身的汗毛都
竖起来了。
找到“鬼洞”的时候,薄冰已被那个肇事者撞开,水面不住地冒着气泡,是一
个渴望着回到人世间的溺水者在与死神搏斗。
梁昊也搞不清自己是怎样一下扑到洞口,把整个身子探下去,他感觉到一个渴
望生命的胳膊,竟毫不犹豫地一猛子扎进去,拼尽全身的力气将奄奄一息的稽凡托
上岸,之后脚下一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按医学范畴的常理来解释梁昊的生命复苏是解释不通的,而他却奇迹般地活了
过来。
他醒来的第一眼便瞠目结舌——一个女人,确切地说,是一个叫苗婕的女军人,
在梁昊即将被死神拽走的刹那间,果断地脱去了自己全部的衣服,用自己温暖的肉
体焐热了这个冻僵的生命。
空旷的山谷里隐隐约约响起一支歌:
遥远的星光下面,
曾经有个你也有个我。
星星离我们很近,故乡离我们很远,
我们曾在荒凉的戈壁上唱着寂寞的歌……
“苗婕!你——你这是在干什么?快,快穿上衣服,快走开!”
天哪!梁昊梁昊你终于醒过来了,我不能走开我再也不离开你,我要你好好活
着,一直活到我死了也不许你离开这个世界。
“嗨!”梁昊着急地要去捂住苗婕的嘴:“不许你胡说,这山是有邪的,说什
么是什么,快吐快吐三口唾沫!呸呸呸!”
那支歌又响了起来:“遥远的星光下面,曾经有个你也有个我。戈壁离我们很
近,大海离我们很远,我们曾在高高的山上遥想万家灯火……”
哦,万家灯火万家灯火!
你站在天兵台更加使劲儿地向千万里之外望去,看见人生多少道奇妙的风景,
有真有假有善有恶还有醉生梦死酒绿灯红,你唯独看不到自己想看到的那点东西,
你沮丧地想,也许自己所处的位置海拔还不算最高。
柯尔克孜族民间传说中,智慧的背柴女向最高统治者汗王解释过一条这样的谜
语:日出日落一天的路有多远,天地之间有多远,虚假和真实之间有多少路……
问得真是好极了,不妨再问下去:幸福和痛苦之间有多少路,崇高和渺小之间
有多少路……
柯尔克孜族有句名言:“世界上最重的东西是忧愁,最轻的东西是幻想。”在
最轻与最重之间,当代军人选择生存。
天兵台的兵啊!
那距你千里万里之外的璀璨灯火,哪一盏灯下的人能想象得到,在八月份就大
雪纷飞的昆仑山上,有一对苦恋着的情侣正进行着一场灵与肉的厮杀和较量。
中秋夜,月亮大得不真实。站在天兵台的哨楼上,好像一踮脚就能把那月亮取
下来。
苗婕说:“梁昊你看那月亮,像不像小时候在人民大会堂演出那个歌舞剧的布
景?”
梁昊说:“像,真像,就是不像个真月亮。”
可不。当假的东西越来越像真的时,真的东西反而不像真的了。
这时候,苗婕想起了野马滩那个梦,告诉梁昊说:“我越想越奇怪,前天我做
了个梦,才彻底把你回忆起来。你最后一次参加演出,也就是我的第一次演出,你
那回唱领唱对吗?”
梁昊惊讶不已地看着苗婕,这个用身体将他从死亡线上拽回到人间来的女人,
究竟是冥冥中的什么把他们紧紧连在一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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