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横亘在金渊明面前的另一道难关是科研。
按理说,经受过严格的学术训练的金渊明,具有敏锐的学术触觉,也熟知学术
规范,早就具备独立从事科研的能力了,他发表的那些论文就是明证。但国有国法,
校有校规,你的科研能力要得到学校的认可,就必须通过学校的考核。怎么考核?
一看你在权威刊物发表的论文数量;二看你是否申请到省部级以上的科研项目;三
看你是否能获得省部级以上的科研奖励。学校的办学层次和办学水平正不断提升,
对教师科研能力的要求也水涨船高,以前厅局级的项目及奖励也可以作为佐证你的
科研能力的重要依据,现在则被从考核标准中一笔勾销了。所以,金渊明的科研能
力究竟如何,还得学校根据他在上述三方面取得的实绩作出结论。谁说了都不算,
哪怕你的导师是学术名流,又高度评价你的学术潜力和发展后劲。定性太不科学,
一切都得定量,现在是量化分析大行其道的年代。
金渊明明白得很:在目前的管理体制下,教学是立身之本,而科研是强身之术,
过不了科研关,教学再好也白搭。因此,要想立于不败之地,科研上必须尽快取得
突破。对照学校的三项标准,他自度凭自己目前的实力及声望要获得省部级以上的
科研奖励绝无可能,省政府的奖两年一评,教育部的奖三年一评,有多少人目不转
睛地盯着那为数不多的奖项啊!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总共就那么几块肉骨头,周边
却聚集了那么多的饿狼,一旦丢出来,还不抢个你死我活?在漫山遍野的狼群中,
自己刚刚出道,毫无实战经验,腿脚尚不灵活,牙齿尚不尖利,别说抢到肉骨头,
连挤到近处嗅一嗅它的香味都不可能啊!绝不能作这样的非分之想!那么,可以努
力尝试一下的就只有在权威刊物上发表论文以及争取省部级以上的科研项目了。
这时,校园网上刚好发布了国家社科基金开始申报的信息。金渊明闻风而动,
酝酿选题,梳理材料,提炼思路,填写表格,忙得不亦乐乎。他最后确定的课题名
称是“七言诗的历史嬗变”。表格交到科研处后,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就听到一个
让他揪心的消息:今年采取的是限额申报的办法,省社科规划办公室分配给本校的
申报数是50项,而据统计,科研处收到的申报表早就超过了200 份。这也就意味着,
还没走出校门,就有可能被先砍一刀。
校内这一关至少有四分之三的淘汰率,这就是严酷得令人窒息的现实。金渊明
本来就知道申请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将会面临激烈的竞争:通过匿名的通讯评审后,
还须进入会议评审的流程,上会的项目又得出局大半。但他没想到,竞争居然在校
内就启动了。他想不通,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同时申报呢?哦,大概出于和自己一
样的想法,所谓“人同此心”吧?其实,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原本也只是一个普通的
科研项目而已,前代的学术大师,如王国维、陈寅恪等等,有谁是因为主持了类似
的高级别项目而成为公认的大师的呢?可是,一旦将它纳入考核体系,进而将它与
老师的职称、岗位、待遇联系在一起,它就变得很不普通了,仿佛在一昼夜间,含
金量就提高了好多倍。于是,为生机所迫的老师们也就趋之如鹜了。就像某家道场
发售的护身符,原来并不是人人都想拥有它的,忽然官府有令,进出城门都需查验
这道护身符,道场前顿时就挤满了抢购的人群,并不一定灵验的护身符也就变得身
价不菲,而道场的主人自也是炙手可热了,甚至连那些因道场人手不够而被请来帮
忙的清客亦被草民们奉若神明,恨不得顶礼膜拜了。
怎么才能在校内的第一轮竞争中胜出呢?金渊明反复琢磨这个问题,一直琢磨
到脑壳疼痛。下午去第二教学楼上课,见到有一群文科教师聚集在休息室里议论这
件事,赶紧凑过去旁听。一位消息灵通人士说,学校将从外校聘请多位专家前来操
刀,具体的操作方法是每位专家对本学科领域的项目独立进行打分,最后取其平均
分,就得出了每位申报者的成绩及名次,前50名胜出,其余的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发布这一消息后,他又评点说:“从表面上看,这倒是不失公平。问题是,外请的
专家难免有自己的学术偏好,在取舍时他们真的能做到绝对公平吗?另外,专家们
并不是生活在真空中的,未必能完全无视人际关系的网络,假使专家名单提前外泄
了,难保没有长袖善舞者通过各种途径去与他们‘沟通’,这是不是又会影响到评
审的公正呢?”大家都觉得他言之有理,只恨自己不能拿到专家名单,好抢先一步
动作。更有老于世故的人说:“其实,请来的专家还是会尊重学校的意图的,如果
校领导想关照某一个项目,事先跟专家打个招呼,专家在打分时肯定会照顾一二的。
专家都是聪明人,如果一点不知变通,下次谁还肯花高额的评审费请你来当专家呢?
所以,最关键的人物还是校领导,与其去专家那里活动,不如去学校领导那里疏通。
只是这种大家关注的事情,校领导一般不愿出面,除非和你关系特殊。你们中谁要
是有这种特殊关系的话,千万要利用起来哟!到时候别怪哥们儿没提醒你。”大家
赶忙争着撇清嫌疑:“咱一个埋头教书的本分人,哪能与校领导搭上关系啊?”
“真可惜呀,我认识校领导,可他们不认识我哇!”还有的故作清高:“我才不想
搞这种歪门邪道呢!别说与校领导素昧平生,就是真有特殊关系,我也不会去找他。
我要凭自己的实力胜出!”说归说,大家在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把校领导的影像在
脑海里轮番放映了一遍,想从中找出一张有可能垂青于自己的笑脸来。结果,金渊
明还真找到了:朱校长!朱校长不是赵老师的同学吗?上次他曾鼎力相助,这次或
许也能援之以手!对了,就去向他求援吧。想到刚才撇清嫌疑的人里也有自己,不
禁谴责自己怎么变得这般虚伪起来。
但还真有些难以开口。毕竟朱校长只是赵老师的同学,不是赵老师本人,终究
隔了一层。要不再请老师出面?看老师上次为难的神情,似乎多有不便。倒是朱校
长这边要爽快得多,还是打着老师的招牌直接去找他为好。说去就去,不要再犹豫
了!他激励自己痛下决心,不为别的,就为在科研上也有一个良好的开局。
他打听到了朱校长家的住址,也打听到朱校长即使晚上有应酬一般也会在8 点
左右回家,所以8 点过后他以超人的勇气不请自来了。手里拎着两条中华烟,那是
他在烟草专卖店买来的。他觉得,上次朱校长帮了那么大的忙,自己还没有感谢,
这次又来麻烦他,总得表示表示吧?这不是礼品,这是心意。朱校长不会在乎礼品,
但他也许还是愿意接受这份心意的。其实,在如何表达这份心意的问题上,他也纠
结了很久。心意的载体应当体积不大,便于携带;价格适中,可以承受。反复权衡,
还是中华烟比较合适——他听别人说朱校长这种身份的人一般都抽中华烟。只是价
格有点偏高,超出了自己的预算,但为了更贴切地表达心意,突破预算又有什么关
系呢?了不起从伙食费上找补回来就行了,反正自己年轻,体质又好,不需要每天
都吃荤菜,再说荤菜就一定营养好吗?多吃素食不正被标榜为一种健康生活理念吗?
他就这样说服了自己。
开门的是朱校长本人。他倒是一下子就认出了这位不速之客,笑呵呵地把金渊
明迎进客厅。金渊明说:“赵老师一直要我代表她来看看你,我想来,却又怕打扰
你,所以才拖到现在,实在是失礼了!”一边说,一边痛骂自己卑鄙,因为赵老师
并没有赋予他“代表”的权利,这是他第一次冒用老师的名义。怎么会刚进入社会,
自己就堕落了呢?朱校长一听他提到赵老师,迅速瞄了坐在客厅沙发上观看韩国肥
皂剧的夫人一眼,便邀请他到书房去坐,进去后,还轻轻掩上了房门。不知是怕谈
话的声音干扰夫人,还是担心夫人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谈话本身十分轻松,朱校
长询问了他的工作与生活状况,听说他已闯过教学关,高兴地勉励他继续努力。不
过,他更感兴趣的似乎还是有关赵老师的点点滴滴,包括她平日的饮食起居及业余
生活等等,总是把话题往赵老师身上引。金渊明说得有点琐细,他却听得津津有味,
以致忘了掸掉手中香烟的烟灰,任其散落在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金渊明注意到,他
抽的是普通的地产烟,每包的价格不会超过15元,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奢华”,心
中不由得为之一动。他还注意到,朱校长对他和赵老师的前尘往事只字不提,这与
赵老师以前毫无二致,仿佛他们之间已达成默契,共同保守某些秘密。不知不觉,
时间就过去一小时了。金渊明知道该告辞了,便婉转地表达了他此行的主要用意:
“朱校长,今年我申报了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听说校内要先筛选,您如果方便的话,
能否关心一下?”话说得很老到,这是因为“近朱者赤”的缘故——赵老师在类似
的场合,说话都是很得体的。朱校长又爽快地答应了:“好的,我会关注的。我想,
以你的实力,应该能脱颖而出吧?”
临走前,金渊明把装有香烟的档案袋不经意地放在朱校长的书桌上,心怦怦直
跳。朱校长发现了,打开一看,马上就塞还给他说:“谢谢你的一片心意!但我抽
不惯这种烟,你务必带回去。以后欢迎你来做客,但绝对不可以带东西,否则我就
要把你拒之门外了!”态度如此坚决,金渊明只好暂将心意收回,留待以后有机会
再说。心中却多少有些怏怏不乐,因为朱校长虽说答应“关注”,却拒绝了他的心
意,那么,他“关注”的力度能不能与自己的期待相吻合,就该打一个问号了。所
以,自己登门拜访的意图实际上只实现了一半。
归途中,金渊明忍不住猜测曾经发生在赵老师和朱校长之间的究竟是一个什么
样的故事。他们是同学,但绝不可能只是一般的同学。朱校长对赵老师的一切是那
样关心,可为什么两人多年没有联系?赵老师明知朱校长在钱江大学担任要职,当
初又为什么要讳莫如深?还有,赵老师当时抖动眉梢的反应以及朱校长今晚掩门的
动作,也都透着几分诡谲。也许他们曾是一对情侣,后来却劳燕分飞?如果这一猜
测成立的话,那么,朱校长应该属于为种种情势所迫而负心的一方。真相究竟如何
呢?金渊明虽然十分好奇,却不想向当年的知情者打探,因为这是恩师的隐私,既
然在最心爱的弟子面前她也不愿提及,那就应该让它继续尘封。这是对恩师的尊重,
也是读圣贤书者必须拥有的君子之风。
金渊明在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三个昼夜。这天早上,他尚在半梦半醒状态,科研
处的电话打来了,通知他根据校外专家的意见,修改、充实申报表,准备进入下一
轮冲刺。这意味着他终于胜出了!只是不知是朱校长在关键时刻发挥了作用呢,还
是自己真的实力超群,足以克敌制胜呢?不去管它了,反正已经出线了,现在要做
的事是尽快补罅苴漏,完善申报表。不过,下次遇到朱校长时,还是要谢谢他,把
这一结果归功于他的“关注”。
申报表第二次上交了。金渊明觉得,自己能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接下来,由
国家社科规划办公室组织的“通讯评审”,自己绝对没有能力干预,只能听其自然
了。古训曰:“尽人事而待天命。”现在,人事已尽,唯有静待天命了。科研上还
有不少难关需要攻克,比如想在权威刊物发表的论文,自己也该着手撰写了。选题
手头有几个,他比较看好的是“南北朝文学的地域特征及历史演变”。不敢自是,
便想去向钱院长讨教一下。钱院长听他谈了学术构想和创新之处以后,大为赞赏,
直称“后生可畏”,鼓励他从速撰写成文,投寄给《中国社会科学》或《文学评论
》等权威刊物。当然,钱院长也根据自己的理解,提出了一些写作方面的建议。送
他出门时,钱院长不胜感慨地说:“还是你们年轻人富于学术活力啊!我也很想能
写出这样有创意的论文,但一来杂事猬集,二来江郎才尽,再也写不出来了!遗憾
啊,遗憾!哎,我对你都有些羡慕嫉妒恨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金渊明一眼。
金渊明心中一栗。这一夜,他失眠了。钱院长说这番话究竟是何用意呢?是自
抒感慨呢,还是另有所图呢?一个可怕的猜想从他脑海中掠过:莫非他是暗示我把
这篇论文的构想转赠给他,抑或希望联合署名发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该怎么
办呢?
金渊明觉得问题有点严重,严重到了他不知如何应对的地步。这个题目,他已
经思考很久、积累很久了,差不多已经成型了,其中渗透了他多少心血哇!就这样
拱手奉送给别人,他实在于心不甘,这样的好题目在他也是“千虑一得”,所获非
易啊!目前,他在学术上还远远没有“脱贫”,哪有余力救济别人呢?就像一个富
得流油的巨商,让他施舍几斗大米、几头肥猪以博取慈善美名,纵然他吝啬成性,
恐怕也不会一口拒绝,心疼一阵之后,还是会欣然解囊的。换成一个身无分文的穷
叫花子,好不容易讨到些果腹的吃食,你却硬要他送给别人或者与别人分享,这无
异于剥夺他生存下去的权利,他怎么可能答应呢?再说,真的那样做的话,不也是
助长学术腐败吗?想到这里,他对钱院长原先留有的清廉印象彻底改变了,利用手
中掌握的行政权力,采用巧取豪夺的方法来侵占别人的科研成果,这不正是学术腐
败的一种典型表现吗?钱院长啊钱院长,我以前怎么就没有看透你呢?自以为在相
对迂腐的古典文学博士中还算人世的,没想到对世情之险恶根本就缺乏起码的认知,
以致弄出今天这种局面来。你费尽艰辛才到嘴一块肥肉,直接吞下去就是了,干吗
拿给比你日子滋润的人去看,你以为他不会垂涎,谁知人家也把它当稀罕物呢!金
渊明真是将肠子都给悔青了!
要不,干脆装作听不懂他的暗示?但那会不会带来无穷的后患呢?金渊明想起
了历史上的一些诗坛轶闻:唐代诗人刘希夷苦思冥想,吟成“年年岁岁花相似,岁
岁年年人不同”这千古佳句,一得意,便拿给亲舅舅宋之问看。宋之问是当时的诗
坛领袖,位尊望隆,却也自愧写不出这样的佳句,贪念一动,便与外甥商量,能不
能把这两句诗的著作权转移给他。刘希夷没有答应。结果,宋之问恼羞成怒,竟然
派人用土块将刘希夷活活压死了。这是古代窃占著作权的一个残酷得令人发指的案
例。还有一些类似的例子,比如隋代诗人薛道衡撰得佳句“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
泥”,隋炀帝欲据为己有而不得,便凭空构陷罪名把他送上了断头台,临刑前,无
限嫉恨地说:“看你这小子以后还写得出‘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这样细腻精
致的句子不?”这都是惨痛的历史教训哇!殷鉴不远,未可淡忘,谁知钱某人是否
也生着一副小鸡肚肠呢?如今是现代法制社会了,他要想将自己置于死地,恐怕不
那么容易,但弄双小鞋给自己穿穿,那就易如反掌了。所以,如果拒绝他的要求,
后果的严重性是可想而知的。
总而言之,完全奉送,牺牲太大;彻底拒绝,风险太大。金渊明真是左右为难
啊!也许只有采取折中的办法了:两人联合署名。那么,谁署名在前呢?这又是一
个难题。好在既然已经准备妥协了,那就索性妥协到底吧。就资望而言,当然以钱
某人署名在前为宜。这次自己送他这么大一个人情,想来他日后也会投桃报李吧?
一旦真的决定了,金渊明也就不再思前想后、患得患失了,只是心底犹自气愤
难平。但这并没有影响论文的写作进程。论文如期完稿后,他再次来到钱院长处。
钱院长看到自己在文稿上被署为第一作者,十分吃惊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我的
名字怎么跑上去了?”金渊明嗫嚅道:“上次您提了很多建设性的意见,对文章的
最终形成有很大的贡献,再说您名望大,把您的尊名署上去,文章也更容易发表。
还望您不要推辞。”听到这里,钱院长正色说:“此事万万不可也!这是你一个人
的创造性劳动,我怎能鸠占鹊巢呢?”他停顿了一下,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神情若
有所悟:“呵呵,你大概是误解我上次的意思了,我说‘羡慕嫉妒恨’,只是想赶
一下时髦,开个玩笑而已。其实,看到你们年轻人在学术上后来居上,我是由衷地
高兴哇!”话说得非常诚恳,不像是在演戏。于是,金渊明又一次后悔了——后悔
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把钱院长错会成了有意侵吞他人学术成果的蝇营狗苟
之徒。这真是太不应该了!他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悔歉疚之情,便深深地向钱
院长鞠了一躬,他的万千话语都融化在这个弯腰至九十度的虔诚动作里了。
论文寄给《文学评论》了,编辑部的回执也收到了,下一步就看它能不能人编
辑的法眼了。稿件要经三审,录用与否尚待时日,可以先不管它,重要的是,有望
登陆权威刊物的论文已经炮制出来了,这本身就是一件具有里程碑意义的事情。浸
润学术多年,金渊明的学术眼光已经相当敏锐了,一眼就能看出论文学术水准的高
低,然后判定它适宜在哪一级别的刊物发表。盘点自己的学术业绩,迄今为止,他
已在普通刊物发文6 篇,核心期刊发文3 篇,一级期刊发文2 篇。作为刚刚毕业的
博士,业绩颇为不俗了。但此前他从未向权威刊物发起过冲击,因为自觉论文的水
准尚不孚权威刊物的用稿要求。这也是他在学术上取法甚高、自律甚严的表现。而
刚寄出的这篇论文,用他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厕身于权威刊物之列不仅毫无愧色,
而且可以为它增光添彩。这又说明他不乏学术自信。但他并不敢断定该文一定会被
刊发,因为非学术的因素有可能对审稿过程构成干扰。不难想象,这类权威刊物的
编辑部一定会车马盈门,众声喧哗。如雪片般飘来的稿件,就像列队等候遴选入宫
的民女,姿色是必不可少的,但假使家中有人与全权负责遴选事宜的官员相熟,或
许就会被率先挑选出列,不仅省却了苦等的工夫,还会被放在入选名单的上方,入
宫后点名时可以抢先清清脆脆地唱一声喏,引起圣上的注意的。说实话,要不是赵
老师力荐,他发表于一级刊物的两篇论文未必能及时问世。这次,他本来也想请赵
老师推荐一下,但又觉得自己已经工作了,可以独立放飞了,不应再托庇于赵老师
的羽翼下了。何况赵老师还有在读的师弟师妹要关照,自己已经麻烦老师多次,不
该再分散老师有限的精力了。这样,他就没有和老师提起这篇论文的事,想试着独
自叩开权威刊物那厚重的大门,进而登堂入室,成为那里设有专门席位的特约嘉宾
——当然,这只是未来的一种美好愿景了。
回顾自己这一个月的表现,金渊明很有几分自我欣赏。企望已久的国家基金项
目和权威刊物论文这两个攻坚战役都已顺利打响,最终能否斩关夺隘虽未可知,但
最初的堡垒已被攻克,眼下士气正旺,弹药充足,如果半路上不杀出程咬金那样的
夺命狂徒,胜利的旗帜完全有可能飘扬在过去可望而不可及的雄关上方,而他也就
可以像革命伟人那样扬眉吐气地高唱一声“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然后,信心百倍地冲向新的更加险峻的关隘。
金渊明问自己:随着这两大战役的推进,能不能说自己在科研上也算有了一个
良好的开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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