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来北京之前,祝艺青对要找的工作有过多种设想,但她从没有想过要当保姆。
舅妈跟她谈话时,也没有明确说雇她当保姆,只是说让她帮忙做点家务。帮忙不是
白帮忙,是有报酬的帮忙,舅妈承诺每个月给她一千五百块钱。祝艺青想了想,明
白了,舅妈是想让她在家里当保姆。保姆是干什么的,保姆干的是伺候人的活儿。
从小长到这么大,祝艺青还没伺候过别人。在家里,倒是妈妈把她照顾得周周到到
的。祝艺青心里有些抵触,但她不能推辞。舅妈说了,老家把李海平传得十个八个,
好像李海平在京城做了多么大的官,好像什么事都能办。其实李海平不过是煤矿安
全局下面的一个副司长,没有什么权力,不可能给她安排工作。要是给她安排工作
的话,李海平还得求别人,别人还得瞅机会。所以给她找工作的事不是短时间内所
能解决,最后能不能解决也很难说。关键是,舅妈在话语里对她传递了一个不客气
的信息,倘若她不愿帮忙,舅妈绝不勉强她,她爱去哪里都可以。她爱去哪里呢?
她能去哪里呢?在表舅没给她找到工作之前,她最好还是住在表舅家里。舅妈答应
每月给她一千五百块钱,对她来说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诱惑。她手上正用的手机是
五百多块钱买的,把舅妈给她的工资攒下来,两个月之后就可以换一部高级一点的
手机。
祝艺青当保姆的活儿并不重,上不用伺候老人,下不用照看小孩儿,每天的硬
任务就是给舅妈正上高中的女儿晓灵做一顿午饭。舅舅和舅妈一上班就是一整天,
中午不回家吃饭。晓灵自己不愿做饭,也不爱吃妈妈给她留的饭,往往泡一碗方便
面完事儿。有祝艺青在家里当保姆,晓灵就不用泡方便面了,她想吃什么,祝艺青
就给她做什么。有时晓灵还是想吃方便面,祝艺青就给她煮。晓灵对祝艺青说,不
要把她吃方便面的事告诉妈妈。祝艺青答应,这个没问题,就说中午吃的是手擀面,
里面放了西红柿和鸡蛋。因为祝艺青和晓灵年龄大小差不多,祝艺青感到了晓灵对
她的信任,这让她感到很欣慰。除了给晓灵做饭,她每天的任务还有洗碗、洗衣服、
擦桌子、擦地等家务劳动。这些事情都不难做,上班的和上学的一走,她一会儿就
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手机,看电视,看书,写笔记,逛大街,
熟悉周围的环境。她看到附近有一处高档商业区,商业区里有一家高档的电影院。
有一天下午,她买票走进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这里的电影院比双鸭山的电影院
高级多了。地上铺的是厚地毯,座位是软沙发。电影院小小的,也就一二百个座位。
给人的感觉是华美、高贵、舒适。她观察了一下,去看电影的人,穿戴都很讲究,
说话也轻声敛气,表现出不俗的文明素质。她还看到了两个高鼻子、白皮肤的外国
年轻人,是一男一女,他们刚落座,就互相亲吻了一下。电影里的故事让她感动。
走出电影院,看到绿茵茵的草地,看到喷泉,看到小花园里的各色正开放的花朵,
还有翩然而至的鸽子,她仍然感动着。她几乎产生了一个错觉,好像自己已经融入
这个城市,成了北京人的一员。当她意识到眼下的自己不过是北京的一个保姆,和
北京还是一种游离的状态,她并没有丧气,觉得来北京找工作真是来对了。
夏百合对祝艺青的表现不是很满意。祝艺青刷碗时,她嫌祝艺青老是开着水龙
头,任自来水哗哗地流。她说:你这样刷碗,得浪费多少水呀。水是一种资源,是
宝贵的资源,你懂不懂?多交一点水费我不在意,我在意的是要为国家节约资源。
你知道国家为什么要搞南水北调的工程吗?就是因为北京缺水。北京目前不缺人,
缺的是水。来北京的人越多,水的缺口就越大。祝艺青擦完了地,她认为祝艺青擦
得不到位,不彻底。她指着门后的一个角落,让小祝过去一下,说你看看,这地方
你就没有擦到,灰毛毛还存在着。不论干什么工作,都不能留死角,留下一个死角,
等于一只老鼠坏一锅汤。还有,你擦地的程序也不对,擦之前应该先扫一遍。你不
扫,灰尘一湿,会粘在地板上,擦地的效果就不会好。晓灵中午回家有时吃方便面
的事,也被夏百合发现了。为这件事,夏百合专门找祝艺青谈了话,谈得相当严肃。
夏百合问:你为什么还让晓灵吃方便面?祝艺青说:不是我让晓灵妹妹吃,是她自
己要吃的。夏百合说:她自己要吃,你是干什么的?我留你的主要目的是什么?你
知道不知道,一个高中生,老吃方便面,是会缺乏营养的。方便面里面的防腐剂对
孩子的身体也不利。要是让你天天吃方便面,你受得了吗?在这个事情上,我认为
你是不负责任的,也是失职的。你说说吧,我听听你对这个问题的认识。祝艺青一
时不知道对这个问题怎样认识,她低下了头,没有说话。夏百合问:你为什么不说
话,是不是有抵触情绪?祝艺青想起了妈妈,她的眼圈儿渐渐地红了。
祝艺青不会给妈妈打电话,诉说她心中的委屈。前几天妈妈给她打电话,她说
她在北京一切都很好,舅舅对她很好,舅妈对她很好,妹妹晓灵跟她也很合得来,
她生活得很愉快。妈妈问,要不要再给她的卡里打点钱?她说不用,她花不了多少
钱。妈妈嘱咐她在舅舅家里要长眼色,勤快点儿,帮舅妈干点儿活儿。她说会的。
她没有跟妈妈说在舅妈家里当保姆的事,只是说舅舅在托人给她找工作,她需要等
待。有些话她不能跟别人说,甚至不能跟妈妈说,但跟自己是可以说的。人的好多
话不是跟别人说的,都是跟自己说的。人跟自己说的话,要比跟别人说的话多得多。
一个人要是不跟自己说话,恐怕谁都会憋得受不了。祝艺青跟自己说话的方式是写
笔记。舅妈跟她谈话的当晚,她睡不着觉,就悄悄爬起来,扭亮台灯,打开笔记本,
拿起笔,开始跟自己“说话”。她上来就说,太压抑了,太累了,简直想哭一场。
但她不能哭,若真的哭出声来,让别人听见就不好了,只会引起别人的反感。她有
些想妈妈了,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妈妈才是她真正的亲人,要哭,只能在妈妈跟前
哭。她觉出来了,舅妈对她是排斥的,对她干活儿是挑剔的。不知为什么,她有点
害怕舅妈。舅妈长得很好看,穿戴也很讲究,但她不敢看舅妈,更不敢直接看舅妈
的眼睛,总觉得舅妈的目光里有一种逼人的气势。舅妈一回家,她不由自主地就有
些紧张。舅舅虽然当官,但舅舅对人亲和,没有官气。舅妈虽然没当官,却有官太
太的脾气,比当官的还厉害。她猜到了,让她当保姆一定是舅妈的主意。当保姆倒
也没什么,作为一个过渡期也是可以的,问题是,当保姆当到什么时候呢,过渡期
什么时候才能过渡完呢?每次见到舅舅,她都想问一问,什么时候才能给她找到工
作。她没有问,好像一问就是催舅舅似的。她相信舅舅不会忘记帮她找工作的事,
舅舅要是给她找到了工作,自然会告诉她的。她在笔记里写到了发愁,说真愁人啊,
愁死了,愁死了,刚下眉头,又上心头,有谁知道她的愁呢!
星期天,祝艺青出去买菜,夏百合到祝艺青住的屋子,看到了祝艺青放在枕边
的笔记本。一个人的笔记,等于是一个人的内心世界,内心世界和外部世界是不一
样的,外部世界都差不多,内心世界却千差万别。既然发现了祝艺青的内心世界,
夏百合禁不住要看一看,她主要想看一看,祝艺青的笔记是否涉及她,她在祝艺青
的内心世界里是什么样子。刚看了一篇,她的行为就被女儿晓灵发现了,晓灵说:
干什么呢?老毛病!看人家的笔记毕竟心虚,女儿的话把她吓了一跳,她赶紧把祝
艺青的笔记本合上,按原样放好。但女儿拿眼睛瞪着她,对她不依不饶。夏百合以
前看过女儿的笔记,曾被丈夫李海平严厉批评过,知道看人家的笔记是理亏的,不
文明的。她对女儿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是随便翻翻,其实也没看见什么。女
儿说:没看见什么也不行,说明你有侵犯人家隐私的动机,等爸爸回来我要告诉爸
爸。夏百合说:嘁,这孩子,我疼你真是疼值了,竟然管到你妈妈头上来了。女儿
说:我坚持正义。夏百合只得软下来,说灵灵,你千万不要告诉你爸爸,惹你爸爸
生气,对谁都没好处。我以后不看她的笔记了还不行吗?!
夏百合有一个朋友叫白斯娥,是一个富婆。白斯娥也是从双鸭山到北京来的,
称得上是夏百合的闺中密友。她俩来北京的途径有所不同。夏百合是夫贵妻荣,作
为李海平的家属,从东北随迁到北京。而白斯娥完全是靠自己打拼,一步一步在北
京站稳了脚跟。她先是在北京的餐馆给人家打工,当服务员,当领班。经验积累得
差不多了,手里也攒了一些钱,就开始自己开餐馆。先是开小餐馆,之后开大餐馆,
把自己开成了女老板。白斯娥的丈夫在矿上当科长,她劝丈夫辞掉公职,向她靠拢,
一块儿在北京发展。大概是丈夫舍不得丢掉那个小官,不愿意离开体制,拒绝到北
京来。这样两口子就离了婚,白斯娥成了自由之身。说夏百合与白斯娥是闺密,不
仅因为她们在煤矿时就认识,就是好朋友,更在于她们到北京后走得更近,关系更
密切,两个人还有了一些共同的秘密。她们一块儿在健身房办了健身卡,在美容院
办了美容卡,还结伴出国旅游。去年国庆长假期间,她们就一块儿去了一趟印度尼
西亚的巴厘岛,在那里做了彩色豪华按摩。提起那次按摩,两个女人至今还两眼放
光,脸色发红。比如按摩这样的事,夏百合是不会对丈夫说的。还有家里的一些事,
她不能跟丈夫说,但可以对白斯娥说。
这天中午,夏百合到白斯娥的餐馆吃饭,就顺便把看了祝艺青笔记的事对白斯
娥讲了。她说保姆小祝在笔记里说她的坏话,把她说成是官太太。白斯娥一听就笑
了,说:人家说你是官太太有什么亏的,你本来就是官太太嘛!海平哥的官位相当
于地方上的一个市长,你不是官太太是什么!夏百合说:反正我一看见这丫头心里
就别扭,上一个破大专,好像多么了不起似的,好像就成了贵族似的。我让她当保
姆,她成天跟我拉着个脸子,好像受多大委屈似的。白斯娥说:姐们儿,你要是不
想看见她,那还不好办。她不是出来找工作嘛,让她到我这儿来,我给她找个活儿
干不就得了。夏百合说:你不知道,她的眼刁得很呢。她说她来北京之前,她妈妈
跟她说了,对工作要有所选择,到商场当营业员,不干;到饭店当服务员,不干;
歌厅、美容院等,那些地方更不能去,就是一天给一块金砖都不去。白斯娥一听这
话,稍稍有些吃惊,也有些急眼,她骂了一句脏话,说:她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
个,她算老几?我看她连那些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猫都不如。一个人,吃不得苦中苦,
就得不到甜上甜;做不了人下人,就做不了人上人。我们到北京苦苦打拼,现在把
北京整得繁荣了,她初来乍到,就想贿现成的,就想享受,做她娘的白日梦去吧!
她以为她来北京是来当格格呢,是候选皇妃呢,把我的大牙酸掉吧!夏百合说:我
跟你的观点完全一致,反对有些人动不动就想往北京跑。把北京的煎饼摊得再大,
也禁不起全中国的人都跑来吃。哪个地方的资源都是有限的,要是他们都跑来吃,
我们就得少吃,就会影响我们的生活质量。白斯娥说:这样吧,你把她交给我,我
治治她。夏百合问:那我跟李海平怎么说呢?白斯娥说:你就说我这边最近人手有
些紧张,让小祝到我这里帮一段时间的忙。小祝要是干得好,我给她发奖金。夏百
合又问:你打算怎么治她呢?白斯娥说: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办法。我要是
整不出她的尿儿来,她就不知道自己是谁。姐放心,我不会让她见我,她没资格见
我。你让她找我的餐厅经理胡丽华就行了。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