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你就是这样不知天高地厚地走了,当年你从北京那个温馨古朴的四合院里走出
来的时候,也是这般有点不知天高地厚。正如你当初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梁昊,你选
择了他就是选择了整座的昆仑山。这对于你来说未免过于沉重,但你还是扛着这沉
重上路了,你对自己说,即使再给你一万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你还会选择他。
她像在野马滩的梦中一样,仿佛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突然一滑,跟
滑梯似的,她滚进了一个雪窝。
她仰躺在地上,估摸了一下自己的处境,感到有些不妙,因为雪窝比较深,特
别是对于这样的气候来说,她爬上去有点困难。她爬起来,四处寻找可以攀爬的地
方。
好容易找到一个勉强可以踏脚的凹凸,手却无处攀爬。她把手深深插进雪墙,
试图——但脚下的凹凸却脆弱地坍塌了,她再次滚到雪窝里。
起先,她并不知道自己出事了,是严重的高山缺氧。她太自信,却忘了肚子里
还有个尚未成形的孩子,这个时候与一般人的氧需求量肯定大不相同,她犯了一个
绝大的错误。
她开始感到自己往下坠落,便慌忙伸出手去想抓住什么东西。但马上自己意识
到不是人在坠落,是生命!
她立即想到了孩子。她用双手捂住腹部,好像生怕冻着了这还没出世就经历了
太多的小宝贝,她生平头一会产生和体验了崇高的母爱。
她拼命喊。
她喊的是:“梁——昊——”
她的喊声立即被风雪交加的昆仑山吞噬掉了,她的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在一种具体的意识逐渐消失时,另一种平时深藏在体内的潜意识却奇迹般活跃
起来。也许,这就是任何生命行将解体时,便导致人的意识两极分化,人将显现其
最本真的一面。
她平静地对自己说:我完整地做了一回女人。我活过了爱过了,我怀着我爱人
的孩子。
在她的幻觉中:雪停了,天亮了。太阳把高原弄得非常刺目。
她将手伸进军装的衬衣口袋,费劲地解开纽扣,取出一枚戒指,那硕大的心形
红宝石在阳光下的雪地里格外漂亮。她把戒指举到眼前去看太阳——时光骤然倒退
……
如同被唤起了前生的记忆,她一下想起了一年前在康西瓦烈士陵园,从梁昊手
里接过这枚戒指时,也是这样用它去看太阳的,当时那种令她不安了很久的殷红,
究竟是一种什么暗示呢?
这使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坚定不移地相信,不久的将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诞
生,是她和他爱情的结晶。
她还想起了北京的四合院里那一树红灿灿的海棠花和那傻乎乎戴着花冠的小
“新娘”。
她感觉着满世界都绽开着红红的海棠花,满世界都在唱着这支儿歌:
叽叽嘎,叽叽嘎,
新娘在,回娘家。
娘家没有新郎官,
只有满树海棠花。
铺天盖地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
她平静地微笑着,先是觉得现实中一切离自己远去,她捏紧戒指对自己说:
“不怕,他和我在一起。”
但终于,连同她一起,也仿佛被一支巨大的注射器给抽走了。
知道昆仑山吗?山上海拔四千多米的山口有个哨卡,气候十分恶劣。说是若想
在那里生存,除非天兵天将,所以那个哨卡就叫天兵台了。天兵台的连长叫梁昊,
是咱北京人。听说他在昆仑山上待了十几年,心脏都变形了,死活不肯下山。医生
说他即使下山也活不好,因为那种心脏已经只适合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生存了。
你说什么?他为什么不早点回家?
问了。所有的人都问他,他回答所有的人说:“我的老子、妻子、孩子都在这
山上埋着呢,回什么家?”
嗨!不提这些让人难受的事,还是用柯尔克孜族的英雄史诗《玛纳斯》来结束
我们的故事吧:
这是一代代传下的故事,
人们把它珍藏到今天,
它是人世间最壮丽的诗篇,
它是不会被淹没的诗篇,
它是比太阳还光辉的诗篇,
它是比月亮还明媚的诗篇,
它是绵延不断、滔滔不绝的诗篇,
五十年,人事沧桑,
一百年,大地更颜,
不论经历多少岁月,
英雄的故事永远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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