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琴从医院回来后也没顾上跟郑京东说话。郑京东上赶着问了问相国的病情。
小琴淡淡地说不碍事,骨头接好了石膏打好了嘴也缝好了,躺几天回家静养就是。
郑京东讨好似的说,你一半天再去医院的话,顺便给相国带条狗腿。这狗腿可不一
般,我可是杀了最肥最壮的那条苏联红!小琴撇着嘴说,要去你去吧,我没闲空伺
候他。郑京东说,你没空谁有空?你可是他女朋友,年底你们可是要结婚的。小琴
扬着眉梢说,谁说跟他结婚了?啊?谁说跟他结婚了!要结你去跟他结!你们倒真
是般配得很!
郑京东晓得小琴生气了。小琴生气是应该的。小琴若不生气就不是小琴了。她
肯定猜到是他把相国叫过来闹事。那天郑京东倒没像大老王那样一惊一奓连喊带叫。
活到胡子一把,这样的场景他经历过何止一次?当年他表妹喜欢上一个打井队的,
学校里的一位体育老师则暗地里喜欢表妹。那体育老师是武林高手,常在操场上像
羚羊那样腾跃,像陀螺那样旋转,像武生那样侧手翻,还像雄狮那样怒吼。有一天
他终于忍不住去找打井队的小伙决斗。两人也是跑着跑着就蹿上屋顶。他那天刚巧
去给姨妈送狗肉,眼瞅着体育老师手拿把寒光凛凛的大刀在屋顶上飞追,那个打井
队的小伙穿着牛仔裤在前面奔逃……话说回来,他自己也干过这样的事。刚跟大老
王处对象时,两人去集市买棉花种子。走着走着大老王捅咕他一下,悄悄地说,瞧
见没,前面那个男的是我以前的对象。大老王话音未落郑京东就蹿了出去,一把揪
住那人衣领狠狠扇了俩耳光,又脱下脚上的胶鞋照那人头颅一顿猛揍。那人被打傻
了,血顺着嘴角吧嗒吧嗒地流,却不晓得还手。半晌大老王也缓过神,跑过去死死
抱住他腰身喊:你打错人了!这人我根本不认识!我说的是那个戴前进帽的!……
他倒不担心小琴这厢。她能使什么幺蛾子?过不几天气顺了,还不是该端盘子
端盘子,该洗碗洗碗,该去看相国就去看相国?他担心的还是那个当兵的。如果他
还有事没事老往小琴身边凑,他总不能脱下脚上的皮鞋去掴他吧?
医院那头还是去了次,难免说些体己贴心的话。毕竟是准姑爷,日后结了婚都
是一家人,人老了,牙掉了,瘫炕上了,话不会说了,不得姑娘姑爷端屎端尿刷锅
煮饭?相国其实不光腿折了,连嘴也磕破,缝了四五针不说,还涂了一大圈紫药水,
大鼻孔翻翻着,看上去像头跌进了陷阱的豪猪。相国噘着嘴哼哼着半句话都说不出。
不但话说不出,连饭也吃不下,虽然饭也吃不下,郑京东还是给相国留了一条热乎
乎香喷喷的大狗腿。他紧紧握着相国的手说,相国呀,吃啥补啥,等嘴消了炎症就
狠狠吃,要是一条狗腿不够,我就再去杀一条苏联红!相国仍旧哼哼唧唧,小眼皮
子眨巴眨巴,耳根子一耸一耸,也不晓得到底想说点什么。
小琴后来真的一次都没去过。相国出院后也没探望过一次。郑京东和大老王这
才意识到哪里委实不对劲。两口子在被窝里商量,是否要去相国家里瞅一眼。商量
来商量去,还是觉得小琴出马才最稳妥。郑京东让大老王去劝小琴。大老王摇摇头
说,你去劝吧,小琴那犟驴脾气也只有你治得了。郑京东睃了她一眼,没说去,也
没说不去。
这一拖就拖了七八天。小琴每日在店里瞎忙活,话也不多,空闲了搬马扎坐檐
下蔫头蔫脑地择菜。当兵的也没再来过,仿佛枝头的一只骚蝉,聒噪两声夏天湮灭,
他也就隐匿不见。那天郑京东杀狗时忙不迭地喊了句,小琴,帮我拿把剪刀!小琴
愣愣地瞥他一眼,转身取了递他。郑京东斟酌着说,这样吧,晚上我忙完了,你把
相国接过来,我把这条狗崽清炖了给他补补身子。小琴在他身旁蹲蹴半晌,瞅着郑
京东的大手娴熟地将一张狗皮剥下,这才喃喃道,好吧,好吧。
那天晚上相国没来,倒是“老小子”来了。
“老小子”是相国和小琴的媒人。“老小子”不单是冷水镇最老的媒人,也是
冷水镇最老的光棍。年逾古稀,身上全无半点老态,腰板新疆杨那般直,瞳孔玻璃
球那般亮,连下颌的山羊胡都乌碳般焦黑。他慢慢腾腾地卷支旱烟,窸窸窣窣点着,
这才对郑京东说:“相国让我给你捎个信。他想黄了这门亲。”
郑京东在看电视。他最喜欢看《新闻联播》。他认为不看《新闻联播》的男人
算不得男人。一个男人不关心国家大事,跟裆里没货的女人有何区别?七点钟饭店
最忙,他都看九点钟的重播。那天播音员字正腔圆地播报动车出轨的简讯,郑京东
听得两耳直冒凉风,根本没听清“老小子”说什么,后来只得歪着头问:“老哥,
你说啥呢?”
“老小子”又把话重复一遍,为了让自己口齿更清晰,他甚至用了北京话。这
么多年来“老小子”走南闯北,各地方言学得惟妙惟肖,北京话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相国说了,要黄了这门亲事。吃饺子时给小琴的彩礼钱他也不要了。”
郑京东瞄“老小子”一眼,说:“老哥坐下喝两盅?”
“老小子”说:“有什么喝头啊!你劝劝小琴,别让她心窄。这么好的姑娘,
虎背熊腰的,家里又有钱,求亲的肯定踏破门槛。”
郑京东说:“你让相国来我这儿一趟。”
“老小子”说:“相国说了,他本想亲自过来趟,可架不住腿脚不灵便,一瘸
一拐。他还说,就是黄了这门亲事,你还是他亲叔,日后要是配个狗啥的,不收你
半毛钱。”
郑京东依旧盯着电视机,间或喝盅白酒,等“老小子”那锅烟抽完,他才欠欠
屁股说:“你回去告诉相国,这门亲先不黄。”
“老小子”没听懂郑京东到底想说什么,看着郑京东问:“你啥意思?”
郑京东怒目圆睁,酒盅猛地朝地板上摔去:“这门亲黄不黄得我说了算!他相
国说了不算!就算是悔亲,也得我们小琴悔!轮不到他!”
“老小子”身子一哆嗦,愣是没敢接话,过会儿才挑门帘转身走出去。大老王
忙抻住他袖口说:“大哥你可别生气。小琴他爸说话向来这么臭,你多担待……”
“老小子”“哼”了声掸掉她的手:“别人惯着他我不管,我可不吃这一套!”
“老小子”走后大老王唠叨起郑京东。这“老小子”也是个难缠的主儿,冷水
镇有头有脸的都惮他三分。一个光棍什么事做不出?敲寡妇门挖绝户坟,更何况一
个七十多的老光棍?据说去年桃源镇的国三聚赌时被公安逮个正着,每人罚了五千
块不说,还蹲了十几天拘留。后来国三听说是一个绰号“跳蚤”的报的赌,扬言要
派人收拾他。有人给“跳蚤”通风报信,“跳蚤”连夜坐火车逃往东北。在桃源一
带的人看来,东北是世界上最明亮最寒冷也最安全的地方。国三放了狠话,谁要是
剁下“跳蚤”一根手指头,就给谁一万块钱。半个月后“老小子”找到国三,从裤
兜里掏出条脏兮兮的手绢。据说国三当时吓了一跳。手绢里裹着根手指,暗红的血
渍都凝成了块。“老小子”说,他在黑龙江的齐齐哈尔找到的“跳蚤”,他本想剁
下“跳蚤”的中指,可“跳蚤”由于害怕老是颤抖,只得删繁就简剁下他一根大拇
指……
“怕他个屌毛!”郑京东黑着脸说,“反正这门亲事是我们家小琴黄的!是小
琴看不上相国!他除了配狗,还有什么狗逼能耐?!”
据冷水镇的王桂华跟人讲,郑京东家的小琴到底是跟相国黄了亲。郑小琴骑着
辆嘉陵摩托车威风凛凛地去了相国家,后座上夹着假LV的黑包,包里装着相国给的
金戒指、金项链和金耳环,另外还有两万块的彩礼钱。为什么郑小琴要黄了这门亲?
那还用说,还不是看上了那个当兵的小白脸。可光看上人家有什么用?人家已经随
着部队回秦皇岛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没准过几天又跑到天南海北去架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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