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国勇一连几天没怎么搭理郑京东。郑京东满不在乎,内心反倒分泌出隐隐快意。
这一日顾客稀疏,闲来无事,大家都蹲蹴屋檐下晒太阳。便听到有人喊:“有人吗?”
是电力站的收费员。郑京东打着哈哈问:“我说大兄弟,今儿怎么这么悠闲?”
收费员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哪。”郑京东说:“哎,我知道你是来收电费了。
可我们饭店最近生意不好,你没看到,我们都闲的晒奶玩?”收费员说:“郑老板,
好说好商量,生意不好就少收点。你们都一年没交电费了,最近上头查得紧,总得
表示表示吧?我也好交差。”
郑京东晓得收费员馋狗肉了。他开饭店来就从没交过电费水费。郑京东朝小琴
使个眼色,让她去拿条狗腿。收费员走后,郑京东看着国勇说:“瞧见没,做事也
讲究变通,不能一味使蛮劲。我给他狗腿是怕了他?不是,相反,他拿了狗腿,怕
我才是真的。”
国勇只是蹲在那里抠指甲。
过了几天,郑京文匆匆忙忙来找郑京东。郑京文很少劳烦郑京东。在冷水镇,
郑京文没有自己办不了的事。看来这次他是遇到真茬儿了。
县里马上要开“两会”。一开“两会”王桂华就忙上了。这话说起来倒有些陈
芝麻烂谷子。多年前王桂华家有块自留地,种了几亩合欢树苗。镇里建工业园区时
搞圈地运动,砍了树占了地,却只补偿了市价一半的钱。王桂华从没吃过亏,就跑
到镇上耍闹,就地打滚不行,又脱了裤子在院里疯跑。当时的镇委书记是前县长秘
书,腰杆硬惯了,最见不得“刁民”,索性将她押到拘留所待了几天,所谓杀鸡骇
猴。王桂华胳膊拧不过大腿,安稳几年,等那书记调走方才重振旗鼓。县里召开
“两会”期间,她跑到市里告状。县里最怕的就是上访户,一上访就等于守了多年
贞洁的寡妇临死前被人搞了一把。这王桂华得了些好处,得了些好处的王桂华每年
都要上访一次。说是上访,无非是等着政府的人上门做些工作,给些银钱。自郑京
文当上冷水镇新安街的主任以来,王桂华就没再闹腾过。郑京文老婆是王桂华远房
表妹,算是给足了亲戚面子。不过今年不晓得哪根筋抽了疯,光市里就跑了两次,
又嚷嚷着去北京,还派她开网吧的外甥专门打了张北京市交通地图。郑京文好说歹
说,这次王桂华也没给他面子。没给面子的意思就是,郑京文去王桂华家做思想工
作时,被她劈头盖脸骂了出来。
“什么?把你赶出来了?!”郑京东瞪着眼珠子喊道,“妈拉个巴子!真是不
知好歹!”
郑京文笑了笑,慢慢悠悠地说:“这件事啊,就拜托你了。我是没辙了。”
郑京东摆摆手说:“你走吧!看我怎么收拾她!我就不信这逼养的还真能造反!”
郑京文走后,郑京东在那里生闷气。大老王说:“人家长得胖你喘个什么劲?”
郑京东拍着胸脯说:“她瞧不起郑京文就是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就是瞧不起我
们老郑家!我们老郑家,什么时候被人瞧不起过!”
大老王说:“气大伤身,你呀,还是省点心吧。”
郑京东说:“这是非常严肃的事!别跟我嬉皮笑脸!”
小琴一旁插嘴:“爸,连京文大伯都摆不平,你瞎掺和什么?”
大老王敲边鼓:“就是。皇帝不急太监急,说的就是你这号傻子。”
郑京东“哼”了声,手里的菜刀狠狠剁在菜板上。
大老王柔声道:“你这火爆脾气也该改改了。五十几的人,也到了知天命的岁
数。”
郑京东斜眼看了看国勇。国勇低着头剥虾仁。郑京东对大老王恶狠狠地说:
“闭嘴!!”
郑京东还真是几宿没睡好。白日里杀狗时竟忘了叨念咒语。王桂华这老女人,
说起来也委实不易,四十岁丧子,五十岁丧女,守着个半身不遂的男人。男人以前
也是个人物,在县里的供销合作社上班,下岗后在冷水镇开了家粮油店,日子也过
得去,孰料得了脑溢血后路也走不稳当,终日瘫在炕上听收音机。两家住隔壁,往
来却寡少。王桂华那张小片嘴固然让人生厌,日子过得可怜却是真的。
翌日清晨,郑京东让国勇给王桂华送五百块钱。“你实话实说,是我让你送的。”
国勇嘟囔道:“为什么不让小琴去?”郑京东眯眼盯着国勇。国勇匆忙点头:
“好吧我去。这点小事怎能劳烦小琴?”
不出郑京东意料,俄而国勇攥着钱悻悻归来。郑京东皱着眉头问:“王桂华怎
么说的?”
国勇说:“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钱摔在我脸上……”
郑京东问:“真的什么都没说?”
国勇舔了舔嘴唇,“说了……她说别人怕你,她可不怕你。”
郑京东问:“还说什么了?”
国勇吭哧道:“她……她还说,如果你是阎王爷,她就是……王母娘娘。你是
地下的,她是天上的。”
郑京东咬着牙根恨恨道:“老不死的。”
那夜郑京东翻来覆去,如何都睡不安稳。大老王从身后揽住他,他顺手掐了掐
大老王的乳房。大老王“哎呀”了声说,小点劲,怎么这么疼……郑京东很快从她
身上心不在焉地爬下来,犹如一条被壳斗夹住了尾巴的黄鼬。
翌日郑京东早早来敲国勇的门。国勇慌张着问有什么事?郑京东说,你跟我去
趟王桂华家。国勇嗫嚅地说还去啊?郑京东说,怎么?瞧不起我?这冷水镇,还真
没有让我为难着窄的事!国勇磕磕巴巴地说,郑叔,我向天发誓,我可打心眼里佩
服你……郑京东点点头说,那就好,谅你也不敢!说罢从裤兜拽出两个农药瓶,说,
瞧见没?这是两个敌敌畏瓶,可要看好了,一个深棕,一个深红。国勇狐疑地瞥他
一眼,他就说,棕瓶里是敌敌畏,红瓶里呢,装的井水。
国勇问,这是干吗?给黄瓜秧喷农药?郑京东乜斜他一眼说,待会儿我们去王
桂华家。如果她还是不撞南墙不死心,我就喝农药!国勇“啊”了一声,愣愣地瞅
他。郑京东干笑两声说,她是个人精,我要喝水她怎肯信?我先拿出农药让她仔细
观瞧,让她比狗鼻子还灵的蒜头鼻闻到敌敌畏味儿,她才不起疑心。你假装跟我抢
瓶儿,趁势把红瓶塞给我,我喝两口就假装扑地上!说到这里郑京东忍不住狂笑起
来,说,你扶我起来,叫嚷着去镇医院,听懂没?镇医院的侯医生是我连襟,到时
他放风出去,说我洗了胃住了院,我就不信王桂华的骨头还那么硬!
国勇张着嘴定定看他。郑京东笑眯眯地说,我听小琴说你在部队多才多艺,过
年过节常演个二人转啥的,还得过纪念奖。
国勇摸了摸脑门,哆嗦着接过红药瓶。
那天国勇乖乖地跟在他屁股后头推开铁门穿过桃花朝王桂华家走去时,郑京东
突觉有点……难过。逼着国勇跟他去搞王桂华,就像是逼良妇卖淫。这么想时他不
禁回头去瞅国勇。路过那株桃树时国勇放缓了脚步,将鼻子伸到花蕊前深深吸着,
仿佛濒死的病人拼命吸着氧气。这个只有多愁善感的女人家才做出的动作让郑京东
心里的内疚一下烟消云散。他忍不住大喝一声:“懒驴上磨屎尿多!快点!”
王桂华正在过堂屋坐着喝粥。她伸出暗红的长舌将碗边米粒舔舐干净,像条衰
老的蜥蜴安然地吞食着蚊蚋。当她转身看到郑京东和李国勇,冷笑了两声:“野狗
啃不动骨头,把豺狼招来了?”
说实话,郑京东打算的开场白并非如此。毕竟是住了十几年的老邻。虽说“远
亲不如近邻”这话不能安两家人身上,可也委实没有过大嫌隙。他始终觉得王桂华
不易,—个女人命苦,旁人不能掫扶两把,更不能随便踩踏两脚。可这次他觉得王
桂华太过分了。他腆着肚子俯视王桂华两眼,说:“闹得差不多就行,太离谱就不
好收场了。”
接下去的场景跟郑京东预料中如出一辙。王桂华开始数落政府的不是。她的声
音尖酸高亢。郑京东深信如果她去唱乐亭大鼓,肯定是桃源最红的角儿。他闭眼竖
耳听她数落完,这才慢声慢语道:“我不管。你不给郑京文面子,就是不给我们老
郑家面子。不给我们老郑家面子,就是逼我死给你看。信不信?”说罢他从裤兜里
掏出药瓶,为了让农药气息弥漫得更烈,他特意将瓶口伸到王桂华鼻下晃了晃。王
桂华当时就哑了。郑京东冷笑着将瓶口缓缓贴到唇边,说道:“王桂华你给我记住,
我是阎王爷,你不过是牛头马面!”
国勇惊叫着过来抢药瓶。他时机把握还算得当。他左臂抱住郑京东肥胖的腰身,
右手晃动着去够药瓶。郑京东佯装挣扎,推搡之际将瓶子塞国勇手里。国勇大声喊
着,叔你可不能这样!却迟迟没将药瓶接过。这样几个回合郑京东就冒了虚汗。他
窥到王桂华只冷眼观瞧,像看出蹩脚的双簧。后来郑京东只得将瓶子胡乱塞进国勇
裤兜,猛地搡开他大声喊道:“把农药给我!她想当王母娘娘,得先过了我这关!”
国勇这时仿佛才猛然醒悟过来,窸窸窣窣地掏出个瓶子递给他,慌里慌张道:
“有话可要好好说!”
郑京东手里攥着国勇递过的药瓶,脑子一片空白。瓶子还是棕色的,老远能闻
到那股呛人的酸臭味。他傻傻地攥着农药,一时不晓得如何是好。
王桂华这时从板凳上站起,拍拍屁股说:“你们爷俩的戏演完没?我看够了。”
国勇就是此时将红药瓶从兜里掏出来。这样,他手里一个药瓶,郑京东手里一
个药瓶,爷俩傻大黑粗地站在王桂华家的过堂里。有那么片刻,郑京东听到了檐下
燕子的呢喃声,细而弱,仿佛谁在用草茎轻搔耳廓。他甚至留意到王桂华家的风箱
上爬着只褐色壁虎。它的皮肤是那种油亮的浅褐,一束暖光匍匐在它窄小的头颅上,
像给它戴了顶银子铸造的皇冠,当它柔软的尾巴舒缓地左右摆动时,他听到王桂华
轻描淡写地说:“原来是假农药啊。你这阎王爷也只是草纸糊的,糨糊没干就跑出
来吓唬人。”
“谁说是假的?”国勇诺诺道,“这两瓶农药可货真价实。”
王桂华说:“你们不是来替郑京文撑门面吗?要真是农药,有本事你就喝了。
你要是喝了,我保证这辈子再不上访!”
多年后郑京东还记得国勇把那瓶农药从他手里夺过去时,轻搔了搔他的手心。
这个微小的莫名其妙的动作让郑京东当时有种错觉,那就是国勇只是在演戏,就像
他曾经在部队演二人转一样。这种错觉一直伴随着他眼睁睁看着国勇将那瓶水一饮
而尽,又将那瓶敌敌畏近乎勇猛地灌下。当国勇门扇般“咕咚”声瘫躺在地口吐白
沫白眼直翻,郑京东这才缓过神,“哎呀”一声将国勇抱起。这孩子骨头轻,郑京
东没费多少气力就抱着他蹿出了王桂华家。在踉踉跄跄的奔跑中左脚的皮鞋跑丢了,
他就一瘸一拐地跑:“小琴!小琴!发动摩托!医院!医院!”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