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三十里营房医疗站接到电话通知:有个越境的柯尔克孜姑娘病倒在天兵台哨卡,
已经昏迷。所里立即电告已经外出巡诊的吴主任、苗婕和黎丽眉再度向天兵台出发。
吴主任这位老共产党员,在行将退休之前,总想为边防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因此每逢特殊任务,总是挺身而出。
老昆仑山人的秉性啊!不服不行。
另外,所里也非常照顾苗婕与天兵台连长梁昊的恋爱关系,凡是那边有任务,
尽量让他们有团聚的可能。
苗婕已经递交过结婚报告了,完成这次任务,所里就批准她回北京结婚。
但梁昊说,婚礼就在昆仑山上举行。结婚照就依苗婕的意思,回北京后,到天
安门去补拍。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呢,正在这个时候,苗婕发现自己怀孕了。
天哪!我的孩子,你可来得真不是时候。这怎么办呢。
路怎么这么颠,汽油味儿怎么这样重,胸好闷啊!难受,胃里翻江倒海,周围
的一切都变形了,一切的不舒服都被昆仑山无限夸大。停车停车我要吐了!
丽眉说,护士长你从来不晕车的嘛,今天怎么搞得这么严重?
是——,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
坐在司机旁边的吴主任执意要和苗婕换座位,苗婕推辞了好半天,直到吴主任
快生气了,才乖乖地坐到前面去。
雪不算大,季节河都干涸了。没有洪水挡道,反而一路顺风。
车里人都默默无语,听马达拼着老命地轰鸣。忽然,丽眉无缘无故地“扑哧”
一笑,就伏在苗婕肩上。
吴主任说:“傻丫头,想起什么好事儿了?”
丽眉越发笑得起劲,苗婕回头拍了拍她,她却莫明其妙地说:“提高质量!”
说罢又笑。
这一来,苗婕也忍不住笑了。
昨晚她俩在做出发前准备时,丽眉说:“护士长,有时我觉得你和梁连长挺般
配,也挺幸福的,但有时候又觉得你这种选择太苦太累了。你们相识已经快两年了,
但是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吧?我真不知道,你们俩是怎样看待这件事
情的。”
苗婕装好了一个氧气袋,轻轻拍了拍,然后认真地看着丽眉说:“你想听吗?”
“想。”
苗婕就模仿着梁昊的神态,严肃地挺了挺胸,一本正经地说:“浓缩幸福,提
高质量!”
丽眉听了笑得喘不过气来,苗婕也笑。她笑的时候,想起梁昊当时不假思索脱
口而出的样子,心中充满着融融爱意。
梁昊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仿佛同时听到昆仑山体内响起一声炸雷:“你要
当爸爸了!”
复杂的心绪难以言说,因为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毫无思想准备,脑子一片空白。
这个时候的苗婕,面对突如其来的难题,选择什么样的态度,主要看梁昊怎样
对待这件事情。女人总是这样的,她们愿意或是能够为对方承受多少,完全取决于
对方爱她们的程度,也就是说,有多少的真诚,就能得到多少的回报。甚至一个极
微小的承诺,就足以支撑她们的一生,这全凭当事人各自的悟性和需求。应当感谢
造物主,赋予了大多数女人最重要最可贵的一种特质,即凭借着直感理解和辨别善
恶。
梁昊顷刻就冷静下来。他听到山体最深处有个声音在呐喊:“二十年后又是一
条好汉!”
他激动起来,忘形地冲着电话大声说:“苗婕,谢谢你!你说什么?对对,不
用谢,这是我们自己的孩子。嗨!这事儿多奇妙,真是好极了。只是苦了你,对不
起对不起!苗婕你先打我一下,然后回北京我再补偿你……
苗婕就觉得心被幸福充满了,那种想呕吐的感觉顿时减轻了许多,初次做母亲
的惶惑,被一种崇高和宁静替代。女人啊女人。
他们商量好,不论是男孩或女孩,都取名叫梁昆子。
天兵台意外地连晴了几天,阿依莎里亨的病情稳定了,身体基本康复,巡诊队
也要回三十里营房了。
昆仑山人的感情是高度浓缩的,一点一滴都分外珍贵。美丽的阿依莎里亨,你
要多保重,安安稳稳地回到阿爸阿妈身边。请相信祖国永远不会忘记你们,不会拒
绝你们。下次你回来,可别再这样冒险了,听阿姐的话。
两次遇难都被苗婕他们救过来的阿依莎里亨,早已是泪眼汪汪。她已经把苗婕
叫姐姐,把丽眉叫妹妹了。她们难舍难分难割难离。
苗婕走的时候,梁昊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心里一颤,但随即便好笑起来:怎么
搞的?现在越来越牵牵绊绊像老娘儿们似的。
借着汽车马达轰鸣声的掩护,苗婕踮了踮脚,咬着梁昊的耳根悄悄地说:“想
亲亲你。”
梁昊眼睛看着前面弯弯曲曲的山路,脸上假装不带表情地说:“不行啊,上级
没有批准。”
胡维杰不知听没听清他们的对话,难得幽默地掏出一串钥匙说:“给,去吧去
吧,连部现在没人。”
苗婕闹了个大红脸,羞得一转身进了车,飞快地关上车门大声喊:“再见再见!”
吴主任也在车里大声说:“放心吧梁连长,有我这把老骨头呢。”
梁昊不管不顾地跟着车跑了几步,急急地,低声地说:“苗婕,保重。我处理
完这件事情就和你一起回北京,你在三十里营房等着我。”末了,更低地加了一句
:“别颠坏了我们的昆子。”
车一颠一跳地拐了个弯儿,甩下一溜尘土,便没影儿了。
天兵台的兵们愣愣地望着那一溜尘土,梁昊愣愣地望着那一溜尘土,阿依莎里
亨也愣在那里。
太阳怪怪的、惊悚地悬在半空。
雪又纷纷扬扬地下了起来。
前线指挥部来通知,x 国的会晤站和我方会晤站谈判有了初步结果,阿依莎里
亨所在的部落迁回祖国的问题,有待于两国政府有关部门正式洽谈后,才能给出确
切的答复。但是x 国现在已提出抗议:非法出境者阿依莎里亨在你境内逗留时间太
久,限速将此人送归x 国。前指根据上级指示,通知天兵台方面做好阿依莎里亨的
安抚工作,以慰藉海外游子拳拳爱国之心。
送阿依莎里亨那天,天兵台全体战士集合起来为她送行,梁昊还安排了赵小康
专程护送。
在天兵台住了十天,阿依莎里亨越发滋润起来,前不久送来的蔬菜任她尝够了
鲜,战士们把平时没舍得吃的军用罐头送给她。上路前,梁昊还把自己种在罐头盒
里的青蒜苗剪了下来,吩咐炊事班给她包了一顿青蒜鸡蛋饺子,这是苗婕来了几次
也没有舍得吃掉的。文书罗丰收说:“连长把‘春天’送给阿依莎里亨吃了。”
山上没有绿色,唯一的绿色就是种在罐头盒里的大蒜,战士们戏称“春天”。
深知这绿色来之不易的苗婕,当然不忍心吃掉它们。
阿依莎里亨不了解情况,完了还问前线指挥部派来的翻译:“他们天天都能吃
上这种饭吗?”翻译解释给梁昊听,梁昊微微一笑,让翻译转告阿依莎里亨,只要
她和全部落的人能回到祖国怀抱,保证让他们经常吃到这样可口的饭菜。
阿依莎里亨笑了,她笑的时候,太阳猛地亮了一下。恰好这时,连部传来赵小
康悠扬的口琴声,他吹的是《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大家听了一时都有点发呆。
歌为心声。这两天稍留点心就看得出来,阿依莎里亨喜欢小康。小康呢,自从
逮着了这个“俘虏”,从此就有点神不守舍。他吹口琴时,鬼头鬼脑的稽凡就说:
“吹《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嘛。”
小康生气地瞪他一眼,真的就悠悠地吹起来。
国境线。
空气紧张得像要凝固。
这是一种悲壮的辞别,阿依莎里亨一步一回头,缓缓地跨过国境线。她哭了。
阿依莎里亨哭的时候,天也哭了,黄豆大的冰雹没头没脑地砸下来。
天兵台来送行的梁连长、胡指导员、赵小康,还有翻译和会晤站的工作人员站
在国境线的这头。人群中,赵小康的心情最不平静。此时此刻,我们的上等兵赵小
康,早已由最初对阿依莎里亨的同情怜悯,升华到对整个部落甚至一个民族的关注。
这时他还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他应当告诉阿依莎里亨,他要永远在这昆仑山上,
等待着有一天她和她的亲人们归来。
小康啊小康,这么重要的话你为什么不告诉阿依莎里亨!
阿依莎里亨!阿依莎里亨!你就这样走了吗?你这一走何时才回?你的脚步为
什么越来越沉重,好像丢失了一件最宝贵的东西。
事情在迅雷不及掩耳间骤然起了变化——国境线那边,一个士兵由于过分紧张,
他的枪走了火。
对方的另一个士兵懵懂地跟着端枪瞄准了阿依莎里亨。
赵小康失去控制扑了上去。
几声枪响,山谷的回声像几百头狼在发疯似的嗥叫。紧挨着国境线的地方,同
时倒下了两个年轻的生命。
世界静下来了。
还记得不小康,当兵前在河南老家难得看一场电影,每到放电影的时候,你们
这些泥猴儿般的孩子,就像过节一样大呼小叫着,奔向打谷场,去抢占好位置。或
者,干脆就爬到高高的墙上,占尽风头。只有一点,你最害怕最不乐意见到的情景,
就是中途换片,换片的时候,便打断了所有的美好。并且,多彩的生活突然变成了
一张明晃晃的大白布,那多扫兴呀。
而现在,你以你二十一岁年轻的生命向世人宣布:这世界,整个整个的世界都
真的变成一张明晃晃的大白布了。倒下的瞬间你还记得阿依莎里亨正向你扑过来,
你下意识地捂住了军装口袋,那里面装着你心爱的口琴。
又热又渴,好像很多人影在大白布上晃动,又要换拷贝了吗?这时候你应当快
快跑到投影灯前面,高高举起小拳头,再伸出指头做手影,哈!大白布上就会映出
你的杰作——一只长耳朵的兔子。你还会做各种手影,能变出狗、鹅……
扯哪儿去了,这不是连长梁昊的声音吗?糟了,是俺中弹了,俺会消失吗?当
然,每个人都会,距离不等,形式不同而已。他妈的,像俺这样的死法可真不怎么
样,俺娘俺爹也当不上烈属,俺本来是想去挡住那颗子弹的,阿依莎里亨,你怎么
样了?
阿依莎里亨,你听到小康在昏迷中的呼唤了吗?是的,你听到了。倒下的瞬间
你飞快地看清了,离国境线只有三米远,你在意识尚未完全消失的时候,只来得及
对自己说:“我要死在自己的祖国。”
那一瞬间你还记起了圣湖玛旁雍措边受伤的旱獭,那只血淋淋的旱獭,是怎样
竭尽最后一口气滚回自己洞口……
山风低低地呜咽。
小康用被鲜血染红的手从军装口袋掏出一只用白手绢裹着的口琴,他断断续续
地对梁昊说:“连长,俺回不去了。这,这个口琴,请你替我送给阿依莎里亨,真
对、对不起,我本来是想……想——”
“小康,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快告诉我,我们一定替你转告。”梁昊悲痛欲
绝。
小康说了,他只有一个要求,请梁昊回北京的时候,代他这个昆仑山的士兵完
成他临终前唯一的心愿:请北京的首长尽最大可能,以最快的速度,接受柯尔克孜
族这个部落回到祖国的怀抱。他反反复复地说:“连长,你回北京结婚的时候,一
定别忘、别——”
一个可爱的生命终结了。
这一年昆仑山的雪下疯了,山上本来一年十二个月,每个月都可能下雪,但初
秋的雪下得这么大,这么频繁也真是少见,好像把全世界的雪都集合在这里了。
巡诊车被大雪堵在半路,荒原上一片茫茫无尽的白,直直地铺到世界尽头。
因为雪大,不知什么时候汽车就偏离了公路,可怕的是往回撤的车轱辘印,早
被铺天盖地的大雪遮盖得一点痕迹也找不到了。
司机和吴主任去探路,苗婕和丽眉争着要去,被吴主任严厉地制止了:“这不
是开玩笑!”
他们分头走了,一东一西的脚印从车两边延伸、延伸……
两个女兵留在车上,感到每分每秒都极其难挨,鸡啄米似的不断低头看表。
天色渐暗。下雪天,天色就会暗得早。
苗婕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最担心的是,天黑了吴主任他们又会迷失方向,找不
到汽车的位置,那更可怕!
苗婕说,她凭着自己的直觉,感到应当向西南方向寻找,才有可能找到公路。
“但是西南方向在哪里呢?”丽眉可怜兮兮地问。
苗婕从军用挎包里摸出一个指南针,向丽眉晃了晃。
丽眉奇怪地说:“啊!你什么时候有这个的?”
的确,医疗站的人在山上没有带指南针的习惯。因为他们不需要巡逻。再则,
偶尔去连队巡诊都有专车配发,跟着车转就是了。
苗婕原先也是没有这些习惯,但梁昊是个细心男人,都为苗婕准备好了。
“啊!你太幸福了。”丽眉羡慕地说。
其实苗婕并不在意,但梁昊严肃地说:“记住,必须带上!昆仑山上什么情况
都可能发生。”
甚至,梁昊还托人给苗婕捎来一个工具箱。天哪!苗婕打开工具箱看了一眼,
倒吸一口气。给梁昊打电话说:“你是不是想让我当电工或者木匠?”
“有备无患。”
梁昊简洁的回答,让苗婕有一种不可抗拒的服从感。
现在,在大雪纷飞的昆仑山上,真的用上了指南针。此刻的苗婕感到自己分外
爱这个男人!他就是昆仑山,简单;他就是昆仑山,可靠。
又过了二十分钟,车上两个女兵有点沉不住气了。苗婕说:“丽眉你在这儿等
着,别慌,估计他们很快就回来,我先趁这会儿抓紧时间到那边瞧瞧。”
黎丽眉突然感到心里一阵发慌,她几乎是带着哭腔哀求:“不,护士长——”
“怎么了?”
“我,我们还是一块儿走吧。”
“别傻了,听话,啊。不然他们回来见不着人又到处去找我们,那不就乱套了
吗。”
丽眉不同意:“那你走开不也没有意义吗?万一冻着你了我可怎么向梁连长交
代啊!”
“傻丫头。”苗婕笑道,“你看,我找他先回车上暖和暖和。我们不如索性等
天黑了,看得见公路上的车灯,就找到方向了。或者我们亮灯,别人看得见我们,
车灯可以打信号求救。在任何情况下,保存我们的实力是第一,知道啦?”
丽眉听了这话,一时无语。
苗婕刚要下车,丽眉又嚷开了:“护士长!”
“唉!又怎么了?”
“你,不会走远吧?你千万别走远啊!”
说话间,苗婕的背影已经被雪花模糊了。
丽眉推开车门蹦下来大喊:“护士长!看着指南针的方向,别走错了!在大雪
埋住你脚印之前一定顺着你的脚印回来!”
“好嘞!快回车上,别冻着了。”
你就这样不知深浅地出发了。
哦!人的一生中有多少次出发,又有谁能先知,每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前方等
待他的是祸是福是喜是悲是生还是死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