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小维娜用一个盛豆腐的塑料盒装了两块晚饭省下的鸡块回家,顺道去超
市买了猫粮,把这两样东西同时摆到猫面前。
猫犹豫一下,头迅速地扎进猫粮。
“你心眼真好。”老太婆啧啧地叹着。
这句话小维娜听进去了,不过她不想说话,慢慢慢慢地挨着猫蹲下,抱住膝盖。
中午,阿灿出去转了一转回来了,告诉小维娜这个月做包厢又是她最多。一个
包厢一块五,她做了八十六个,又多了一百多块进账。
“买草莓!买草莓!”小铃铛喊了起来。
小维娜看见过小铃铛去王弗那里。说不定,小铃铛也是躺在那张蒙着厚牛皮的
大桌子上分开自己的。还可能在地上那张桃红的新疆大地毯上,那个大得放得下一
个屁股的窗台上。
小维娜木木地站着,排风扇扇出的热气让她喘不过气来。
阿灿笑着摆摆手:“来盒烟吧,草莓你们女人吃。”
这儿他是头儿。有一天也有人叫小铃铛请客,因为老板点了小铃铛,把小铃铛
叫去陪他们跳舞,吃夜宵。阿灿说:“算了,别为难小铃铛了。”
这潮汕小子,替小铃铛挡,却不替她挡。小维娜只能舔了舔嘴唇说:“我去买。”
甩着头发去了。
一会儿,一盆草莓端了进来。这是冬天的草莓,红彤彤,水灵灵。小维娜从衣
袋里摸出烟。十来只手快活地伸了过去。
小维娜看着小铃铛玉米须一样的鬈头发,脸色白里透红。在小铃铛面前,小维
娜不由得感觉到自己的老,土气。
可是王弗说了她美的。他把她放在窗台上,让她更大地分开自己,朝着他袒露
出自己。窗帘金黄的流苏搭在她腿上,如同给她穿了漂亮的裙子,王弗说:“小维
娜,你真美!真美!”小维娜又骄傲了起来,她真想告诉小铃铛,“王弗说我美。”
可她是不会说的。因为谁都会说她看上王弗的钱了。为什么她不能爱上他呢?他是
她所见过的最漂亮的男人啊。他总是穿着深色的衣裤,趁他洗澡的时候她偷偷摸过
他的裤子,那么滑爽柔软,他的头发总是剪得整整齐齐。她除了他没有别的男人。
她也不打算再要别的男人。她以前的一个女朋友曾经说过富人脾气都很奇陉,总之
他们的举动并不像平常人,他不一定非要找个富有的女人做自己老婆。他爱上她也
未为可知。
满满一盆草莓塌了下去,所剩不多时小维娜走开了,她还去了厕所,洗了洗手,
理了理头发。她对自己很满意。她做包厢做得最多,这表示她不仅能干而且受欢迎。
她从厕所出来,看见门口扔着几个摔烂的草莓。天哪,她才走开一会儿啊,小
铃铛和阿灿就打了起来,小铃铛手里高举着一个草莓要往阿灿身上扔。不过小维娜
随即明白他们是在闹着玩,否则小铃铛不会笑得这么开心,她也没有真的扔,阿灿
嘴里嘀咕着:“你疯了?疯了?”跳着躲闪的时候,草莓落到了他脚底下。
“扑哧”一声,地上又多了一摊淡红的浆水。像是踩烂的一坨肉。
小维娜的脸一瞬间空白了一下。
小铃铛察言观色地说:“你生气啦?”扯了扯她的头发,“不就是几个草莓嘛。”
最后,小铃铛把一张俏脸搁到她肩膀上,说:“小气!”她的声音就像庙檐挂的铜
铃。小维娜绷不住了,“去!”她说,甩甩头发,甩开小铃铛的头和手。
小维娜拖干净地,把沉甸甸的两只铁桶搬到拖车上,推到餐厅卸下,推着空拖
车往回走。
在厨房门口,她听见一个声音说:“她干吗请客?拿到钱了?算她有钱?”
“谁知道。”是小铃铛的声音。又是“扑哧”一声。
九点半,小维娜下班了。
这夜她做了三个包厢。倒水,倒酒,添菜,陀螺一样没停过。近年夜了,餐厅
的包厢间间客满。还好今天没有赖在包厢里不走的人,总有那样一些人,忘了这里
是吃饭的地方,连酒也忘了喝了,只管没完没了地说话。她是没有春宵的,没有男
人在家里等着她,夜里的时间长得让她发蒙,可她还是急着想早点回家。她甩着头
发,在微微发红的夜色里走着。街两边的店铺慢慢稀少了,穿过关了门的瓷器交易
市场,就只剩下一排排灯光暗淡的住宅楼了。
到了那里,小维娜看了看,昨晚的饭仍旧在那里,看来那只猫从昨晚到现在还
没来过。
她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小袋拌了肉的饭,解开绳结,一股香味迅速在寒凉的空
气里飘散开来。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再唤上几声,它就会从灌木丛里跃出来。它
跃得那样快,像道雪白的光,还没看清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已经在她脚边了,亲热
地用头蹭着她,她心里不免涌起一股温热的感觉。
老太婆说猫是最馋的,谁有吃的就跟谁走,没有良心。
小维娜无所谓它有没有良心。她并不要它感激她。它也不像有一种猫,看见一
个人就跟上去黏着不肯走了。每次吃完它都会抬头叫一声,仿佛说:“我吃好了。”
“我要走了。”“再见。”而不是:“谢谢你!”“你太好了。”“真不知道怎么
感谢你。”
小维娜把饭放在灌木旁边,拿走昨天的饭,扔进垃圾桶。她想走了,却不甘心
地唤了几声,然后,她听到了微弱的叫声。
猫在围墙外新扔出来的一堆建筑垃圾上,挨着一棵树,费力地朝她扭着头,却
没有朝向她跑过来。
小维娜费力地爬上去,她想抱起它,发现它的一只脚被一根长长的铁钉钉在树
上。
老莴苣的照片依旧搁在柜子顶上,手交叉着盖住肚皮,看着小维娜推开门,抱
着猫走进来。
“我只能把它带回来了。不然它会死的。”小维娜换了拖鞋,把猫放在地毯上,
倒了杯茶,一口气喝掉,觉得气息缓和了下来。
钉子是宠物医院一个年轻的男医生用钳子拔掉的,顺便给猫打了一针,说可以
消炎止痛。小维娜再三说明猫不是她的,她只是个打工的,没多少钱,男医生还是
要了个高价。
送她到门口时,男医生说:“你心肠真好。”
虽然有一阵猫叫得很惨,它的痛苦远没有人的脚被铁钉钉穿那么大。它瘸着腿,
好奇地闻闻沙发、茶几,舔干净半碗牛奶,来到躺椅边,观察一下后,跳了上去,
眯起眼睛睡了。
小维娜看着它。
它并没有真睡着,只是向她表示对这个陌生的环境无可奈何的认可。它受伤了,
它今晚没办法去往常去的地方了。它谈不上喜欢这里,它也没向她求助,是她要救
它的。它没有感谢她的意思。
它让小维娜想起自己。跟着老莴苣第一次走进这里的自己。
此一刻,她成了老莴苣,猫则是她。这是一刹那钻入脑中的念头。另一个念头
里,她还是她,猫成了老莴苣。他投了猫胎回来了。过去他救她,现在她救他。这
样他们扯平了。这个念头实在太怪了,小维娜随即丢开不想了。她洗了澡,换上睡
衣,揿着电视遥控器,盘腿坐在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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