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接下来的几天,水向东的电话再也打不通了。好在,李顺子和蔡安安的交谈,
进行得很顺利,她和她相互成了“可以与其无所不谈”的那个人。第四个晚上,两
个人见面的地点变了,转移到留诗路南测二百米处的一个酒吧里。这次见面,有两
个信号不可忽略,一个是离开了车祸现场,另一个是越过留诗路向南前行了二百米。
那是一个人气很旺的大众化酒吧,两人一开始坐在街边的散台上,喝着黑方啤酒,
抽着黑魔鬼香烟,说话不多,神态散漫。三点之后大堂里听上去没那么吵了,他们
这才换到里面,径直从人缝间向里挤,在靠近舞池的高台边停下来,又要了两瓶啤
酒。这时,一个只穿着内衣的女孩,手握麦克风走进舞池,她肯定喝了不少酒,甚
至吸过毒,昂首挺胸、翩然而行的样子,像一朵花在一瞬间里急切地绽放了,旁观
者们深信,她的骄傲和她的美是同一样东西,不过,她虽然那么骄傲,她一定不知
道自己有多美,就像花不知道花有多美。
“我操!”蔡安安说。
李顺子笑了一下。
“我操!”蔡安安提高了嗓门。
李顺子掐了蔡安安一把。
女孩唱的歌却有些老旧,《草帽歌》,这首歌蔡安安也会唱,曾有过技惊四座
的历史。蔡安安回头对李顺子说:“这首歌老娘唱得比她好!”李顺子做出不相信
的样子,继而努嘴鼓励她,她略作犹豫,就真的跑去唱了:
妈妈你可曾记得
你给我那草帽
很久以前我失落那草帽
它飘摇着坠入了雾积峡谷
耶哎妈妈,我想知道
那顶草帽发生了些什么……
她的声音一出,表明了她才是最应该唱这首歌的人,她声音的特殊性显而易见,
很有穿透力,让每一个人都有切肤之痛,不过,她的声音还产生了另一个效果:她
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显得多余且正统了,有人喊:“脱,脱……”更多的人跟着喊
起来,几乎是万众一声,她看了一眼李顺子,李顺子显然也在鼓励她,她便开始边
唱边解格子衫的扣子,然后左一下右一下褪掉格子衫,只剩下黑色的乳罩,以及时
髦的破洞牛仔裤,以这种样子又唱了几句,四周的声音持续高涨,一浪高过一浪,
她却终究不从,唱完最后一句,向李顺子所在的方向鞠了一躬,捡起衣服,健步走
了回来。
李顺子说:“好棒的!”
蔡安安说:“我以前差点当歌星了。”
李顺子说:“怎么没当?”
蔡安安说:“那是另一个故事。”
李顺子说:“我要听!”
蔡安安说:“我已经说得太多了。”
李顺子说:“我要听嘛!”
蔡安安说:“这个真不能说的!”
李顺子故意嘟着嘴。
蔡安安面露真切的愧疚。
从酒吧出来,李顺子想进一步试探一下蔡安安,看她能不能去更远的地方?李
顺子故作平淡地说:“前面有个渔港,晚上好热闹的,要不要去看看?”蔡安安朝
南边望了望,终究摇了头,说:“不早了,回家吧。”
那个外号小四川的司机在大街上撒尿,被一个骑马巡逻的女警察当场逮住了。
在派出所,女警察说:“叫你们蔡总来领人。”小四川说:“我们蔡总最近得抑郁
症了,上不了班,电话根本打不通。”女警察不信,说:“骗人。”小四川说:
“你不信?我现在就打。”小四川拨了蔡安安的手机号,果然关机。女警察说:
“那就请那位海归博士来一趟。”小四川就给萧定打电话,没多久萧定就来了。女
警察先让萧定看了小四川当街撒尿的照片。萧定说:“司机当街撒尿肯定不光彩,
不过,它暴露了一些问题,一是,咱们这座城市,公共厕所太少,楼房很漂亮,街
道很宽敞,但公厕数量偏少;二是,大酒店的厕所,要么不让我们的司机进,要么
呢,就是停车费太高;第三,油价上涨后,用燃气的车辆迅速增加,但加气站太少,
平均加一罐气要排两小时队,两个小时用来排队了,跑车的时间就少了两小时,尿
急了,只好随便找个地方解决掉……”女警察说:“理由很充足啊。”萧定说:
“所以,还得请你谅解。”女警察说:“那你把他领走吧。”小四川说:“那个照
片,是不是可以删掉?”女警察说:“那就删掉呗!”女警察当着萧定和小四川的
面,删除了那张照片。女警察把他们送出派出所。小四川说:“警察同志,谢谢您
啦!”女警察指指萧定,说:“别谢我,谢你们海归博士。”萧定说:“谢谢美女
警察!”女警察调皮地笑了。
回到家,萧定把以上经过给蔡安安讲了一遍,希望看到她对公司事务的热情,
结果却让他失望,她听完就完了,没任何态度。
总体上看,蔡安安的大部分抑郁症状消失了或减弱了,但她仍然拒绝回公司上
班,拒绝使用手机。拒绝前往留诗路以外的任何地方,还发明了两句调皮话,一句
是:我只是想把后半生都休息掉,另一句是:我已经不抑郁了,我只是迷恋抑郁。
这实在让萧定和李顺子束手无策。不过,两人相信,如果有一件足够大的事情,把
蔡安安从留诗路以内强行拉出去,问题就解决了。可是,从哪儿找“足够大的事情”?
对蔡安安来说,什么才是“足够大的事情”?
几天后真的有了一件“足够大的事情”。一个外号叫胡子的中年司机在行车途
中意外死去。从停车位置判断,胡子生前所做的最后几个动作是:换挡、减速、靠
边、停车。但是,显然没有时间把车停好,车头冲着半人高的路篱,车身和路篱之
间形成一个三四十度的夹角。这表明,胡子的意识从清醒到昏迷,来得很突然。当
时副驾驶座上有一位男乘客,据这位乘客介绍,司机停车前双方一直在聊天,后来
乘客的手机里进来一条短信,乘客开始低头专注地回短信,回完短信才发现车已经
停下了,司机把头伏在方向盘上无声无息,怎么喊都不吱声,乘客伸手推了推司机
的脑袋,又试了试司机的鼻息,已经没气了。乘客帮忙熄了火,又按车身上的电话
号码给公司打了电话。
萧定直接从公司赶往现场,并派人去银溪花园接蔡安安。一小时后,蔡安安开
着那辆车身很脏的白色宝马出现了。处理这样的大事情,萧定到底显得嫩一些,有
一种天塌下来的样子,蔡安安露面之后,场面立即稳定下来。她没说一句话,伸手
试试胡子的鼻息,然后便亲自把笨重僵硬的胡子从驾驶座上抱下来,向海边的林间
草地大步走去,选了一个离马路最远的角落,自己先次第跪下,再把胡子平放在茂
密的草地上,再用自己的金色披肩遮住他的脸。这样一个豪迈的男人气的动作,删
繁就简,让五六个死者家属和七八个试图借机闹事的司机突然泪流满面,哽咽不止。
随后蔡安安又回到车上,取来胡子喝水的大水杯。杯子底下压着一张小纸片,是刚
买的体育彩票,只签了一半。杯里还剩着半杯茶水,茶叶已经发白了,原本虚虚地
沉着杯底,轻轻一摇就浮上来了。蔡安安把那张体育彩票悄悄放进衣袋里,把杯子
里剩下的茶水均匀地洒在草地上。
这时,所有在场的家属和司机都跪下了,把胡子和蔡安安围在中央,蔡安安明
白,自己必须马上成为从前那个精明能干的蔡总,必须马上开口说话,说正确的话!
大脑皮层突然就一麻,麻得有些过头,一阵尖锐的隐痛过后,大脑皮层重新松弛了
下来。蔡安安心里明白,从这个瞬间开始,自己不可以再娇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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