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金渊明想尽快走出唐璜留给自己的阴影,重新提振对生活、对事业的信心。以
前为节省话费,与姜群英约定每周通话两次,弄得她很有意见,现在,他主动提出
增加两次,让姜群英喜出望外,便得寸进尺,撒娇说每天都想听听他的声音,不然
晚上难以入眠。见她如此依恋自己,他便答应了。好在联通推出一种新套餐,如果
不煲电话粥的话,每周的通话费用刚好相当于一支玫瑰花的市价。还有一点变化是,
原先通话主要是姜群英说,他听;如今,他也说得比较多了,而且说的还都是对方
爱听的。过去,姜群英最不满的是他不会说甜言蜜语,现在却欣喜地发现,她百听
不厌的甜言蜜语也开始在他舌尖翻滚了。尤其是以往无论如何逼迫,他都羞于出口
的“我爱你”三个字,而今竟然成了每天通话的结束语。就像原来逢年过节也未必
能品尝的山珍海味,一下子就成了天天能吃上的家常菜肴,姜群英陶醉得都快找不
着北了,只盼着能尽快通过毕业答辩,飞到这个越来越有情义的男人身边,做一只
成天依偎在他怀里的幸福的小鸟。殊不知金渊明的改变有着她永远都不想知道的缘
由——一来,他为自己曾经有过的情感上的背叛而对她怀有一种深深的歉疚,觉得
暂时无法用别的东西弥补,只有在语言上竭尽所能投其所好了。二来,他曾精心设
计过唐璜接受他之后两人约会时的台词,然而一切还没开始便已经结束了。那些台
词他已操练得很熟很熟,一次也不加以实际运用未免太可惜了,于是就移花接木,
把它楔入与姜群英的通话了。台词没有变,只是女主角因故更换了。
五月下旬,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的评审结果公布了,金渊明榜上有名。喜讯传来
时,他正在图书馆为又一篇论文核对文献索引。激动是难免的,却没有原先想象中
的那种极度兴奋,因为经历了“唐璜事件”之后,他常常以“骤然临之而不惊,无
故加之而不怒”,“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之类的古训来要求自己,心境要平和多
了。倒是钱院长比他还要兴奋,因为幸亏有他入围,文学院才得以完成今年的考核
指标。
在全院大会上,钱院长郑重表扬了他,并表示年底要予以重奖。“重奖”这个
词他听得很清楚,它的数额该是多少呢?钱院长不该语焉未详啊!年底他要与姜群
英举办婚礼了,正是需要用钱之际,重奖的数额那是多多益善啊!只是钱院长常常
以“文学的贫困”自嘲,想来学院的财政状况不会好,奖励的力度恐怕有限。再说,
“重奖”本身就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对它的理解因人因地因时因势而异,倘若是经
济学院、管理学院、金融学院等有钱有势的学院,5 万元以上也许才称得上“重奖”,
对于文学院这样的无钱无势的学院来说,给个5 千元,也够得上“重奖”的量级了。
所以,金渊明告诫自己,期望值千万不能太高,即使实际奖到手的钱不多,总也聊
胜于无吧?何况这本身还是一种荣誉呢!会后,几位院领导和他共进晚餐,因为用
的是公款,菜肴比平日他和同事小聚时要丰盛得多。当院领导依次向他敬酒时,他
的兴奋点不断攀升,终于有些“放浪形骸”了。钱院长说:“小金啊,我没有看错
人!当初努力为你去争取进人指标,那是英明决策哇!”金渊明说:“钱院长,您
有一双慧眼啊!您放心,我会继续为学院争光的!‘给一点雨露,我就会滋润;给
一点阳光,我就会灿烂。’那说的就是我呀!”这就有些高调,不类其平日为人了。
学院办公室主任也是个美女,姿色和酒量都非同一般,见大家说得热烈,便想把气
氛推向高潮,一定要与金渊明用大杯“满饮”,激将说:“东北汉子嘛,这点胆量
和酒量也没有吗?”这时,金渊明已经醉眼蒙眬了,而女主任的眉眼和唐璜本来就
有几分相似,他恍惚觉得唐璜也来向他敬酒了,就越加兴奋起来。你个傻妮子,现
在知道我的价值了吧?后悔了是不是?好!就和你满饮一杯,让你看看我的海量!
这一杯喝下,他就酩酊不起了,手里还捏着女主任软绵绵的小手久久不放。
学校科研处则采用了另一种表彰方式:请全校9 位“折桂”者出席茶话会,交
流各自的申报心得,“垂式范而示来兹”。茶话会由学校主管科研的副校长亲自主
持,校党委书记亲临致辞,显示了其规格之高。金渊明又有点激动了,但鉴于上一
回的失态,这次他言谈举止都很有分寸,虽然谦逊,不失自信;尽管沉稳,犹见奔
放。桌上放着各种水果点心,其中有一种黑黑的圆圆的东西,他在校门外的那家水
果店里看到过,每斤的价格要超过百元,高到他根本不敢问津的地步,也就没有记
住它的尊名,只知道它是进口的洋品种。捻起一颗尝了尝,果然味道好极了,左右
看看,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又往嘴里连塞了几颗。口腔里填充得满满的,却又不敢
使劲嚼咽,只能靠腮帮子的运动将它们送入胃部,舌尖的味蕾未能充分发挥作用,
甘怡的感觉减去了不少,心中却满盛着终于开了一次洋荤的快感。此时,他忽发孝
心:什么时候能让恐怕不久于人世的爷爷奶奶以及成日辛苦耕作的父母亲也尝个稀
罕,那该有多好啊!他暗自决定,如果春节回家探亲前学院真能重奖的话,豁出去
买它个一斤带回去,届时,始而满门皆叹,继而举家尽欢,自己不也有一种成就感
吗?只是尚不知它的洋名,还须事先打听清楚——那家水果店属于小本经营,价格
较低,但不够规范,所有的水果都只标价格,不注品名。你当然可以用手一指说:
“那个来一斤。”但那就显得很不内行,暴露出你是第一次问津了。如果能直呼它
的洋名,就见出你是熟门熟路,不会在店家面前露怯了。
出于虚荣心,金渊明轻声问邻座的那位经济学院的老师:“这个水果的名称是
什么?”邻座有点吃惊地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噢,它叫车厘子。怎么,你连这
个也不知道?它是我家的常客呢。”金渊明顿觉当今之世,学文学的和学经济的生
存境遇不可同日而语,自己尚不知车厘子为何物,它连难得登门的“稀客”都算不
上,人家已经视其为“常客”,颇有几分怠慢了。同为高校教师,差距咋就这么大
呢?他想,将来有了孩子,在专业选择上,决不能让他步自己之后尘,务须选择经
济、法律、金融之类的“显学”,只是不知时过境迁,那些专业还能是“显学”吗?
也许风水轮流转,到那时,现在门庭冷落的文史哲专业倒成为显学了,但愿如此!
他心知,这种可能性几乎等于零,不过,现在不是到处都在大谈“中国梦”,说是
要让人人都有梦想吗?那么,我何妨做做这样的美梦呢?邻座本没有炫富和睥睨对
方的意思,只是不加掩饰地表达了自己的惊讶,自然不会想到因为自己多了一句嘴,
竟惹得敏感而又自尊的金渊明博士浮想联翩。而金渊明也没想到,为了在店家面前
赢得一点虚荣心,却先在广义上的同事面前挫伤了一回自尊心。
经常一起小聚的同事也向他表示祝贺,嚷嚷着要他请客。他想,平时总吃他们
的,这回确实也该意思意思了,便痛快地答应了。点菜时,他假意客气了一下,说
:“我不在行,哪位帮助点一下菜吧?”众人都说:“你随便点吧,我们不在乎吃
什么,酒管够就行!”这班文人大多还是喜欢杯中物的,“李白斗酒诗百篇”嘛!
金渊明细看菜单,好些海鲜的后面都标注着“时价”,他揣摩大概是价格会根据季
节变化而有所调整的意思。这就有些难办了,总得先问清楚当天的价格吧?不然很
可能挨宰,也无法进行总量控制——他可是有严格的预算的。但当着众人的面问,
万一服务员报出的价格很高而自己不点的话,就显得小气了,他真后悔没有像赵本
山在春晚小品中那样提前过来侦察,花一点小费与小沈阳串通好,凡是贵的菜一概
“没有”,假使小沈阳不识相地说“这个可以有”,就狠狠地瞪他一眼,不让他说
下去。那样既有面子,又花费不多。现在,唯一的办法只有避开众人耳目了。于是,
他悄悄把服务员拉到门外,像地下党员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接头那样,几乎是耳语般
的敲定了今天的菜单,中间还夹杂着几个似乎只有黑道中人才能明白的手势。
酒喝的是伊犁特曲。三杯下肚,说话就都有些放开了。自古以来,“书生好言
王霸大业”,这不是吗?一个个在那里指点江山,好像真有“治大国若烹小鲜”的
才干似的。金渊明知道,要论政治禀赋,他们其实都像李白一样迂阔而空疏。此刻
不过是清谈而已,过一把嘴瘾,并没有真想着去“安社稷,济苍生”,他们心里恐
怕也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只不过手低眼高,看别人做事总有些不顺眼罢了。说着
说着,大家由宏观到中观,开始感叹“百无一用是书生”了。不知是谁起头说:
“严格意义上的书生都是与富贵绝缘的,元代对世人社会地位的排名是‘九儒十丐
’,书生的地位只比乞丐高一点点。这是异族统治的时代,就不去说它了。即使是
在唐朝这样的盛世,书生也被人瞧不起啊!”有人马上提供例证说:“杨炯在《从
军行》里不是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吗?在他眼里,当个带兵百人的长官,
也比做书生强啊!”马上又有人补充说:“王维也发过狠话,‘岂学书生辈,窗前
老一经’,认为当书生是最没出息的。”金渊明很清楚,别看他们好像满腹牢骚似
的,其实都深爱着自己的国家,深爱着自己所从事的这份教书育人的工作,不信,
让他们换份薪金要高得多的职业试试,看他们愿意不?十有八九会拒绝的。在遭遇
不平或不顺时,他们偶尔不免言辞过激,但绝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因为他们始终
恪守着为人师表的本分初次交往,或许会觉得他们有点可笑,深入接触,就会发现
他们的可爱了。他们除了尽心尽力地培养人才外,还默默肩负着文化传承与创新的
使命,他们也是民族的脊梁啊!
就在金渊明感慨系之时,话题又由中观到微观,转移到他这个主角身上了。也
许因为酒精的刺激,有些话就不那么中听了。一位同事说:“首先,我佩服你的实
力;其次,我羡慕你的运气!我已经连续申报三年了,第一年通过了匿名的通讯评
审,会议评审时被刷下来了。第二年通讯评审也没能过。今年干脆连校门也没能冲
出了!每况愈下,情何以堪啊!”另一位同事说:“对!我赞同你的看法,一半靠
实力,一半靠运气。我这个人一向运气欠佳,实力又不突出,所以只能‘徒有羡鱼
情’了。唉,此生怕是与国家项目无缘了。”两人脸上都现出怅惘的神色,话却不
算刺耳。接下来那位的话,金渊明就有点消受不起了。他说:“错了!实力加上运
气,充其量只能起百分之五十的作用,另外百分之五十就要靠人脉了。金兄的导师
可是人中之凤哇!有她帮助疏通,何往而不胜哪!”此人平时就有些愤世嫉俗,此
刻酒意渐浓,脑门失控,说话就不知轻重了。这其实真是冤枉金渊明了,课题申报
前后他从未与老师通过气,老师也没起任何作用,说他有几分运气,他承认,但他
更多的是凭借自己超凡的实力啊!怎么就变成依仗老师的“疏通”了呢?刚得知喜
讯时,他还由衷地感激评委们的公正无私,在自己与他们素昧平生的情况下,他们
给了他“鲤鱼跳龙门”的机会。由此他认定,外界那些有关评审黑幕的传闻,是个
别落榜者为掩盖自己实力不足而编造的谎言。没想到以讹传讹,有人竟以为所有的
入选者都是凭关系胜出了。他先是感到委屈,继而又有些气愤。人心不古哇!这不
又是一个“三人成虎”的显例吗?他知道,这时争辩是没有用的,但他不能无端蒙
垢,所以很希望其他同事能替他辩解几句,但在场的所有人都保持沉默,大概他们
心底也认同那位直言不讳者的“偏见”吧?兴奋了好几天的金渊明,这时感到有点
悲哀了,原先相当热烈的场面也渐渐冷却下来。是散席的时候了,金渊明举起酒杯
说:“谢谢大家的光临!不管大家信与不信,我这次主要靠运气,导师并没有参与
其事。不过,我的学术积累,皆拜导师之赐,所以归功于导师也有道理啊!祝愿你
们今后也有我这样的好运。”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大家听后真心觉得他确
有己所不及之处,心态也就恢复平衡了。结账时,服务员从金渊明手里收去了1300
元,还好,点的菜和酒都是惠而不费的,没有超出预算,但金渊明还是有点心疼:
重奖还没兑现,自己先就被折腾掉三分之一月薪了。
那天晚上,金渊明做了一个梦,梦见那位尖酸的仁兄故作神秘的样子,附在他
耳边说:“我知道,你的导师当年与朱校长有一腿,关系非同寻常啊!有朱校长提
携,你一定会前程似锦哪!”他愤怒极了!师门不可辱,这种小人,欠揍!他正想
挥拳向那张狞笑的脸打去,梦醒了。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诧异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仔细想了想,明白了:它正透露了自己心底的隐忧啊!为了课题能冲出校门,他毕
竟去找过朱校长,而朱校长也确实与他的导师很有渊源,他担心人们发现这一层关
系,进而把他的所有成绩都不恰当地与此相联结,否定了他自身的努力。他不想让
大家误以为自己走的是一条为人所鄙夷的“终南捷径”,他也有传统文人不愿趋炎
附势的风骨,他很在乎士人的清议,他希望人们折服于他的才情而不是带有几分嫉
恨地羡慕他的人脉。这促使他下定决心:从今以后,一切的一切,都独自打理,独
自应对,不再去麻烦赵老师和朱校长;成也好,败也好,只要付出了最大的努力,
也就无怨无悔了。而更重要的是,那样他就守住了文人最看重的“道”,可以问心
无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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