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婚后国勇和小琴仍住冷水镇。两口子住在对门屋。国勇开出租没个黑夜白日,
客人急等坐飞机,凌晨三点就要爬起来,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有时送完客人已繁
星布天,累得连口水都咽不下。那日郑京东正看《新闻联播》,国勇说,爸,我不
想开出租车了。郑京东半天没接话。国勇又说,我想跟二姑父去开大车。郑京东还
是没接话。已然深秋,郑京东不禁将目光转向窗外。黑漆漆的天幕将冷水镇裹挟在
内里,只恍惚闪着几家灯火。蜀葵日渐枯萎的枝丫倒影映在玻璃上,犹如沉默抖索
的皮影。
“想去就去,”郑京东说,“明天我打听打听,一辆大货多少钱。”
郑京东挺欣慰。国勇没让小琴张口,而是自己来商量,说明他把自己没当外人。
只有一家人才不说两样话,这道理郑京东是懂的。小琴是他半个儿子,国勇也是他
半个儿子。即便哪天双手一撒一命归西,他郑京东也不再是绝户。
据王桂华跟人家说,郑京东真有钱啊,二十多万一把采齐。看来这东北人真是
掉进了销金窟!二妹夫的车队每日从钢厂往港口拉钢锭,回时从港口往钢厂拉煤炭。
旁人是要交管理费的,国勇的车免费,哪怕挣了一分也是干攒。
倒比开出租还忙,回到家两腿一蹬呼呼睡死过去,小琴扒拉半晌仍像条冬眠的
蛇。那天小琴摸着他的胡楂说,钱是什么东西呢,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花就行,
你悠着点。国勇扒拉开她的手说,人都是贱骨头,越养越糠,我奶都八十了,不照
样种玉米种高粱?腿脚可比你妈利索多了。
一日归来,竞头上裹了层厚纱布,手上涂了猩红药水。小琴惊问是如何一回事?
郑京东也闻声赶来,见国勇一声不吭地抽烟。“我没事,”他脱鞋上炕盘腿而坐,
“这是常有的事。在码头上卸货,跟云落县的地痞打起来了。”
“你姑父知道不?”郑京东皱着眉头问,“咋不找你姑父?”
国勇淡淡地说:“他被砍掉了一根手指。”
郑京东闭了嘴闷闷回屋。大老王串门回来,郑京东埋怨道,国勇这小子越发没
大小,跑大货以来就没主动过来看一眼,今儿受了伤,问询两句,也爱答不理,什
么狗东西!大老王忙问国勇伤势如何?郑京东不耐烦地说,死不了!皮肉伤!看妹
夫倒是紧要!
二妹夫的手指也无大碍,打了石膏夹板正在输液。他说这次混战多亏了国勇。
这孩子不愧部队出身,胆大手黑,抓把大片刀左砍右劈,屁大会儿功夫放倒对方五
个小伙。“这帮狗操的,竟敢蹲太岁头上拉屎!看他们还敢不敢抢车位!”
郑京东听他眉飞色舞地讲述国勇如何一刀下去割了对方脖颈,如何第二刀挑了
对方脚脖,如何第三刀削掉对方半只耳朵……郑京东高兴起来,说:“真是老子英
雄儿好汉!”
就杀了最肥的一只狼青,炖熟了屁颠屁颠端过去。国勇正躺炕上养神,听到动
静也没起身。郑京东也没在意,说:“我添了枸杞牡蛎,滋补壮阳,趁热多吃口!”
国勇这才欠了欠身,郑京东忙将他按在炕上,“好好躺着,伤筋动骨的,还在乎什
么礼数?”国勇说:“我没事,明个就去拉货了。”郑京东婆婆妈妈劝他再调养两
天,国勇只是面壁横躺再无一字。郑京东悻悻出门,却也没生气。大老王倒颇有微
词,说你也不劝劝他,要是日后再砍砍杀杀,小琴怎能不揪心?再说,架子大的像
慈禧,越来越不像话。郑京东捶她一下说:“这才有个爷们样!女人全一路货色,
小肚鸡肠!”
话还真是被大老王说着。那晚郑京东睡得正香,大老王忽捅咕他说:“我咋老
听到屋顶上有动静?是不是来了小偷?”郑京东没声好气地说:“谁敢偷咱们家!”
大老王嘀咕道:“不信的话你再听听,真有人从屋上跳下来了。”郑京东刚要骂她,
就听到有人“咚咚”地踹门。心下犯了疑,随便套件衣裳,顺手从炕席拎了把豁牙
漏齿的屠刀,趿拉上鞋蹑手蹑脚溜到门边,细细朝屋外瞧看。尚未看清,木门就被
踹开,几团黑影携着寒气闪进屋内,直把郑京东撞个趔趄。那几人似是吃了一惊,
朝郑京东一顿劈头盖脸乱揍。郑京东虽老了,可也不白给,嘴里吼叫着将手中刀左
劈右砍,顿时屋内的煤气灶和橱柜噼里啪啦摔倒在地。他头上被人打了一闷棍,也
不如何碍事,口里更是骂得欢蹦。好歹国勇闻声出来,冷不防将灯打开。郑京东慌
忙后撤几步,这才看清来人俱是黑布蒙面,手里攥着砍刀长棍。那几人一愣,旋尔
转身即跑。国勇手里抄起柄铁锹光脚紧追出去。郑京东大喊:“回来!别追!”国
勇哪里听得见?他匆忙将院内的灯打开,那几人正在翻墙。其中一人骑在墙头,国
勇朝他左腿就是一锹。那人惨叫一声,噗通一声摔到院外。摔下去时还不忘朝国勇
头上砍了一刀。郑京东小跑过去,只见国勇左耳被砍掉块肉。国勇咒骂着要开门去
追,被郑京东死死抱住。
郑京东知道,是仇家来“端窝”了。所谓“端窝”,就是砸仇家锅,打仇家人,
吓唬吓唬勿再生事。被“端窝”的只要知趣,却也无大碍。国勇用纱布包裹了耳朵,
闷闷地盯着郑京东,牙齿咬得嘎巴嘎巴响。郑京东安慰他说,什么狗屁事!防着点
就好!
躺了两天国勇又出车了。那日归来时得意地朝郑京东笑。郑京东问,有喜事啊?
国勇说:“爸,你说得真对。”郑京东问:“对什么?”国勇沉吟着说:“这世上,
对恶人只能以恶制恶。”郑京东瞪着眼间:“又打架了?”国勇摇摇头说:“你放
心,日后再也没人敢夜里踹咱们家门。”郑京东斜着眼问道:“为啥?”国勇望着
窗外说:“脚筋被挑断的人,还怎么踹门?”他说话的语气那么平淡,却让郑京东
背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仍早出晚归,月底掐账净赚了一万五。郑京东点出七千塞
给国勇说,亲爷俩明算账,这些钱你拿着,不够花了再找我。国勇也没推辞,将一
沓钱币大大咧咧揣进衣兜。如是过了半载有余,国勇跟郑京东说:“爸,我看这一
行还真是日进斗金。如果你手里还有积蓄,我们不如再买辆大挂车。到时请个司机,
刨去工钱油钱,还能净赚七八千。”郑京东就择日咬牙又添了一辆。
国勇更忙,今天被交通局截,明天请运管站饭,后天跟港口协商事宜,常三五
日不着家。小琴难免叨咕两句。也是,结婚都快一年,小琴腹内仍跟盐碱地似的寻
不到半棵禾苗。虽两人也没闲着,可毕竟聚少离多。大老王跟郑京东说:“我看还
是让国勇回来开出租吧!”
郑京东撇撇嘴:“他现在就像只花腿蜘蛛,吐半天丝织张网,他能说毁就毁?”
大老王叹息声,又劝小琴说:“包子肉多不在褶,怀没怀上不打紧。你们年轻,
慢慢来。日子不还长着?”
小琴似乎想辩白,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下。大老王说:“就是牛郎跟织女过日子,
也难免磕磕绊绊。”
小琴只是拉着一张圆脸。她婚后是越来越胖了。
那晚郑京东从饭店回来,国勇正等他。国勇说,想跟他姑父合买两个储油罐。
车队日后就可以自己加油,省钱又省事。郑京东知道又是伸手要钱,可一年内买了
两辆大货,膀沉倒是真的。尚有些存款,不过都是死期,现下取出来可惜了利息。
不过也没含糊,径自跑到郑京文家借了五万块。郑京文倒爽快,说:“你这个老丈
人,倒比他亲爹还亲。”
郑京东说:“我就是他亲爹。这可是签了合同的。”
郑京文说:“人心都是海底针,到时可别吃哑巴亏。”
郑京东怒道:“你再挑拨离间,可别怪我不客气!”
郑京文笑了。笑得很难看。
国勇再回来时,小琴跟他吵了一架。郑京东想不通他们为何吵架。想必是小琴
没(阝逢)下蛆。先听到小琴压着嗓子叨烦。夜深人静,这叨烦声越发尖阔,房顶
都要掀开。郑京东听国勇喊道:“给我闭嘴!叨叨你妈个逼!不老实削你!活人惯
的!”小琴哭闹得更凶。郑京东朝大老王使个眼色,大老王趿拉着鞋去敲门。国勇
死活不开,只听得里面乒乓大作。大老王心疼,敲着门板喊:“别摔电视!别摔电
脑!别摔微波炉!洗衣机也不能踹!”里面仍叮当声起伏,郑京东这才过去,隔着
门板吼道:“闹!闹个屌!再闹把你们的腿都打折了!”
里面才静下。郑京东站在过堂屋忽觉脊梁骨阵阵发凉。门外一派漆黑,蔷薇和
蜀葵的腐叶被风拂弄,发出细小“沙沙”声,蟋蟀不怎么叫了,间或一声,急促喑
哑,仿若死者最后的叹息。他呆呆地想,这日子一年年的真快,眼瞅着就老了,他
明显感觉到胸内那口气喘得不如以前长久,骨头也时常莫名酸胀,杀起狗来,往往
要闷上七八棍才了事。会不会是自己患了症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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