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说起冷水镇,在桃源县也算是名镇。上世纪九十年代,冷水镇有七十多家线头
棉厂,专门回收烂棉花破被褥,机器里转两转,转出来的就是炫目的雪花棉,走俏
东三省和内蒙。后来国家说这是“黑心棉”,必须关停并转,这些线头棉厂一夜间
改头换面全变成纺纱厂,产出的纱布细嫩光滑,照样行销华北诸省。郑京东没干过
这行当,只是开他的饭店。他的店有一大特色,那就是狗肉。铁笼子里常年圈着十
多条本地土狗。煮狗肉的汤是几十年的陈年老汤,百米开外都能闻到香味,郑京东
秘制的蘸料酸、辣、咸、鲜,吃一口半辈子都忘不了。镇上的商家来了客,无论贵
客白丁,都愿带着来这里吃顿狗肉喝斤烧酒,所谓尝本地特色品冷水风俗。郑京东
的买卖不是一般的好。店面虽破(是以前大队部的老房),更谈不上装修,只十多
张油腻腻的木桌一字排开,却往往需预定才能占上一张。有一次小琴跟相国去北京
旅游,回来后跟郑京东说,爸啊,咱这店比北京的“海底捞”都火,什么时候咱们
也去北京开分店?郑京东不知道“海底捞”是什么,他只知道,镇上其他几家饭店
的老板,恨他恨的是牙根痒痒。
郑京东在冷水镇第三次见到那个当兵的是两天之后。都立春了,冷水镇却下了
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春雪。这雪下了两天一宿,将刚拱芽的蒲公英淹了,将猪圈淹
了,将菜窖淹了,将老板们的奥迪A8淹了,也将郑京东家的狗窝淹了。郑京东呆呆
地看着冻死的两条肥狗,气就不打一处来,扯着嗓子吆喝大老王将死狗剥皮,又吆
喝郑小琴去屋顶扫雪。大老王大气也不敢出,只管猫着腰洗锅烧水;小琴呢,则在
院子里晃荡来晃荡去。郑京东说:“你死螃蟹没沫啊?”小琴说:“爸,你少说两
句行不?我这不是在找梯子吗?没梯子我飞屋顶上去啊?又没长翅膀。”说完掏出
手机又给谁打电话。郑京东摸了摸下巴上的胡碴,没再吭声。
郑京东有两个女儿。小琴是老大,还有个二闺女叫彩琴。姐俩相隔了四岁。彩
琴从小脾气蔫,说话家猫般喵声喵气,不像小琴这般虎威,有一敢说二有二敢说三。
郑京东打心眼里喜欢小琴。郑京东喜欢小琴扯着嗓门唠嗑、发牢骚、骂人、撒娇。
他觉得这才是他的女儿,他的女儿就该是小琴这模样。小琴高中没毕业就不念了,
非要跑到饭店帮忙。彩琴则不同,从小就爱写字读书,如今还在秦皇岛上大学。郑
京东最遗憾的事,就是这辈子没个儿子。后来他也想通了,小琴就是他儿子,只不
过,这个儿子没长那杆枪。
郑京东攥把铁锹铲菜窖上的厚雪。铲着铲着听到背后有人轻声细语地说:“叔,
我帮你。”回头一看是个当兵的,裹件脏兮兮的棉大衣。再定睛一瞅,正是前几天
给小琴送菜的小伙,“哼”了声没理会。当兵的站在他身后,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这时便听小琴喊:“国勇啊,过来搭把手!”叫国勇的小伙子“哦”了声,仍站在
郑京东身后来回搓手。郑京东回头瞪他一眼,他就笑了。这孩子笑时有点羞涩,像
姑娘家,郑京东更不待见了,劈头问道:“大雪天的不好好猫着,跑我们饭店来干
啥?”小伙子支支吾吾地说,是小琴给他打的电话,让过来帮忙扫雪。郑京东这才
将手里的活计停了,转身去看小琴。小琴正在搬梯子,梯子晃晃悠悠,眼看要斜倒
下去。郑京东说:“你咋这么没眼力见?快去扶一把!”
郑京东叉着腰板看他和小琴嘀嘀咕咕,然后顺着梯子攀上屋顶。他瘦,虽裹着
军大衣,还是看着瘦,肯定从小营养不良,哪儿像相国那般麒麟臂公狗腰?不过倒
也机敏,弯腰拿把大扫帚左右开弓,片刻将房上的雪清干净。后来他站在屋顶上朝
檐下笑。无疑是朝着小琴笑。他的脸颊不是被风吹出的紫红,而是那种粉艳的桃红。
多年后郑京东还能忆起这一幕:天上细细碎碎落着春雪,这个叫李国勇的人叉着腰
站在屋顶上傻笑。
“下来吧!”小琴柔声说,“去屋里暖和暖和。”
国勇入屋,跟小琴在火炉旁说说笑笑。郑京东从窗户外乜斜着他,不时冷笑一
声。大老王端着盆狗肉从他身旁挤过,问他在看什么。他说,能看啥,看戏!大老
王好奇地问,看什么戏?郑京东嘟噜着腮帮子说,凤求凰!
不几日雪融成冰,便常有顾客不留神摔倒,嘴里骂骂咧咧不说,还要让小琴端
茶倒水去赔不是。郑京东就抓空让全家人铲冰。铲着铲着叫国勇的又来了。这次他
只套件葱绿色毛衣,脖子上套件围裙,脚上趿拉双翻毛军勾鞋,看样子是从灶台旁
疾奔过来的。见了郑京东低低唤声“叔”,二话没说接过小琴手里的镐就埋头刨起
来。这孩子看着瘦,劲却不小,冰碴子四处飞溅,很快通出一条甬道。
“干活倒是把好手,”大老王捅捅郑京东,“人看着也不赖,知道疼惜人……”
郑京东知晓大老王要说什么,“你懂个屌毛!”他将线绒帽檐低低拉下遮住眼,
“真是头发短,见识也短!”
溅起的坚冰碴一块块落进铁栅栏,惊得栏里土狗“汪汪”狂吠。狗这牲畜向来
好热闹,一只开叫,其他的也不肯闲嘴。叫着叫着突然都打蔫了,一只只耷耳蜷身
夹尾往后缩,有几只甚至腿肚子直打战。
如果没猜错,是相国来了。
相国好些天没来了。
相国没来的缘由只一个,那就是小琴不让他来了。
相国说:“叔啊婶啊,这几天都好?”又转身对小琴说,“打你手机怎么不接?
耳朵聋了?”小琴还未还嘴相国就摆摆手,上上下下打量国勇一番,问:“哥儿们,
哪个部队的?”国勇刚要应答,相国狠狠吸口烟,慢悠悠地问道:“你,知道小琴,
是我什么人吗?”国勇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相国就自言自语说:“没错,小琴是我
女朋友。知道啥叫女朋友吗?”国勇绷脸点点头。相国说:“你妈逼的!知道她是
我的人还泡她!脑子缺根弦嘛!是不是肉皮子痒痒了?!”蒲扇大的巴掌就呼呼扇
了过去。
关于那天相国和当兵的打架的事,事后全冷水镇都知道了。据郑京东的邻居王
桂华跟人家说,郑小琴的对象相国想揍一个当兵的,没承想当兵的撒丫子就跑。当
兵的胸尖着呢,谁打架能是相国对手?相国发狠时能掐死一条纯种的藏獒。相国先
跟当兵的在郑京东饭店的后院跑了三圈,相国粗壮,当兵的细弱,相国后边追,当
兵的前边跑。如果不知底细的瞧了,还以为是部队的士兵在搞体能训练。第三圈跑
下来时相国撑不住了,双手扶膝呼哧带喘地歇了片刻。当兵的只在一旁探头探脑观
瞧,他的肝火就又噼里啪啦焚烧起来,指着人家鼻子七大姑八大姨痛骂一通,随后
摆头晃尾犯了羊角风般去追打。这回当兵的跑着跑着就顺着梯子三两下蹿上屋顶。
相国仰头愣住,旋尔也弓着狗熊般的身子顺梯小心翼翼往上爬。那条榆木梯子瘦,
中间还缺了条挡板,看起来像老人般豁牙露齿,相国爬起来显得异样艰难。当兵的
等了会儿,见他还未上来,干脆在屋顶上坐了,双腿悠闲地垂到檐下来回荡着,嘴
里吹着轻佻的口哨。这让相国更为难堪。他咬牙切齿地咒骂着当兵的祖宗八代,每
骂一句梯子就颤颤巍巍倾斜一点。等相国好不容易扭着水桶腰撅着大屁股蜗牛般蹭
上屋顶,当兵的起身小碎步后腾两米,然后,袋鼠那样轻盈地从屋顶上纵身跳了下
去。
跳下来?人家瞪着眼问王桂华,大队部的老房矮说也有三米吧?王桂华皱着鼻
子说,何止三米?四米也有了!那小子从上面跳下来,就像是狸猫从炕沿上跳下来
那般轻松。人家又问,相国呢?相国又顺着梯子缩下来?王桂华伸出手指点了点人
家额头,说相国是那脾性吗?他好不容易爬上去,怎会乖乖下来?人家不懂了,说,
那他是怎么下来的?王桂华“咯咯”笑着,他呀,也学当兵的样子,“咕咚”一声
从屋顶上跳下来了。人家“哎呀”一声说,他那大身坯,举重倒是把好手……王桂
华说,可不是嘛!右腿当场就骨折了!人家又“呀”了声,埋怨道,小琴怎么不劝
架?她好歹能镇住相国。王桂华盯着人家眉眼,半晌才说,小琴肯定想拉架,只不
过她的胳膊被郑京东攥住了。郑京东什么货色?他那 双长了粗汗毛的大黑手,
真比老虎钳子还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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