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郑京东没什么症候,有症候的是大老王。大老王老觉乳房胀痛。郑京东让小琴
她姑带着去县医院体检。结果出来,真得了乳腺癌,虽不是恶性,也不是良性,医
生建议尽快去市里做切乳手术。
等手术完了,又在医院化疗。大老王吃什么吐什么。那天吐完她抓住郑京东的
手突然笑了,说:“郑京东,你怎么没遇上过天上掉肉包的好事呢?”
郑京东听她这般一说,不禁鼻酸目胀,迟疑着问道:“说来听听?”
大老王抠着他的糙手心说:“你这辈子娶了我,难道不是捡了天下最香的肉包
子?”
郑京东看着窗外的秋雨湿了屋顶,半晌才说:“就是。”
大老王又说:“我有件事求你,你无论如何也要应我。”
郑京东死盯着她看。大老王慢悠悠地说:“你记着,我死后,无论如何买个贵
点的乳罩。别从集上买,从县里的超市买。超市的质量好。别买黑的,要红的,像
蔷薇那么红的。你给我好好戴上。”
郑京东轻轻触了触她扁平的胸,又捋了捋她的头发。用不多久,这些头发也会
一根不剩。
饭店暂时关了张。小琴跟郑京东轮流看护大老王。做完第一个疗程的化疗,早
早卷了铺盖回家。回了家大老王也饭菜难咽,只喝稀粥,躺炕上动也不动,仿佛琢
磨什么心事。那天忽然对郑京东说:“寻思国勇开大车清闲点,没想到是瞎子背瞎
子,忙上加忙。”
国勇在大老王住院期间来过三次,陪过两宿。出院时也没跟小琴一起来接。郑
京东说:“可不是嘛。”大老王嗫嚅着说:“男人喜欢漂亮脸蛋儿,女人喜欢甜言
蜜语,女人才化妆,男人才撒谎。国勇这段时间不太靠谱,你可要替小琴看着点。”
郑京东“呸”了声:“你呀,满嘴狗尿台!”
话是这么说,不过也委实觉出国勇有些蹊跷。回家次数越发少,吃顿饭半句话
也嫌多,倒不怎么跟小琴拌嘴,只是两口子大眼瞪小眼,不像以前那般当人面就打
情骂俏。那天他大妹夫来探大老王。小琴婚后两家走动也频繁,亲戚又续上。走时
大妹夫将郑京东拉到一旁扯东道西。郑京东不耐烦地问:“有屎快拉。”
大妹夫磕磕巴巴道:“那……那……我……我可说了。”
郑京东说:“说呗,我又没拿臭白薯堵你嘴。”
大妹夫犹豫着说:“我说了可不许拿斧头砍我。”
郑京东“嘿嘿”两声,大妹夫才小声道:“前两天我听旁人说,二妹夫常带国
勇去歌厅找小姐……”
郑京东白着脸说:“放屁!”
大妹夫哆嗦一下,颤颤巍巍地说:“我也不信……前天去县城买水泵,从一家
歌厅门口路过,恰好看到国勇从里面出来……”郑京东眯眼盯他,盯得他汗毛都竖
起,“国勇……搂着个小姐……”
郑京东说:“你咋知道是小姐?他们跑业务请人唱歌是常事。现在不都兴这个?”
大妹夫皱皱鼻子说:“那女的黑丝袜超短裙,嫩胳膊缠住国勇腰。都这样谈业
务啊?”
郑京东只觉巨蟒缠身,越紧越出不来气。
郑京东黑着脸两天没说话。
郑京东杀了两条狗,将狗皮晾在院子里晒。
大老王说:“你是不是嫌弃我了?哎,我以前虽人老珠黄,可毕竟要哪儿有哪
儿。”
大老王生病后就越来越不会说话。郑京东当然不跟她一般见识。
大老王又说:“我要死了,你可以再娶个……不过千万别娶王桂华。她蝎子心
刀子嘴,我可怜的小琴哪……”王桂华男人年前死了。
郑京东说:“你死不了!你话多,阎王爷不喜欢!”
国勇回家时给大老王买了十只洪泽湖大闸蟹。大老王吃了点蟹黄就吐得磨磨唧
唧。小琴打扫干净,郑京东继续跟国勇喝酒。国勇酒量越来越好,七八两二锅头下
肚仍面不改色心不跳。郑京东久久凝望着他。他以前嫌他窝囊面嫩,想手把手将他
调教成一个人人惧怕敬畏的人物,可终归没能得逞。他以为这孩子一辈子就这德性,
死了一把灰,没来过世上一般;谁承想如今变成一个跟警察嬉皮笑脸、动不动乱刀
砍人、没事泡窑姐的货色。他不但没能欢喜,反倒忧心忡忡。他以前总是俯看他,
现如今却要稍仰起头,方能看清他的眉眼。郑京东越想越不是滋味,自己干了杯白
酒,想问国勇些话,却不晓得从何问起。国勇也不吱声,安然地喝着酒,偶尔淡淡
瞥他一眼,眼里什么都没有。连瞳孔都像是假的。
又个把月过去,郑京东带大老王去市里化疗,没让小琴陪床,只叮嘱她无论多
晚,尽量让国勇回家。小琴啃着一只干瘪的苹果,默然望着窗外。
大老王出院当天,郑京东径自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海港。在郑京东漫长嘈杂的一
生中,那次午后的海港之行无疑是他最难忘的一次行程。郑京东没从冷水镇租车,
而是从桃源县城租的。冷水镇的司机都是国勇哥们儿,难免走漏风声。车是辆黑色
凯美瑞,既不招摇也不寒碜,断不会引旁人留意。出发之前,郑京东内心忽喷涌出
一股悲凉之气,他久久攥着车把手,仿佛全身的血肉俱按压上面。半晌才喃喃自语
道:“走吧,走吧。”仿佛不是跟司机说,而是迟疑着劝慰自己。
他从没去过海港。在他多年的乡居生活中,饭店、菜市场、狗圈和银行才是他
最喜欢的场所。在旅途中,他好奇地看着高速路两旁的红枫,它们像一路燃烧的火
焰在半空中徐徐跳动。他闻到了愈来愈浓烈的海风腥气。他想象着国勇如何每日开
着拉满钢锭煤炭的货车在这条悠长寂静的公路上飞奔,内心竟是种懒洋洋的暖意。
在到达港务局时他遇到点麻烦。传达室的保安问他找谁。他吭哧半天也没回答。保
安鄙夷地瞥他一眼说,这里又不是免费的游乐场,说进就进。他这才脸红脖子粗地
喊出二妹夫的名号。保安晃他两眼说,进去吧!
在装卸地,他窥到了国勇。国勇正指挥着一帮工人卸货。他叼根烟,团抱着臂
膀悠闲地左顾右看,像游手好闲的老地主。透过茶色玻璃窗,他看不清国勇的眉眼。
国勇将香烟扔掉,嘴唇哑剧演员那样滑稽地翕动,似乎在大声吆喝。在一刹那,他
竟心满意足。但他马上警告了自己,千万别忘了此行目的。他让出租车司机打开收
音机。里面传出悠扬的小提琴声,接下去外国女人颤抖着满是油脂的嗓子唱起歌剧。
他一句听不懂,不但听不懂,反让他焦躁不安。他跟司机说,师傅,能换个频道不?
司机没吭声。两个油嘴滑舌的人开始说相声。
“你喜欢郭德纲吗?”司机问,“我在北京德云社看过他的现场。人长得比你
丑多了。”
他“哦”了声问:“是电影演员吗?老演强奸犯的那个?”
下午五时,国勇的车已装满煤炭。国勇心细,为了不让他发现被跟踪,郑京东
执意让司机将车牌卸下。
“我会被罚款的,”司机不耐烦地说,“你干吗不找个私家侦探?”
他讨好似的递给司机一支软中华:“我就是桃源县最好的私家侦探。”
他们跟着国勇的大货去了桃源县钢厂,在钢厂门口他又央求司机将车牌挂好。
司机大概被他折腾得麻木,只木偶般言听计从,嘴里不时哼出一两声冷笑。
晚上七点,国勇将货卸好,然后跳上一辆斯巴鲁。那是二妹夫的车。斯巴鲁直
接奔往一家叫“好姐妹”的饭店。郑京东跟司机说,兄弟,我请你吃大骨头吧!司
机没有拒绝。也许这个倒霉的人正渴望饕餮一顿,以此忘记神秘而无聊的追踪所带
来的疲惫。他就带着司机去啃骨头。当司机正啃得欢,他点头哈腰催促道,兄弟,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走吧。
深秋的风虽说不至于冷到骨子里,却也冻得他直打寒噤。司机剔着牙说:“我
开暖风吧。哎,看你岁数不小,还干这行,真是老不舍心。是女人委托你调查小三?”
他郑重地点点头说:“这世道,有点姿色的女人都争着当婊子。”
司机叹息一声说:“可不是咋地,这年头,武松给西门庆看家护院,关羽过五
关贿六将,包拯把秦香莲送进精神病院,白骨精三打孙悟空,喜儿赖着要嫁给黄世
仁。”
郑京东拼命点头。司机对他唯唯诺诺的模样很是满意,说:“人家都拍照片留
作证据,像你这样空手套白狼的还真少见。”
多年后他还记得司机说话的语气:有些怜悯,有些不屑。也许在漆黑车厢,生
人之间更易惺惺相惜或无端鄙夷。他也不会忘记“好姐妹”饭店门楣上的那排彩珠
小灯,鬼眼般不停闪烁。每从里面晃出醉醺醺的客人,他都突然间伸长脖颈,仿佛
一只船舷上的鸬鹚。
当国勇跟二妹夫从饭店出来,他才发觉尚有两个女人紧随其后。
“跟着他们,”他说,“婊子养的!”
司机说:“这俩小三长得可真难看。哎,一点都不敬业。”
他们尾随着斯巴鲁进入了家洗浴中心。“你走吧,”他甩出三百块钱对司机说,
“回去睡个安稳觉。”
司机将钞票在手里捻了捻:“大哥,我跟你跑了一天,这也少了点。”
他直着嗓门说:“妈逼的!我们不是讲好了吗?!”
司机说:“再加五十吧。出来混的,都赚辛苦钱,跟婊子也没啥两样。”
这个洗浴中心跟他想象中不同。单间与单间的隔音效果并不好,门也只是那种
廉价的三合板。他穿着服务员递过来的白色浴袍在甬道里站了会儿。他还从来没有
穿过浴袍,僵板的、脏龊的布料硬邦邦摩擦着他的大腿根。他先在第一扇门前偷听
许久,后来才失望地发现,里面只是搓澡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跟顾客聊天;第二扇
门里隐隐传出两个女人的说话声,伴随着轻快的笑声……在第六扇门前,他终于听
到里面传来床板的吱呀声和皮肉猛烈的撞击声。他拍拍房门,没动静。也许里面的
人根本没听到。他伸出铁耙子般的大手狠狠拍了两拍,同时将耳朵紧紧贴在散发着
海藻味的门板上。
“谁啊?妈逼的,真会挑时候!忙着哪!”一个男人骂骂咧咧。
这男人除了是他妹夫还能是谁?他刚想蹑手蹑脚转身离开,门冷不防一下从里
面拉开。他一个踉跄脚底一滑,人“扑通”声跌趴在地板上。手掌立时酸痛起来,
耳畔是妹夫大声咒骂的粗话。有那么片刻他真拿不定主意,是继续这样狗熊般趴卧
着,还是利索地纵身而起扇妹夫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有些恍惚。屋里水汽弥漫,他
使劲眨了眨眼,才留意到眼前是席宽大的白色布帘,上面缀着一圈一圈黑渍水痕。
原来这个单间是套间,布帘那边该是另外一张床。在他双臂撑地想要爬起时,帘子
被人缓缓掀开。他先看到一双脚,顺着脚背往上是两条健腿,而双腿中央,翘挺着
一杆愤怒的长枪……他终于看到了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眼前猛地一黑,他听到
一声近乎惊惧的叫声:“爸!!……”
国勇背后是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这女人在昏黄的白炽灯泡下那么老,眼袋直抵
颧骨,猩红的厚嘴唇犹如母狗煮熟的肛门。
二妹夫住了医院。据说是骨折。在郑京东看来,那一脚就不该踹肋骨,往下挪
两寸才正好。更不该只踹一脚,如若不是国勇死抱着他,他肯定要像相国掐藏獒那
样勒住妹夫的脖颈。他后来老懊悔:当初要是带把杀狗的屠刀,这一切就更完美了。
又过几天他才似乎想明白:该揍的是国勇,而不是妹夫。他当时为何挑妹夫下
手?这问题困扰了他好些时日。怪妹夫带坏了国勇?屎臭怎能怪茅坑?他该修理而
且只能修理的是国勇。妹夫惨叫着摔到地板上时,国勇搀扶几次都没站起来。国勇
给他裹了件被单,这才转身对郑京东说:“我送姑父去医院。你回家吧。这件事,
千万别跟小琴提。听清了吗?”
他的眼神冷静安然,仿佛刚才睡老女人的不是他,而是郑京东。他的目光瞬息
就将郑京东压榨成一枚干瘪的果核,汁水则混淆着污水流进下水道。郑京东张着大
嘴呆呆看着他扶了妹夫出门,那个老女人紧随其后。郑京东垂头看了看,身上的浴
袍满是泥点水痕,膝盖冒着黑血。黑血蜿蜒着流上脚背,犹如两行肮脏的老泪。
这种事当然不能跟小琴说,更不能跟大老王说。
国勇一个礼拜没回家。那天郑京东漫不经心地问小琴:“国勇这些天……忙什
么?”
小琴正在煮狗肉。狗肉馆没开,买狗肉的人照例不少。她眼皮也没挑:“谁知
道。”
郑京东说:“你不知道,还有谁能知道?”
小琴的眼泪就吧嗒吧嗒地掉案板上。
郑京东问:“你们又吵架了?”
小琴龇牙笑了笑:“没。他娶了我就是饿老鼠掉进猪油罐,能有啥不知足?”
郑京东没细问。本想给国勇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忙不迭地掐掉。
大老王的精神头好些了。她啃了几枚芒果,将薄薄的果核在手里来回摆弄,垂
着眼睑说:“我听王桂华说,对面的火锅城改狗肉馆了,郑京文还带着副镇长吃狗
头。”
郑京东说:“别听她那张老鸹嘴乱叫唤。她最见不得人好。”
大老王说:“你跟小琴还是打理打理开张吧。人哪,素来落井下石。”
郑京东说:“安心养你的病!病好了我们还开夫妻店。”
大老王苦笑一声:“国勇老也没回家。翅膀真是硬了。”
郑京东不晓得说什么好。
小琴常一人屋檐下坐着,一坐老半天。桃叶全落,瘦枝够向天空近乎妖异的蓝。
不时有野雁南飞,间或有绯灰的羽毛晃晃悠悠地从天空中飘下。小琴托腮看雁,看
着看着就笑,笑着笑着又莫名沉默。那天吃完晚餐,一家人坐炕上聊天,小琴柔声
道:“爸,你还记得小时候给我买的那头猪吗?”
郑京东说:“早忘了,我给你买猪干吗?”
小琴说:“你不光给我买了,还给彩琴买了。你说到年底时把猪卖了,钱归我
们姐俩。彩琴的猪夏天得病死了,我养的那头又肥又壮,年底卖了八百块。”
郑京东这才恍然大悟般道:“可不是,那头约克猪可真肥!哎,后悔没去申报
吉尼斯世界纪录。”
小琴说:“妈让我把八百块钱给她。你埋怨妈说,大人说话要算数!吐口吐沫
也是钉!妈想了想,真就把钱给了我。”
大老王没说话,望着爷俩笑。小琴继续说:“从那时起我就攒钱。”
郑京东说:“小小的人就知道钻钱眼。”
小琴说:“等我跟相国搞对象时,早攒好了嫁妆。”
大老王说:“你呀,真是守着公鸡下蛋,瞎操心。”
小琴摸了摸大老王的手说:“我没跟你说过,其实……其实……跟相国分手是
我最先提出来……相国死活不同意……我偷偷让国勇给他送了一万块钱……他这才
派‘老小子’来黄亲……”
郑京东差点跳起来。后来他真的跳起来了。小琴一把按捺住他:“爸,你都这
么大岁数了,脾气还跟火药似的一点就着。我给他分手费心甘情愿。为了跟国勇在
一起,世上我还有啥舍不得?”
郑京东说:“妈逼的!我得让他免费配多少次狗,才能把一万块钱赚回来!”
小琴笑着说:“我的钱都存在银行卡里。密码也好记,是我生日。”
大老王说:“哎,有点财就外露,真没见过世面。”
小琴说:“爸,以后烟少抽点。熏得我们老咳嗽。”
郑京东赶紧将手里的烟扔了。
那天天气好,小琴将被褥抱到院子晾晒,又将夏天的衣服全洗了。这时她一个
初中同学来看大老王。牵了手坐炕沿上陪大老王唠嗑。郑京东坐一旁看电视。叽叽
咕咕全是家长里短,后来不晓得怎么扯到国勇身上。女同学笑着说,幸亏当时你没
跟那个体育队的好,要不怎能找到国勇这样的好男人?小琴唇角翘了翘。女同学又
说,当初你那么喜欢体育生,干吗说分就分?小琴支吾着说,你不知道?他跟我好,
又跟从桃源镇来的借读生好。女同学说,我说呢,说分就分。不过你真疹人。小琴
说我咋了?女同学说,哎,你真忘了?你们分手时,你把体育生写的情书全烧了,
每烧一封,就用刀子割一下手指,大滴大滴的血滴到灰烬里……小琴忙回头瞥郑京
东一眼说,哪有这等事?胡编乱造。女同学大概也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儿,嬉笑着说,
我就不揭你伤疤了……
郑京东去瞅小琴。小琴半侧着身子背对他,他只能看到她宽阔的犹如男人般的
脊背。她以前都梳两条麻花辫,婚后才烫的头发。她发质不好,稀疏,寡黄。那天,
阳光斑驳着覆在她头皮上、她瓷实饱满的脸颊上、她长着汗毛的粗手臂上,让她显
得格外茁壮洁净,犹如黑夜里一束微微了了的光。后来她们或许是说累了,屋子里
倏尔没了音。一切那么肃静,连轻微的叹息声和喘息声都没有。郑京东盯着女儿的
背,一滴眼泪猝不及防地落下来。
晚上小琴将被褥收好,煮了锅红薯粥。她喜欢吃甜的。她总共吃了三碗。吃完
饭又去镇上的澡堂洗澡。洗澡回来已夜里九点。她轻手轻脚进了屋。大老王睡了,
郑京东正在假寐。不过他什么都没说。他闭着眼,闻到一股桂花香。他能猜到小琴
在目视着他们。那股香味弥漫了良久,有那么片刻郑京东想睁开眼跟她聊两句。可
对一个蒙在鼓里的人,说什么才心安?
第二天清晨,郑京东煮的大米粥,又炸了几张油炸饼,去叫小琴吃饭。叫了半
天也没人应,这才推门进去。小琴和衣直挺挺躺在炕上。郑京东喊了几句,还是不
吭声,心里一慌,忙去摇她身子,依然岑寂不动,手哆嗦着探到她鼻息处,这才大
喊了一声“我的老天爷啊!”跌坐于地。等明白过来,疯了似的跳上炕,一把搂抱
起小琴就往外跑。跑了两步才发觉小琴手里攥个瓶子,掰开来看,却是瓶敌敌畏。
一滴都没剩。
据王桂华跟人讲,郑京东抱着小琴一路狂奔到镇医院,非让他连襟给小琴洗肠。
他连襟摸了摸小琴的脉说,人没了,哎,料理后事吧。他二话没说上去噼里啪啦揍
了连襟一顿,不但将连襟的眼镜砸碎,还打聋了连襟的一只耳朵。大老王就不用说
了,等把小琴用车拉回家,她“嗷”的声当场昏死过去。王桂华忙去掐她人中,好
久才喘过这口气。彩琴连夜从秦皇岛赶回。这孩子说话细声细语,连哭起来都像只
体弱多病的猫。郑京东呢,半滴眼泪都没有,铁青着张脸只凝望着小琴,等国勇开
车回来,他的身子才颤了一颤。国勇从院外小跑着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小琴身
边,他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摸她的腿,全身都摸了一遍这才哭。他只流眼泪,一
点声息都没有。
王桂华述说这些时唉声叹气,倒少见她这般心软。人家就问,这小琴过得好好
的,干吗要喝农药?王桂华就茫然地摇摇头。
没人知晓小琴为何喝农药。
小琴的葬礼举办了三天。请了三十六个唢呐手,又请了一个歌舞团。因是横死,
又已出嫁,就不能埋在祖坟。郑京东索性将骨灰盒矗摆在立柜上。等一切料办妥当,
一家人都将眼泪哭干,这才围着张松木桌吃饭。吃着吃着郑京东突然将饭碗朝地上
扔去,鸡蛋汤溅得四处皆是。后来他就盯着李国勇。等彩琴慢慢腾腾将饭吃完,他
还是盯着李国勇。李国勇一直没有抬头,等他放下碗筷,才看着郑京东吞吞吐吐道
:“爸,那个房产证,隔天……你跟我……改下户主。”郑京东二话没说,抓起他
的饭碗甩到院子里。清脆的器皿破碎声让大老王愣了一愣,然后她扇了郑京东一记
耳光:“疯了吗你?!”
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打郑京东。
冷水镇下了场大雪。彩琴在家陪了几天,回学校读书了。大老王病情有所好转,
天气若是晴暖,也肯出来在家门口晒晒太阳。郑京东的狗肉馆又开张了,依然人满
为患,他只得另请了几名服务员。国勇回来过几趟,买不少鸡鸭鱼肉,慢火炖给大
老王吃。大老王心疼他,话里话外提点,让他有合适的再找一个,不必老想着那个
狠心人。他只面无表情地睃一眼立柜上的骨灰盒,手里的鱼鳞褪得更快些。
国勇回来的次数日渐稀少,腊月了也没回来取棉衣,只每月将运费打到郑京东
账上。郑京东极少跟大老王提起国勇。闲暇了抄着棉衣袖口看铁栅栏里的狗。这个
冬天异样安静,因为金融危机,大部分纺纱厂倒闭了,剩下的几家苟延残喘。深夜
时,偶传来几声机器模糊幽怨的隆隆声,像是从遥远地下传来的幽灵的叹息。
转眼到了年根。
家家户户都忙着置办年货。那天国勇正在海港卸货,便接到个电话,满口京腔,
说是他姑父的老客户,过年了没备什么年货,单只买了七八头白条猪,储存在冷水
镇的肉联厂,让他有空去拉一趟。国勇跟工友打个招呼,开着大货车就去了。
到了冷水镇已傍黑。又稀稀拉拉飞起雪霰,冷飕飕直往脖子里灌。刚将卡车停
在肉联厂门口,便踱过来个老人,他咳嗽着大声问询,你是李国勇吗?国勇点点头。
老人责怪道,咋来这么晚?都快天黑了。国勇解释说,高速上发生起车祸,堵了老
一阵。老人说,哦,难怪。这样吧,工人都下班了,你跟我直接去冷库吧,你个大
小伙子,一身贼劲,我这老胳膊老腿可都生了锈。国勇说,老爷子放心好了!我在
部队训练时,背锅碗瓢盆步行一百里地,气都不带喘。
雪打上仓门沾了就化,化了就冻成冰凌。国勇嘘着手随那老人进库。一进去先
不禁打个冷战,嘟囔道:“这么冷?”
老人扭头笑道:“开着制冷机,当然暖和不到哪里去。”
国勇说:“奇怪,大冬天的还开制冷机?”
老人又笑了笑,朝国勇身后探头探脑张望几眼,说:“小琴,你来了?”
国勇一哆嗦,忍不住扭头观瞧。唯有橘黄浮光于仓门腾跃,如夏夜之萤。脊梁
骨直抽凉风,不禁埋怨道:“你这老人家,说话也没个把门的。”
老人拧着眉头道:“我没骗你,不信你再瞅瞅?”
国勇转身去看。然后,他看到了郑京东。郑京东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他尚未来
得及叫声“爸”,人就瘫软在地上……
等国勇醒来,发现自己被吊绑在铁钩子上。仓库的灯打开了。郑京东棕熊般坐
在一把破檀木椅上。他裹着军大衣,戴着卷耳帽,套着棉手套跷着二郎腿,看上去
像刚从北极赶过来的爱斯基摩人。他手里攥着一柄杀狗用的屠刀。这把刀国勇再熟
悉不过。他曾无数次亲见郑京东娴熟地用这把刀剥狗皮:明晃晃的尖刃顺着死狗前
腿稳稳勾画至狗头,再从狗头轻巧地回旋至脊梁,当游蛇般的刀刃冷冷剖至尾部时,
郑京东通常歇会儿,抽上根烟,朝手上吐两口吐沫……
“畜生醒了,”老人咳嗽声,“剩下的交给你了。”
郑京东说:“‘老小子’,等事办利落,我请你喝烧刀子。”
“老小子”说:“老哥俩有啥客套?我走了。”
郑京东瓮声瓮气地说道:“把门带上。”
冷库里只剩国勇和郑京东。郑京东问道:“冷不?”
国勇垂头看了看。他们把他扒得精光,连条内裤都没舍得给他留。可他一点都
不觉得冷。
郑京东从椅子上站起,晃晃悠悠朝李国勇走来。他走得慢,许是因为穿了双笨
重的军勾鞋。这双鞋是国勇送他的。
李国勇打着寒噤说:“放我下来……”
郑京东拿刀漫不经心地蹭了蹭他的大腿,就像在磨刀石上磨刀。“小琴为啥死
呢?”郑京东轻声问道:“你是怎么把她逼死的?”
国勇的呼吸越发急促。在这空旷的、犹如寒武纪般寒荒的冷库里,他跟许多头
被破膛开肚刮毛的死猪一样垂吊在晃来晃去的铁钩上。他相信用不了多久,他就要
失去知觉了。“我没逼她……”他咬着舌根说,“没有……”
“你个烂人!还说没有!”郑京东猛地在他下体狠踹了两脚。
国勇笑了。他笑起来很慢,很慢的意思是说,他的肌肉被寒气凝固了。“我跟
她说,要跟她离婚……妈住医院前……说的……”
郑京东警惕地看着他。他被吊在空中,郑京东只有仰视才能看清他的嘴角在不
停抽搐,“我喜欢上别人了……”
郑京东仍踮着脚仰头看他:“是那个老女人吗?”郑京东神情涣散地问,“是
那个又丑又老的女人吗……”
国勇已然说不出话。他赤条条的身体被裹上层白霜。用不多久,那层霜会越来
越厚越来越硬,到最后他的身体会像条蜷缩在蛹里的蚕窒息而死。
“她不丑……只是比我……老……”国勇的身体挣扎了下。他的嘴唇快张不开
了,他的鼻孔就要被冰碴堵死。他现在跟那些茫然悬挂着的白条猪快没任何区别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可是你说过……”
郑京东竖起耳朵小心地呼吸着。
“她长得……像我妈妈……”国勇的嘴唇一动不动,郑京东不清楚他的声音是
从哪里发出来的,“她是个……没人要的……小姐……可我……第一眼……就喜欢
她了……”
郑京东紧紧闭上了眼睛。他觉得眼睛一旦闭上,这辈子就别想睁开了。“她…
…怀了……我的……孩子”,国勇的双臂挣扎了下,僵硬的身躯马上前后轻摆起来,
“可是……你说过……你说过……”
郑京东只冷冷地凝望着他。
“你说过……这世道……只有我比你……更坏,你才……才……拿我……当个
人看。”
郑京东“嗷”地吼叫一声。声音在白条猪间萦绕回荡。他突然觉得自己就站在
整个宇宙边缘,没有光,没有人,唯有无际的暗黑。
“爸,我一直想知道……你杀狗时……念的……什么……咒语呢……”
郑京东双手蒙眼小声抽泣起来。他哭泣的声音很古怪,犹如孩童躲在深夜麦秸
垛里抽噎:慌张、委屈、隐忍却又渴望被路人窃听到。在冷水镇过去的五十多年里,
尚未有人亲眼见他哭过。他的哭相跟旁人也不同,一张阔嘴几乎将耳垂挤扁,满口
黄獠牙则明晃晃地龇出来。后来他哭声越来越大,粗壮干瘪的号叫声在空荡荡的冷
库里迂回缭绕。他将屠刀远远扔开,跨上前用军大衣紧紧环裹住国勇的脚踝。这个
东北人的脚踝冰凉彻骨,犹用坚冰雕刻出来般。让他稍稍欣慰的是,他隐约察觉到
有根脚趾微微蠕动了一下,轻轻地,犹如国勇当初喝农药时手指在他掌心轻搔了一
下。他的哭声就更为急促。他当时唯一的念头是,在把这个该死的东北人卸下之前,
外面的雪能小些,路也千万别结冰,而那个被他打聋了一只耳朵的连襟,最好正懒
懒地趴在镇医院的午夜急诊室里,悠闲地、坦然地打着瞌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