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萧定在董事长办公室坐了一小时,处理了几件小事,就上街去找心理诊所,不
知道哪儿有,突然想起有个女同学叫李顺子,是心理医生,有自己的心理诊所,每
天用微博微信推荐一些心灵鸡汤和治疗案例。萧定从来不搭理她,是因为他一直不
信她能开好心理诊所,他知道她只是高中毕业,几年前还在推销一款化妆品,摇身
一变就成了心理医生。此刻,为了方便,他决定去找她,也算是登门拜访过了。
“我的萧大老板……”
李顺子很热情,抱了抱他。
坐下后,李顺子先问:“要孩子了吗?”
萧定急忙撇嘴,又摇头。
李顺子用说悄悄话的语气问:“怎么?她不想要?”
萧定欲说还休:“我也不想要。”
李顺子有些吃惊,问:“为什么?你没病吧?”
萧定说:“我真的不想要。”
萧定这才明白,自己不搭理李顺子还有一层原因,就是怕李顺子问长问短,李
顺子这个人一贯这样——说好听一点,是热心肠,说难听一点,是缺心眼,喜欢用
关怀的口吻谈论一切熟人的一切私事,而且一脸的诚恳和无邪,完全看不到或故意
无视对方的尴尬和不耐烦。据说,也正是这个原因,有人曾用明显的嘲弄语气对她
说:“你呀,你应该去开心理诊所!”她一听,眼睛一亮,觉得太有道理了,这简
直是一个金点子,立即报名参加了一期培训班,转眼就把“顺子心理诊所”开在街
头了。
李顺子看见萧定脸红了,就偏要说:“你猜人家怎么说的?说你是蔡安安的性
伙伴!假如她肯为你生个孩子呢?情况就不同了。”
萧定哈哈大笑,不再接话。
“不说这个了,找我有事吗?”
“有,有一个人,貌似得了抑郁症。”
“谁呀谁呀?是你自己吧!”
“不是,不是我,是我家那位。”
“噢,那太正常了,大款很容易得抑郁症的,中国的大款不是集体抑郁吗?越
有钱越抑郁,据统计,大款是最易于自杀的人群。”
“蔡安安的情况特殊。”
“我知道,最近二三十年出现的大款都有相似的经历,简单说,就是吃尽苦中
苦,方为人上人,一旦成为人上人,曾经的苦中苦就开始发酵,成为抑郁的种子,
成为抑郁症的种种典型症状,比如无聊、绝望、恐惧、不安……”
“你听我说嘛。”
“好吧好吧,你说。”
“蔡安安,开车撞死一个孕妇……”
萧定把过程详细描述了一遍。
“典型的自罪意识。”
“自罪意识?怎么讲?”
“愿意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明明有复杂的原因,却坚持认为自己有罪,自己
是罪魁祸首,不原谅自己,久久地沉浸在自责状态里。”
“怎么治疗?”
“很简单,带患者回到事故现场,反复经历当时的情景,逐渐认识到事情的真
相,对责任归属做出客观评价,就会不治自愈。”
“谢谢你。”
“不要我帮忙吗?”
“我熟悉蔡安安,她这个人,有心事,一般不对外人讲。”
“这种人迟早会抑郁。”
“是呀,迟早的事,其实我知道她早就是抑郁症。”
“不过,未必是坏事。”
萧定露出惊讶的神色。
李顺子笑着说:“她抑郁了,你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萧定说:“别乱说。”
李顺子说:“说到你心坎上了吧?”
萧定说:“去去去!”
临别,萧定问:“怎么收费?”
李顺子向他挥挥拳头,不乏自嘲地说:“今天我说得多,算我请客。我们的治
疗机制是这样的,设法让病人多说话,病人把自己的心事毫不隐瞒地讲出来,病情
往往就好了一半。有的病人打不开心结,不愿多说话,那就需要进行心理催眠。有
一个大作家,名叫伯恩哈德,他说:只有当我们身边有一个人,一个可以与其无话
不谈的人,我们才会坚持活下去,否则不行。心理咨询师就是可以无话不谈的人。”
萧定说:“我认为相反,我们之所以能坚持活下去,是因为没人逼我们说出隐
藏在心底的秘密,没人逼我们说出更深的私念。”
李顺子挥拳说:“坏蛋!”
离开诊所,萧定对李顺子这个人第一次有了些好印象,愿意想象她的坚强和她
的不易,相信高中毕业的她,吃过更多的“苦中苦”!难得的是,她始终保持着中
学时代就有的简单和热情,就算显得有些呆,有些缺心眼。
该吃午饭了,萧定去了公园街的父母那儿。父母退休后,把面街的住房改为营
业房,后面住人,前面开了茶叶店。是蔡安安投的资,一开始,蔡安安就让他们吃
了定心丸,她说:“爸爸妈妈,你们放心,赔了算我们的,赚了是你们的。”事实
上却是只赚不赔,每年总能赚上二三十万。更让萧定父母心里感到温暖的,是“赔
了算我们的”那句话,“我们的”而不是“我的”,等于向他们许诺,自己的家产
有儿子萧定的一份。没多久,蔡安安的妈妈也退休了,从北方来到南方,蔡安安希
望妈妈别闲着养老,最好有事情做,问妈妈:“妈妈,你想做什么?”妈妈说:
“想开麻将馆。”蔡安安说:“和我想到一起了。”于是就真的开了家麻将馆,就
在银溪花园附近,光挣小区里那伙二奶小三的钱就够了。三位老人有时会凑在一起
打打麻将,总是“三缺一”,这个“一”有时是蔡安安,有时是萧定,有时是蔡安
安的弟弟或弟媳妇,有时是任意选中的一个人……
“妈,想不想打麻将?”
“有人吗?”
“安安今天在家休息。”
“安安?她怎么舍得休息了?”
“她说有点不舒服。”
“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母亲没声音了,像是不敢说了。
父亲笑着问:“安安是不是……怀孕了?”
萧定也笑了,说:“不是!”
沉默了一会儿,萧定说:“你们可千万别问安安这个事啊。”
妈妈问:“为什么别问?”
萧定说:“你如果问了,她还以为是我让你问的。”
妈妈说:“你让我问,也没错呀。”
萧定说:“问题是,我不会让你问的。”
父亲问:“儿子,你们结婚的时候有约定吗?”
萧定问:“什么约定?”
父亲说:“要不要再生个孩子。”
萧定说:“没有,我们压根没认为这是个事。”
母亲说:“那好啊,那就可以再要的!四十岁的女人能生孩子的!”
萧定说:“问题不是能不能,而是想不想。”
母亲问:“到底是你不想还是她不想?”
萧定说:“我一直觉得,不一定要孩子的。”
母亲说:“你呀,读书读傻了!”
父亲说:“当初不该让你出国读博士的,白花了那么多钱!”
萧定说:“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萧定脸色渐渐变得难看了。
儿子脸色一变,老两口也就闭了嘴。
萧定问:“下午去不去?”
母亲说:“还是去吧!”
父亲说:“你妈,一听打麻将,恨不得飞过去。”
萧定说:“你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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