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国勇在郑京东家一住就是十来个月。这些时日冷水镇倒发生了不少趣事。譬如
新安街孙家的媳妇在丈夫北京打工期间,聊了市里的网友,私下去宾馆幽会,不承
想一觉醒来,金银细软全被卷走,只得打电话叫她妹妹去宾馆结账;譬如线厂的几
个中年妇女,见厂里的一个后生生得俊俏,貌赛潘安,竟动了邪念,邀那后生喝酒,
却在酒里下了春药,结果那后生下身大出血,被送到县医院抢救;还譬如患间歇性
精神病的张家儿子报名参加“非诚勿扰”,竞领回来个穿超短裙的上海女孩……郑
京东家倒安生,狗肉馆开得一日火一日,接连雇佣了俩五大三粗的农妇做服务员。
年前郑京东架不住小琴忽悠,将那辆夏利车卖了,给国勇换了辆黑色桑塔纳。国勇
还如先前般勤快,不拉脚时就在家洗衣服。或是当兵养成的习性,有些轻微洁癖,
不光自己的衣物洗得鲜亮,连郑京东他们的内衣内裤袜子乳罩也都洗涮得干净透亮。
冷水镇的人都背后说郑京东这恶人命好,找了个好女婿。
郑京东佯装没听到。说实话,整天跟这孩子吃一个饭桌蹲一个茅坑,也渐生亲
近之心,间或几天不见难免也念叨。有次李国勇开车回东北探望老祖母,一待十余
天,郑京东老觉得屋子里缺了个人,动不动就念诵,这兔崽子怎么还不回来?等国
勇真回来那天,郑京东早早令小琴宰了葛二的黑羊,慢火炖了,又烫了壶白酒候着。
说是傍黑前到家,可左等右等不来,打手机也无人接听。郑京东溜达着去街头张看,
没料到在一家烧烤店,真就看到了国勇。
国勇正跟一帮人喝酒。那帮人郑京东大都相识,全是葛二手下游手好闲的货,
不种田不打工,专偷鸡漠狗摘花宿柳。气就不打一处来。国勇喝得脸冒油光,见到
郑京东时不慌不忙站起,笑着说:“叔,我奶给你带了上好的蘑菇跟鱼子酱。”
他坦然的神情倒让郑京东有些意外。郑京东说:“小琴在家等你。”
国勇说:“我路过这儿,恰巧碰到这帮哥们,非拉我喝两杯。相请不如偶遇。”
郑京东说:“小琴给你烀了羊腿。”
国勇说:“我知道了。”
郑京东说:“小琴给你烫了白酒。”
国勇说:“知道了。”
郑京东说:“小琴给你铺了被褥。”
国勇说:“知道。”
郑京东皱眉点点头转身撤了。他发觉国勇真不一样了。他不再惧自己,不但不
惧,反倒有些孟浪的亲狎。不过一年光景,这孩子已不是当初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
李国勇。这是如何一回事?郑京东也搞不清。
立春时,冷水镇各条街道又要选举。这些年,选举简直比过年还喧闹喜庆。候
选人除了拉帮结派还须挨家挨户拉票。票可不能白拉,得有“票货”。所谓“票货”,
通常是鸡鸭鱼肉。当然也有别的物事。譬如那年王屠户参选,送的是煮熟的驴鞭。
每家一大根,还散发着花椒香气。等送到李二麻子家,只剩最小的一根,比中指长
不几寸,估计出自最嫩的那头草驴。结果那年王屠户以一票落北。事后得知,就缺
李二麻子那一票。所以“票货”都得足斤足秤,白鲢都得是两斤,鸡蛋都得是一两。
要挨家挨户串,若张三应你,投你的票,自会收下“票货”,若是他应了别人,是
大门都不给你开。
郑京文这年还要参选新安街的村主任。他早早派人将票送过来。这票本应是现
场发投,不晓得郑京文如何早早偷弄出来。郑京东瞥了一眼说:“没问题,告诉我
大哥,我们家的票就是断了腿的螃蟹,跑不了。”话是这么说,等送票的刚走,他
转身叮嘱大老王跟小琴道:“都给我记着,今年我们投刘德辉!”
大老王甚是讶异,摸着他额头问道:“你没发烧吧?”
郑京东掸掉她的手:“听我的话就是!”
大老王跟小琴面面相觑。郑京东说:“我不投他!他办了对不起我的事!”
小琴问哪里对不起了?郑京东说:“去年我替他收拾王桂华,国勇喝了农药,
他连医院都没去趟!只虚呼着打个电话,忒瞧不起人!还带着帮村干部到驴肉馆吃
火烧,眼里还有我这个兄弟吗?!”
大老王说:“你真是上眼皮看下眼皮,目光短浅。什么事都要看一世,不能看
一时。他只做了两件对不起你的事,你难道要记恨一辈子?”
郑京东气呼呼地说:“我眼里揉不进沙子!”
大老王跟小琴去瞅国勇。国勇一直在旁笑着抽烟。后来他将烟掐了,说:“叔
啊,这事你可办得不对。”
郑京东瞄他一眼说:“你是外乡人,哪里懂我们本乡本土的勾当?”
国勇说:“我怎么不懂?刘德辉没脓没水,参选只是仗了他那族的势力,真要
当选了,能给咱好果子吃?更不消说来咱们饭店吃饭。你忘了对面的火锅城就是他
表弟开的?前年我当墩子时,京文大伯在咱家吃了十八顿饭,少说也有两万块。把
票投了刘德辉,伤了和气不说,还要损失多少钱?”
郑京东茫然地看着李国勇。他觉得这孩子说的话没错。他从不晓得这孩子会算
账。不但会算账,还算得这么准。李国勇抱着双臂静静凝视着郑京东。郑京东觉得
这孩子委实不一般了。他蓦然想起,那天国勇跟葛二的喽啰吃烧烤,也是这副泰然
自若的神情。
“小琴,去拿支笔,我们现在就把选票填了。”国勇的声音笃定沉稳。等小琴
把笔拿来,国勇对郑京东说:“叔,你是当家的,先填吧。”
郑京东想说什么,却终未说出。他接过钢笔老老实实将票填好。填好又将票恭
恭敬敬递给国勇。国勇这才伸出大拇指说:“叔,你真是个明事理的人。”
郑京东心里五味杂陈。国勇让自己先将选票填好,无非是怕自己中途变卦;夸
自己明事理,无非是给自己戴顶高帽。他盯着国勇将一家三口的票小心翼翼叠好,
打个响指塞进小琴衣兜,说:“美国人也都是这么投票的。”
事后忍不住对大老王说:“国勇这孩子,越来越活泛,倒像变了个人。”
大老王咂摸着嘴说:“近朱者赤。天天跟咱们栖一个窝,傻子也能当县长。”
郑京东觉得大老王的话有道理。大老王的话总是有道理的。
郑京东给小琴他们从县城买房也有些时日,只是尚欠装修。国勇出了五万,郑
京东出了二十万。大老王不同意贷款,怕小琴他们日后还贷有压力。房产证上呢,
写的是李国勇的大名。当初郑京文知道此事后,特意找郑京东谈过一席话,告诫他
房主还是要写小琴。将来的事谁敢打包票?连奥巴马都不敢保证自己能连任。万一
将来日子过散了,房子归属可是大麻烦。郑京东瞪了郑京文半天,方才吐出两个字
:“他敢?!”
房子之所以还未装修,起因是小琴和国勇发生了分歧。小琴执意在餐厅打个豪
华的橡木酒柜,专摆黑龙江葡萄酒和俄罗斯白兰地,两人没事了就像电视剧里演的
那样坐在高背椅上脉脉含情地对饮小酌;床要原木,她喜粉红,说是躺上面就像躺
在柔软甘甜的蜀葵花蕊里。国勇觉得摆个偌大酒柜纯粹浪费空间,谁有事没事喝白
兰地?原木床更要不得,最好垒一席又宽又长的火炕。在东北老家睡的都是火炕,
煲腰护肾,将来对孩子骨骼发育有百利而无一害,没看到东北人都虎背熊腰?……
俩人三两天没怎么说话。
郑京东说:“你们的窝,无论搭成狗窝还是搭成鸡窝,老子统统不管!只要给
我跟你妈留一间就行!”最后还是小琴让步。她对郑京东说:“国勇说什么就是什
么。土炕就土炕,我也不怕人笑话。哎,他一个当兵的出身,懂什么叫高雅?懂什
么叫品位?真是高看了他!”
这才开始正儿八经装修,期间还要筹备婚礼。那天忙活完,郑京东将国勇叫到
跟前说:“抽空把这保证书签了吧!”国勇讶异地问道:“什么保证书?”
郑京东得意洋洋地说:“我可是请镇上的秘书写的,—点儿毛病没有。”国勇
接过去仔细瞅了瞅:
保证书我李国勇跟郑小琴结婚后,谨遵以下条款:
一、不打郑小琴。
二、与亲生父母断绝一切来往,老不赡养死不葬。
三、郑京东和王菊芬为唯一父母。
四、以上条款如有违背,净身出户,决不食言。
保证人:李国勇(手印)
××××年×月×日
国勇看了一遍,又上上下下扫两眼。见郑京东热切地瞪他,这才不急不缓道:
“叔,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亲爹亲妈打十岁后就再没露过脸,我就是想养老,也
找不到他们。再说我怎舍得打小琴?小琴这么好的姑娘,全世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我签,这紧箍咒我戴。”
郑京东这才咧嘴大笑,说:“那就好。快把手印按了。按了我就放心了!”国
勇又拿着保证书仔细端详一番,这才将手指按进红印泥,良久都没有松开。
那天大老王洗衣服,洗着洗着将郑京东拽到一旁说:“你看这是谁?”却是国
勇的卡包落在裤兜,包里有张黑白照片,四角有些磨损。照片上是个梳辫子的女人,
眉眼出挑。郑京东愣愣瞅了半晌。大老王说:“八成是他妈。哎,这孩子嘴上说不
想是假的。要真不想,何必老把照片揣身上?”郑京东撇着嘴说:“你怕个屌!我
们可是签了合同!你才是他亲妈!你才是他受法律保护的亲妈!”大老王就讪讪地
笑了。
结婚那天还真热闹。唱了两天两宿歌舞,摆了三十张流水席。镇上的人物全来
了,连镇里的组织委员和宣传干事也西装革履地来贺喜;纺纱厂的老板们都开着一
水的宝马X5;亲戚皆来张罗帮衬,吹气球挂彩灯,贴喜字缝栗子;各街混子也趋之
若鹜,葛二染头紫发,脖上拴条镀金粗链送来三只本地狗;左邻右舍更不消说,连
王桂华也冰释前嫌,穿着大老王送的唐装端盘洗碗安排宾朋;镇上所有的出租车司
机也都来了,均上了一千块钱礼钱。这让郑京东颇为意外,还没听说谁家收过如此
重的礼钱。看来国勇的面子够足。
那天还出了两件小事。一是正忙得不可开交,大老王将郑京东揪到一旁说,小
琴大姑父在门口溜达呢。郑京东有两个妹夫,除了二妹夫,还有同街的大妹夫。那
年郑京东开着三马子车路过妹夫家门口,妹夫正卸玉米,挡了郑京东的路。郑京东
等得不耐烦骂骂咧咧。大妹夫也是戗脾气,两人锵锵起来。不承想郑京东顺手从车
上拽把斧头,蹿下车就去砍他……两家就断了往来。大妹夫对大老王说,他想参加
婚礼,可没收到请柬,怕郑京东轰他出来;可如若不来,毕竟是至亲,礼数不到,
郑京东犯了毛挑剔他不是,再拿斧头砍他如何是好?他岁数大了,也跑不动了。这
才在门口转悠,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欢喜事,让他进来喝几杯!”郑京东咧着腮帮说,“我保证不拿斧头砍他!”
第二件事倒让郑京东颇为震惊。新郎新娘正挨桌敬酒,迎宾气喘吁吁跑进,扒
郑京东耳朵说,县城来了俩警察,说是找李国勇。郑京东心头一颤。他这辈子不怕
天不怕地,不怕鬼也不怕王桂华,就是怕警察。他瞅了眼国勇小琴。他们正给副镇
长敬酒。他对迎宾说,你先拿两条好烟过去,说是办喜事,让他们稍等。
警察抄手往院子里观瞧。见了国勇问,你是李国勇?国勇说没错。警察说,知
道我们为什么来吗?国勇笑着说,知道,不过大哥,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有什么
话改日谈成吗?边说边递烟。警察说,刚掐的。国勇嘻嘻着说,给个面子嘛,好歹
是喜烟。警察接了,国勇忙将火点着。警察吧嗒着香烟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想
给前两天你们打架的事做个笔录,不承想碰到你们办喜宴。国勇点头说,没问题,
没问题!等过了蜜月我去派出所找你们!警察也没再说别的,开了警车闪了。
郑京东呆呆地看着国勇,半晌才问:“你有什么事瞒我?”
国勇说:“这不是准备宴席嘛。我跟小琴去市场买白条鸡。”
郑京东:“我知道。”
国勇说:“买了几十只白条鸡,让店家帮我们拎上车,店家死活不肯。我说不
能过河就拆桥,要不送我们就退货。店家说你吹啥牛逼,敢退货就打断你的狗腿。
你说我还能买吗?”
郑京东气呼呼地说:“买个鸡巴毛!”
国勇说:“就是。后来动手,他们不是杀猪的就是宰羊的,手黑着呢。还好小
琴机灵,给姑父打电话。他带帮兄弟过来,拆了店家的铺子,打断了店家的鼻梁。”
郑京东说:“好!打得好!往死里打!要是我,还得断他两条胳膊!”
国勇笑了,说:“爸,我去敬酒了。”
郑京东龇着牙说:“去吧去吧!给我多喝几杯!”
看着国勇的背影,郑京东先是欣慰,别看这孩子不轻易吱声,却有大主意;忽
然又有些失望。失望什么?他说不清。那个羞涩窝囊的小伙不见了,这不正是他期
盼已久的?他远远望着国勇挽着小琴有说有笑地敬酒。国勇穿件白衬衣,脸颊上满
是青胡楂。这次本来请了他家人,可他大伯临时有事没来,祖母已耄耋之年,俗语
说“七十不留饭,八十不留宿”,身子骨也折腾不起。虽是国勇娶亲,却连个儿时
的伴郎都没有,难怪他眼神梦游般空洞。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