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北京,活跃着一支小小的队伍,
那就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少年合唱团。这其中有个叫梁昊的男孩,个子瘦高,眼睛
清亮,都知道他是个烈士的遗腹子。这孩子乐感好,每次排练也一丝不苟,所以毕
业后离开合唱团时,大家都舍不得他走。老师还特意挽留他参加了一场重要的演出。
不多久,新补进来的合唱队员参加排练了。这里面有个叫苗婕的小姑娘,一副
聪明伶俐的模样,非常讨人喜欢。
其实,小梁昊和小苗婕当年并不是没有见过面,他们甚至还同台演出过一场呢。
正是那个国庆节,在人民大会堂,那天晚上毛主席、周恩来、刘少奇、邓小平……
哎呀!数不过来了。反正好多好多的国家领导、好多好多的将军、劳模、战斗
英雄都在场。那天,是合唱团小伙伴们最兴奋最激动的一天,他们把嗓子都喊哑了。
没想到,后来梁昊到新疆当兵,会在昆仑山上遇见合唱团的小伙伴苗婕,仿佛
命中注定要在昆仑山上邂逅。
祝福你们!梁昊,苗婕,你们惊世骇俗的爱情是天下绝无仅有的。在被自然学
者视为生命禁区的昆仑山上,彼此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另一半,破译了生命中最难解
的密码。
梁昊生平第一次拥吻了一个女人。
起初,他只是很小心地、在苗婕额头上轻轻一吻。
但苗婕马上就有热烈反应,她踮起脚尖,两只胳膊环绕在梁昊的脖子上,修长
的十指一点一点插进梁昊又密又软的头发里。苗婕很奇怪,梁昊的头发这么柔软。
她在黑夜里曾无数遍地想象过梁昊的全部,她认为性格坚强的梁昊,头发一定也会
很“倔犟”。但恰恰相反,他的头发让人一触摸,心也会跟着变软。苗婕禁不住喃
喃自语:“这么软的头发,未必你的心也是软的?”
梁昊脸上突然呈现出极度痛苦的表情,他霍地推开苗婕——一种久违的冲动重
新回到他身上,那本来是属于一个正常男人应有的东西,但此刻却令他充满恐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刹那间,他作了种种设想,最终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其一,他决不愿意破坏了苗婕在他心中的神圣光环,另外,他也很难断定自己是否
做了这山的“俘虏”。关于昆仑山的讹传太多,它已经被神化了。
人跟神比,谁将获胜?
被梁昊推开的苗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被抑制的热情反而不可遏制地宣
泄出来,她柔软地贴在梁昊的背后——抱抱我梁昊。
仍然没有动静。
顷刻,痛苦终于火山般爆发。梁昊用脑袋把墙撞得咚咚响:我完了我是个废物
我什么也不能了。
苗婕惊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满噙着泪水,一步一步走
过去,将梁昊的头使劲拥到自己温软的胸前,然后,一字一句地对他说:“听着梁
昊你没完你也完不了如果你不相信我现在就把自己给你天哪!”
“嘶!”
世界出奇的静。
这个纯真的女兵,拉开了自己的衣服,一层又一层。最后,右手屈到背后,用
三个指头摘开了胸罩上的小铁挂钩——梁昊只觉得眼前白花花一阵耀眼的光闪过,
他也不知道是自己迎上去的还是苗婕扑过来的,晕眩中迷狂中那令他发狂的少女双
乳紧紧贴在他脸上。他几乎要窒息,浑身的热血呼啦啦一下被点着了。此刻,他觉
得自己就像个要冲锋陷阵的士兵,处于极度高亢状态,但是——最后一丝尚存的理
智使他霍地平静下来,他猛地抱住头,狠狠地揪住头发说:“我,我这算什么玩意
儿!”
苗婕扑到梁昊面前,半跪着把脸埋在他腿上泣不成声地说:“梁昊!我们结婚,
现在就结婚。你不是说封山前要回北京休假吗?我也回。我们到天安门前去补拍结
婚照。”
自从有了记忆就没有流过泪的梁昊,此时也禁不住大恸。
梁昊你傻小子有傻福气,昆仑山不知阉坏了多少好男人,偏你在这灵气与邪气
并存的山上找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另一半,于是这天夜里你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男人。
是痛苦的呻吟或是幸福的哭泣,是泪与汗的交织,血与爱的融汇。当一种雄性
的尖锐终于突破了一种阴柔的隔膜,这一对偷食禁果的男女仿佛同时听见在这整座
大山的深处“嘣”地断裂了什么东西。
昆仑山!今夜你是媒人。
月亮跟薄荷似的,野羚羊精灵似的躲起来了,平素在山上见得最多的野驴、旱
獭,也早已不见踪迹。这些聪明的动物,藏到哪里去了呢?
刺骨的冷月下,有只火红的狐狸一闪就没了影儿,你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使
劲揉揉眼睛,可着劲儿去看,只有白雪覆盖的大地,还有在这白茫茫一片后面木刻
般凝重的山影。
大雪就要封山了。
天冷,含氧量就更少。上等兵赵小康的脸这会儿看上去像个紫茄子,也不知是
因为缺氧还是天冷把他冻成这个样子的。他右手握着枪柄,左手伸到皮大衣口袋里,
捏了捏那支始终陪伴着他的口琴,心里好痒痒,真想吹一曲。
封山前,随军区工作组上山来的一位作曲家,在连队墙报上发现了赵小康的杰
作,大为欣赏,当即就为这首诗谱曲。首长们听了很满意,叫好!有气魄。这事儿
极大地激励了小康的创作热情,他暗下决心,将来复员回去,一定要去报考北大中
文系。
稽凡讥讽小康,小康却把胸脯一挺,眼睛一瞪:“咋?不中?连长说了,只要
努力,就有希望。”
“是哩,连长还说过什么都是可能的,说不定你还能当将军呢。”
小康却不理会那么多,还认真地纠正稽凡:“这不是连长的话,是拿破仑说的。
不过连长还说了,能当好将军的人,也不一定能当好天兵台的兵。”
小康对连长很崇拜,稽凡听了也不舒服。他不是忘了梁昊的救命之恩,而是认
为,小康故意抬出连长来,提醒他那件不光彩的事,因此他总是想找点茬子跟小康
过意不去。
头一场大雪,叫小康给撞上了,这种天气,是事故多发天。稽凡看着小康的背
影,多少有点幸灾乐祸。
小康把左手从大衣口袋里抽了回来,不能碰那口琴,他还没有忘记自己是战士,
是在国境线上站岗的战士。
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好多的星星凝固在距山顶很近的半空。
小康就想起自从受到作曲家激励后,最近编的一首新歌:
遥远的星光下面,
曾经有个你也有个我。
星星离我们很近,故乡离我们很远,
我们曾在高高的山上遥想万家灯火……
梁昊说这回写得更像一支歌了,也文雅多了,可惜没有作曲家为它谱曲。小康
便黏着连长,求他回北京时替他了却这桩心事,还工工整整地把作曲家送他的名片
抄了一份给梁昊。
最亮的那颗星星忽然颤抖了一下,好像快要掉下来,小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接。
但是没有。小康想,它只不过是冻得打了个哆嗦吧。这么想着,小康自己也禁
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想起了远在河南驻马店的家。
爹呀,娘呀,你们正在干什么呢?咱家今年的收成好吗?娘养的猪肥吗?门口
那棵枣树的枣子都红了吗?甜不?
哎,你们能想到你们的儿子现在正保卫着你们保卫着全中国不?
娘,不过说句实在话,俺现在最最想的还是回家。
这么想着,眼泪就流出来了。
奇怪,小康得出一个结论,人在被崇高的理念支撑着时,就坚强、就热血沸腾,
就显得很有出息;反之,就虚弱、沮丧、不堪一击。因此他觉得连长梁昊讲得很有
道理,不要那个——那个小资情调啊,要坚持住!
连长虽然是北京那样的大城市来的,就不怎么弄那些“情调”,小康是这样认
为的。不过稽凡为此跟他争辩过:“你咋知道?连长不是一般的情调,你土包子懂
什么,连长他玩的是大心跳。”
一想到这里,小康不知怎么就真的心跳起来。他用手捂着胸膛,两眼警惕地扫
了一下四周。
夜,依然很静。昆仑山的静,是死一般的静,让胆小的人越听越神经过敏,感
到处处不对头,甚至还可以听得到千军万马的厮杀声。有人说这是几千年前的一场
战争,有的说没那么遥远,就是几十年前那场大屠杀。越传越神,后来胡指导员为
此专门开了一次全连大会,正式宣布不许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小康继续考虑“心跳”的问题,稽凡说连长的坏话,小康是不信的,稽凡没良
心,连长救了他的命,他还总是在背后搞些小动作,没劲。小康仔细想想,连里都
隐隐约约知道连长和苗婕有点“情况”,但大家基本上都是理解的,谁叫昆仑山上
没有婚姻登记所呢。
雪地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小康浑身都“激灵”起来,他屏住呼吸仔细望去,
又没了动静。小康不敢马虎,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星星又颤抖了一
下,抖落一身寒气,月下山影的轮廓格外清晰。昆仑山的天就从来没有彻底黑下来
过,若是蓝,黎明是浅蓝,白天是天蓝,黄昏是深蓝,傍晚是宝石蓝,而到了深夜,
却是沉沉的、浓得抹不掉、稠得化不开的墨蓝。如果有月亮,那蓝还是闪着荧光的、
神秘、遥不可测的。面对着真实博大的自然,人都会顿感生命的短暂、渺小和赢弱。
月下那物件开始蠕动起来,红光一闪——是红狐狸?
不,这可疑物目标极其明确地向天兵台哨卡走去。这回看清了,是一个人,确
切地说,是一个女人。
小康惊得浑身的血液都冲到脑门上,他大吼一声:“口令!”
那人先是一惊,然后飞快地跑起来。小康边追边朝天上打了一枪,不一会儿就
追上去,一把将那人擒住。
倘若说一个民族的起源可以用数字来阐述其含义,那这个民族必是很神秘了;
倘若这个数字的含义与一些美丽的姑娘紧紧相连,那么这个民族必然是无限美好了。
这个民族几百年来世代传颂着一部英雄史诗,日积月累,越唱越丰富。歌手们靠神
灵托梦,从梦中醒来便能唱出梦中的故事,于是就一代一代这样编下去,唱下去,
传下去。
一个崇拜英雄、崇尚英雄的民族啊!
你听到“阿肯”弹唱时,你驻足聆听:哦,那是一种叫“考姆孜”的弹拨乐器。
你奇怪于那种只有三根弦的乐器,竟能产生出那么流畅动人的别有一番韵味的旋律。
从此你便坚信,任何一种乐器都是有灵魂的,这些乐器都有与自己气质相应的
旋律和音调。你总不能用“考姆孜”来弹奏《二泉映月》,当然也就不能用二胡来
演奏《玛纳斯》。
现在你听到的,也许是“阿肯”们最新弹唱的一段,不过他们在每次演唱之前,
都先要把这英雄史诗的开头部分重复一遍:“……一半是假的,一半是真的,谁也
没有当时在场,有点出入也不要紧,只是为了朋友们的欢心;许多是真的,许多是
假的,谁也没有亲眼瞧见过;增添一点也不要紧,完全为了朋友们的心……”
关于这个阿肯弹唱的故事,前半部分是你早就听说了的,现在这个悲壮的部落
早已纳入另一个国籍了。自从六十年前那个月亮掉进鬼湖以后,他们从一无所有拼
搏到今天,生活逐渐稳定。但六十年前给这个部落蒙受的巨大创痛尚未消失,他们
无时无刻不在用滴血的心思念祖国,思念故乡的亲人,就连在梦中也总是魂归故里
:祖国啊祖国,什么时候我们这些流落他乡的游子才能回到您的怀抱!
雪下起来了,阿依莎里亨着急了。阿爸阿妈还没有最后下决心让她去完成这庄
严的使命,他们是不放心啊!但是再不动身,大雪就要封山了。回到祖国的征程一
天也不能耽搁。她以理劝说阿爸阿妈,又是撒娇又是流泪,终于说服了他们二老。
动身的这天,全部落的人都到齐了,宰了羊,烧了奶茶,斟了酒,直到把满天
的星星都灌得醉眼惺忪,这才派两个强壮的小伙子送阿依莎里亨上路。
阿爸表情严峻,雕塑般地注视着远处的山峦,山的背后就是中国,是他祖祖辈
辈繁衍生息的故乡。
阿依莎里亨举着一面自制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天兵台
方向奔去。此刻,她心中涌动着一种神圣的归属感,她似乎看到了六十多年前那绚
烂的杏花开了一山。
水美草肥,牛羊成群,也似乎看到年轻时候的托罕奶奶正在月下娇媚地浅笑…
…
月色真是美极了,她停了下来,瞪大眼睛四处瞅瞅,伸手到怀里捏捏那封信,
还在。她嘘了一口气,刚要把红旗插在天兵台的石板平台上,突然一声吆喝惊得她
掉头就跑。枪声响了,她在慌乱中被一块石头绊倒,紧接着,一个人向她猛扑过来,
把她实实地压在身下,她机灵地大叫:“I am looking for miao jie !”(我要
找苗婕!)
雪悄悄地停了,太阳很好。
天兵台哨卡连部,梁昊和胡维杰正在读一封不同寻常的来信,是文书罗丰收费
了很大的劲逐字逐句翻译过来的。
信封上用英语工工整整地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阁下亲启。”
信的内容如下:
尊敬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阁下:
我们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六十多年前,由于历史上的一场恶性事件,迫
使我们这个部落不得不西迁。不知何时被划定为x 国的居民。半个多世纪以来,我
们无时无刻不在怀念着自己的祖国,渴望着早日回到祖国的怀抱。我们现在虽然早
已被纳入别国的国籍,但是我们深感寄人篱下的滋味很不好受。长期以来,我们过
着水深火热的生活,在这个国度,基本上处于自生自灭的状态,而且从来就不享有
公民权,加之该国连年战乱,局势动荡不安,人民的生活和安全更是无所保障,困
苦的生活使我们更加希望回到自己的祖国去。我们已经从多方面了解到,新中国成
立后,祖国日益繁荣昌盛,人民生活富足……
为此,我代表我们全部落恳切请求主席阁下,批准我们回到祖国,恢复中华人
民共和国公民身份。我们没有更高的要求,也不会给祖国增添麻烦,只请赐给我们
一片土地,让我们重新开荒,重新生活,放牧、重建家园,以告慰九泉之下的父老
乡亲。
敬请主席阁下恩准。
真主保佑,让我们回家吧。
中国柯尔克孜族克克恰克部落长赛麦台依敬上
1984年10月
鸦雀无声。
整座昆仑山都屏住了呼吸,在倾听着、倾听着。
天兵台的官兵们都流了眼泪。
电报飞快传到前线指挥部,传到军区,传到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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