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小琴病了。郑京东只得把他二妹唤来帮忙。二妹家住县城,男人开大车,对她
娇生惯养的,干活没点利索劲,头一日打碎两个盘子,翌日又跌破一摞大海碗。大
老王心疼,难免嘀咕几句,没承想被小姑子听到,找个由头甩甩袖回了县城。两口
子忙得更是脚尖朝后,私底下商量无论如何也要请个服务员。等兵荒马乱后回到家,
才想起小琴一整天都没吃饭。小琴是灯也未开,都开春了,还盖着两条厚棉被捂着
柿子脸唉声叹气。大老王攥着闺女的手,安慰她说,好男人一把一把,还愁找不到
个中意的?小琴也不吭声,这棉被捂得密不透风。郑京东呢,倒没事般炒了盘陈年
黄豆,泡了虾酱嘎嘣嘎嘣喝起小酒。大老王难免看不顺眼,说你还吃的下饭?孩子
病了几天,镇医院也查不出毛病……郑京东也不搭理她,只管喝他的酒。大老王将
他手里的酒壶抢过来,大声嚷道:“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也不管管闺女!”
郑京东闷闷地说:“我怎么管?我管她也不听我的。拿我说话当放屁。”
大老王沉思半晌说:“要不这样,改天我们去趟县城,让她姑给拿个主意。她
姑毕竟是城里的,见识广人脉多,从机关单位给小琴踅摸一个。咱家小琴虽说是农
业粮,可架不住漂亮懂事。现在的男孩都是势利眼,到时咱给小琴在县城买套商品
楼,还愁找不到个随心如意的女婿?”说着说着先就欢喜起来。
郑京东说:“那你去找她姑说吧。人家打碎俩盘子你就嘀嘀咕咕,换成是我也
会生气。”
大老王说:“勺子哪儿有不碰锅沿的?再说了,人家哪里会跟我村妇一般见识?”
两口子有一搭没一搭闲扯,那厢小琴倒是说话了。她说:“妈,跟你说个事…
…”
大老王柔声道:“说吧。”
小琴说:“李国勇……现在就在县城。”
大老王一愣,问道:“他们部队不是回秦皇岛了吗?”
小琴挣扎着坐起来,大老王忙用被子裹紧她的粗腰。小琴说:“他是回了部队。
不过,已经办妥了复员手续。”
大老王问:“复员了咋没回老家?他不是吉林的吗?”
小琴嗫嚅道:“他父母在他小时候就离婚了,后来又都再婚。是他奶奶把他拉
扯大的。现在复员了,他想在外闯荡闯荡。”
大老王红着眼圈说:“可怜见的!这么命苦。”
小琴说:“可不是吗?从小没人疼没人爱。”
大老王看看郑京东。郑京东也看看大老王。大老王说:“他在县城做什么?”
小琴说:“他想找个饭店当厨子。可虽然会炒菜,毕竟没正经从门里走过,难
免心里不踏实。”
大老王又看看郑京东,郑京东又看看大老王。大老王就说:“要不……你跟他
说一声,来我们这儿帮忙吧。”
小琴说:“真的?”忍不住拿眼去瞄郑京东。郑京东唬着个脸没言语,小琴又
重新躺下唉声叹气。
大老王从胳膊上掐了把郑京东。郑京东说:“那……就来吧。晚来不如早来。”
小琴“腾”地从炕上爬起穿衣蹬袜,下炕后洗脸涂粉。大老王问:“你这是干
什么?快给我躺下。病还没好,别再招了风寒。”
小琴“嘻嘻”笑着说:“我没事。我这就去接国勇。”
郑京东说:“黑灯瞎火的,你给我回来!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小琴说:“爸,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你劳累一天,我再给你炒个猪肝,陪你
喝两盅?”
李国勇是第二天一大早来的。那天郑京东和老婆起晚了,小琴折腾这些天,也
睡得死猪一般。郑京东洗了脸刷了牙,这才晃晃悠悠开了大门。门外桃树已然盛开,
水淋淋的。在桃树旁站着个人,细高细高,脸被桃花映得绯红,脚下堆着捆皱巴巴
的行李卷,无非就是全部家当。他见到郑京东远远地喊了声“叔”。郑京东不耐烦
地瞥他一眼:“你说话就不能大点声气?”
就安顿下来。本来郑京东想让李国勇住饭店。饭店有间盛杂货的屋,烧火开灶
不成问题。可小琴说,那屋子冷湿寒气,常有硕鼠到处钻蹿,人要住里边,没准哪
天就传上鼠疫。郑京东瞪着眼问,那他住哪儿?小琴望了望大老王。大老王忙说,
咱家不是有两间厢房吗?闲着也是闲着,总比杂货间住着舒心吧?郑京东说那不行!
一个帮厨住到家里成何体统!还是个爷们儿!李国勇嗫嚅道,叔啊婶啊你们别愁,
我去镇上租间房好了,反正也不贵。大老王从腰眼上偷偷掐了把郑京东,说,国勇,
你听姨的话,就住我们家。你一个外地人,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我们把你请过来帮
厨,就得把你当亲人待。你好好干活,就算对得起我们了。郑京东还想吹胡子瞪眼,
怎奈小琴已搬起行李径直朝厢房走去。不会儿又拿了笤帚扫那檐角的蛛网灰尘。用
塑料布尘封了一冬的窗户也被打开,不久里面传来小琴清亮的歌声。
冷水镇的人家就全知道了,那个叫李国勇的复员军人住到了郑京东家。名义上
是请帮厨,无非是招倒插门女婿。人家在饭店见到李国勇时都忍不住偷看两眼。他
围着白围裙戴着白高帽,在后厨有模有样地切菜。看样子是个利索人,手巧刀快,
切出的青菜精致齐整,倒比郑京东刀功还要好。也闲不住,没活计时便在檐下跟小
琴一块择菜。按理说正经墩子从不碰生蔬,只管切堆配料。有时择着择着菜,小琴
的笑声就荡进郑京东耳朵,让他既烦躁又厌恶。他当然晓得小琴那点心思,可他掐
着半个眼珠也瞧不上李国勇。这孩子太面。他还是喜欢相国那样膀大腰圆一把能将
藏獒掐死的。可有什么办法?有一天他去信用社存钱,碰到了王桂华。王桂华笑嘻
嘻地说,郑京东啊,你不但是搂钱的耙子,还是装钱的匣子。郑京东歪歪嘴,王桂
华也不介怀,又笑嘻嘻说,听说新来的帮厨挺能干?你可省心了。过两年你就能退
休享清福了,把饭店交给俩孩子,多舒坦。郑京东说,舒坦个屁!没在你身上折腾
舒坦!王桂华不生气。王桂华从不当着别人的面生气。她只是软绵绵地说,你这话
说得我可不爱听。这有什么可遮掩?现在不都流行未婚同居吗?赶紧挑个好日子把
婚事给他们办了,免得哪天突然抱上胖外孙,还得补办结婚证。
郑京东从不打女人。不然王桂华这辈子不定死了多少回。不过,王桂华的话倒
有些道理。如今村里不像以前,领完证行完礼才人洞房,都是见一两次面,如若双
方看着还顺眼中意,女方就正式搬到男方家里,吃喝拉撒睡,住一年半载才摆宴席
喝喜酒。郑京东回到饭店,从后厨偷偷看小琴和国勇在那里叽叽喳喳说话,心里堵
得慌,只好举起柴刀“哐哐”剁狗腿。剁着剁着大老王说话了:“你发啥狠呢?”
郑京东说:“你个贱骨头,明知故问!”大老王柔声道:“生气管什么用?小琴是
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她什么脾气你不晓得?铁了心的事儿是八匹马也拉不回。
既然两人你情我愿,你轴个什么劲?你不最疼惜小琴吗?”郑京东说:“我就是看
不上那小子!”大老王说:“又不是让你去跟他过日子,你看不上顶用吗?”郑京
东说:“我郑京东威风了一辈子!怎么能找个这么窝囊的女婿!说话还脸红!”大
老王说:“狐狸精的尾巴尖要是白了,得修炼多少年啊。这孩子是厚道的有些过火,
不过,你可以慢慢教他。”
郑京东咧了咧大嘴,龇出满口黄牙。大老王说:“撇啥撇?当年我爸死活看不
上你这副德性,我不照样嫁了你?”
李国勇腿脚真够勤快。凌晨五点就擦黑爬起,开着郑京东家的“金蛙牌”三马
子车去县城进货。郑京东的饭店招牌是狗肉,旁的菜肴只是点缀而已,往常都是一
两天去县城采购一次。不过李国勇说,菜毕竟是鲜嫩的好,免得顾客吃的跑肚拉稀
损了名声,且这一季的尿虾和面条鱼最肥,哪怕价格贵点,顾客出于面子也愿意点。
郑京东晓得这肯定是小琴出的馊主意,也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既然闲得蛋疼,爱
折腾就折腾吧。李国勇将青菜猪肉跟海鲜直接卸到饭店,木耳泡上尿虾充上氧面条
鱼冷冻上,葱姜蒜一律切摆好,这才溜达着回郑京东家。
春天的冷水镇总是雾气昭昭,仿佛冻了一冬的僵土在奋力甩溅着浑身湿淋淋的
水汽,即便日出东方,村庄与村庄,街道与街道,奶牛与野狗,麦田与稻田,也总
影影绰绰,尤其是桃李杏梨,远远只闻到甜气,只待走到近旁,才能窥到一树树的
粉白影,瓣上粘滚着透明的露珠,蕊上栖息着熟睡的细腰蜂。这时郑京东一家子都
起床了,烧火的烧火,淘米的淘米。李国勇呢,挑了两个水桶给院子里的黄瓜秧茄
子秧浇水。虽长得瘦,毕竟当过兵扛过枪,力气是有两把的。有时热了,他将夹克
甩掉,只裹件果绿色秋衣在狭窄的垄上踮着脚飞奔。
那天大老王将米粥熬好,发现国勇的秋衣都打湿了,不落忍,让他赶紧穿毛衣,
免得感冒。李国勇笑着点点头,仍挽着袖子撒欢似的挑水。大老王特意烙了几张鸡
蛋饼,吃饭时给他夹了两大张。郑京东私下里跟大老王说,看你这把老贱骨贱到什
么时候!大老王说,我这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欢喜。郑京东瞪着眼说,我不认
他这个姑爷!我不认,他就永远当不了咱家的姑爷!
话是这么说,却也渐渐觉察出国勇的好。时间长了,才看出这孩子除了腿脚勤
快,嘴也是甜的。在镇上见了人,不管相识不相识,都会远远地打个招呼,大叔大
婶叫着,一点都不含糊。人家怔怔地瞄他一眼,嘴里应着,也不晓得是谁家的后生。
饭店里就更不消说了,有天郑京东犯了痢疾,拉得快脱水,偏巧郑京文从东北来了
十几位贵客,专门给郑京东打电话,让狗肉烀得烂点,又点了几样时令海鲜。郑京
东急得嘴上都出了水泡。大老王指望不上的,平时在家里炒个鸡蛋都少盐缺醋,小
琴更上不了台面,只会炒几样家常小菜。这时小琴便安慰他说:“你怕啥呢爸,不
是有国勇吗?”
郑京东捂着肚子哼唧道:“他一个部队里炒大锅菜的,能做成席?鬼才信!”
小琴说:“不管你信不信,让他试试。”
郑京东说:“算了算了,还是给你大伯打个电话,让他去别家吃吧。”嘴上这
么说,却忍不住朝厨房里张望。国勇正在里面蒸螃蟹。
小琴挤着眼说:“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不就知道了?”
郑京东没吭声。他没吭声就说明他默许了。谁会跟钱过不去?那天中午他躺在
杂货间,趴着窗口看外面熙熙攘攘的客人,又竖起耳朵听客人猜拳喝酒的吆喝声,
心里总不安稳。等小跑着去茅厕时恰巧碰到郑京文。郑京文是他五服内的叔伯哥,
当着新安街的村主任,做着纺纱厂生意,那可是冷水镇有头有脸的人物。见了郑京
东他竖起大拇指,兄弟啊,真给我长脸!今天的菜可比往日吃着都对味!你这老古
董厨艺精进不少哇!郑京东皮笑肉不笑地应着,一颗心这才放下。
看来国勇是块做厨师的料。除了性子娴静,好像也没什么大毛病。等国勇再见
到他,恭恭敬敬跟他说话,他也不像过去那样打哈哈,而是郑重地点点头。看着那
孩子的背影,心里也漾起一星半点的暖意。谁说的来着?这孩子父母离异,从小跟
着祖母,性子难免绵软。郑京东手托着下巴,看他风风火火骑了自行车去街上买酸
酱,这才踱到屋檐下点支香烟默默抽起来。一只野猫从檐上蹿过,他也没像往常那
样抓起粪叉子去追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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