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小荷刚眯着不一会儿,便有人来敲门了。
温伯闻声抢步去开,生怕外面再敲会吵醒小荷。原来是儿子来了,手里提了一
包吃的东西。他却只把门开了道缝,压根不打算让儿子进去,自己仅露出半拉脸压
低嗓音对儿子说,你等等。便关了门转身回到卧室,穿外套的时候顺手从床上拉了
条薄毯子,给那姑娘轻轻盖上。然后,才匆匆拿了钥匙出来。
儿子站在门口,很奇怪地望着他,一脸疑惑。爸,你要出门去?总得先让我进
去把东西放下吧。他不置可否,伸手接过儿子手里的东西说,没事,我来拎着吧。
毕竟,家里沙发上睡着个大姑娘,一来不想打扰她休息,这姑娘肯定累得够呛;二
来不想让儿子看见她有别的想法。儿子始终不无怀疑地盯着他,他却二话不说已经
开始下楼了。
儿子不得不随后跟来。爷俩走到楼下甬道边的健身器那里,现在还是初春时节,
院里光秃秃的,唯独几具健身器的颜色或紫或蓝,看上去十分显眼。他把手里的东
西放在一个类似马扎的器具上。塑料袋口就自然敞开了,他随便往里瞥了一眼,好
像有一把香蕉,还有烧鸡和蛋糕。
以后别再给我买鸡了,爸这牙越来越不行,啃不动啦。他收回目光说。
这是德州扒鸡,烧得可烂了,味道也正!是我前两天出差特意给你带的,不信
你尝一口。
儿子说着,竟动手去袋里取那只鸡。
我刚刚撂下筷子,这阵啥也不想吃……对了,你媳妇最近还那么忙吗?
别提啦,她那个破单位,整天就知道加班加班,妈的,钱又不多拿一分!
忙点儿也好,像我这样成天吃了睡睡了吃,活着又有啥意思?哪天休息你们把
孩子带过来,我有阵子没见那小家伙了。你们也别总逼孩子学这学那,那么点儿个
人,光戴的眼镜片就这么老厚,成天弯着个腰趴在桌上,跟个小老汉似的。
爸,要不你还是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吧,这样照顾起来也方便,我妹前几天还
打电话来说道呢,嫌我们守在家门口不管老人死活。
别听你妹胡咧咧,我这样不挺好的,你们现在各自都把家里的事操心好,等哪
一天我实在动不了了,有你们出力的时候。
爸——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啥咋想的,你下午还要上班吧,快,忙你的去吧,我得回去歇一会儿了。
温伯说完,故意打了个哈欠,便拎起健身器上的塑料袋径自往回走。
还好,小荷还睡着,估摸快有小半个钟头了,管他呢,再让她多睡一会儿,成
天在餐厅端盘子伺候人,这得多累人哪。
他脚步很轻地穿过客厅去了厨房,把儿子带来的烧鸡先取出来,放在案板上拿
菜刀一一分成小块。他想,反正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吃不完,待会儿小荷走时给她带
去一些尝尝。
自打去年秋上头次遇见她,或多或少对她有了几分好感,至少第一面不令他讨
厌。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有的人见一面这辈子再也不想见了,而有的人像是真有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从陌生到相熟,慢慢地你会觉得似乎离不开了。他去小
荷的餐厅吃饭也好,还是小荷送餐到家来,几乎每回他的心情都很好,有时,看她
笑的样子真是种莫大的享受,好像那笑容是一朵突然绽放的花朵,叫人有些陶醉;
有时听她细声慢气说这说那,心里就有种满满当当的感觉,好像吃到了什么美味可
口的食物。
比如今天吧,他也是心血来潮,非要请小荷进来稍微坐一会儿,她想了想就很
爽快地答应了,说,那我就陪老伯说说话,等你吃完了我再走。之后,她把提来的
饭菜一一取出来,把盒盖打开,款款地摆在他面前,甚至把筷子也递到他手上。他
吃饭的时候,她就静静地坐着,间或会问一句菜合不合口,米饭硬不硬。总之,这
姑娘在他面前大大方方的,有时他觉得她很像自己的闺女;但更多时候,又会依稀
觉得她很像刚跟他结婚那阵的老伴。当初老伴做好了饭菜,也是盛好了摆在桌上,
然后眼巴巴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时地问长问短,还咯咯地傻笑。
刚把鸡肉分好,还没来得及洗手,门又开始咚咚响了,十万火急的样子。他吓
了一跳,谁这么可恶,人家姑娘困得厉害,就想在他这里迷糊一阵子,偏偏不得安
宁。他很不情愿去开,可是很快儿子的声音就隔着门再度传来。爸,你还没睡吧?
我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快开门,爸!他迟疑着,同时很紧张地瞧了一眼沙发上的姑
娘,薄毯下的那个年轻的身体微微动了动,露出女性特有的凹凸有致的轮廓。他三
步并作两步朝门的方向走去。这时脚下没留意,竟踢倒了一只垃圾桶,咣当一声,
把他吓出一身冷汗来。
小荷也被惊醒了。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说,哎哟,我怎么给睡着
了,该死该死,餐厅还有好多活呢!她慌慌张张站起身时,身上的那条毯子就抖搂
在脚下,她一怔,脸上露出些许微红,忙弯下腰去捡。老伯,我得赶紧回去了,谢
谢了!她边说边麻利地将毯子叠了叠,又款款搁在沙发上,然后径直朝门口走去。
温伯还没有任何反应,外面的人又在使劲敲了。姑娘恰好这时打开了房门。她
看到一个中年男人紧锁着眉头站在门外,因为要赶着去餐厅,她顾不得多想,只跟
温伯说了声再见,便脚步飞快地跑下楼去。
儿子没有马上进屋,而是转过身紧紧盯着那姑娘的背影。直到笃笃的脚步声在
楼道里完全消失,才神情怪异地一步一步慢慢走进来。儿子直不愣登站在客厅中间,
那感觉跟陌生人似的,半天目光充满狐疑地来回扫视着什么,然后,在沙发的薄毯
上停留了几秒,好像警犬嗅到什么异味。那时,温伯正蹲在地上,埋头拾掇那被他
撞翻的垃圾桶,地上散落了一摊垃圾,发出很冲很酸的腐味。
他起身时才注意到儿子正死死盯着自己,他的身体很奇怪地抖了一下,连同那
双沾满了秽物的老手。儿子一言不发,似乎等待着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儿子的气息
很不平静,好像呼哧呼哧的,好像随时会在他面前暴跳那么一下子。
那、那、那姑娘是,是上门来送饭的……
仿佛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他总算憋出这么句话来。
儿子还是一言不发,目光开始朝卧室的方向踅摸,好像某个重大秘密潜藏在那
里。
他默默地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响,他似乎一点儿也听不见,唯
独听到某种呼呼的喘息声。他有些木讷地打上香皂,一遍遍不停地搓着手。泡沫很
快丰富起来,白花花一大团,他几乎快看不见自己的手指了。他曾用这双手抱过客
厅里的那个男人。但他忽然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他好像失去记忆似的,怎么
也想不起来儿子是什么时间长大的,什么时候起不让他抱着了,并且再也不骑在他
的脖子上哈哈笑了。现在,他只是觉得心突然有点儿虚,整个人也跟着有点儿虚弱
起来,好像得了一场大病似的。
我就说嘛,门也不给开!
儿子有气,声音拖得很长,拖得好像成心要累死谁。
你们也知道,我就一个人,随便吃点啥都成,有时懒得动,打个电话叫他们送
饭,很方便的。
除了送饭,她来这还干啥?
还能干啥……你小子,想啥呢?先头小荷说她瞌睡了,想在沙发上迷糊一会儿,
我就是怕你进来吵醒人家……
小荷?谁是小荷?
就是刚送饭的服务员嘛。
她在你这睡?儿子的模样越发变得有些滑稽不堪,同时,很不确定似的用手指
了指沙发。
他想说就是,可终于没说出口,忽然理屈词穷一般,只是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
看了一眼沙发。他发现毯子叠得整整齐齐,心里便有种异样的感觉,尤其在这种时
候,尤其是在儿子不依不饶的目光逼视下。
你不是说有啥要紧的事吗?
哦,我媳妇说她们单位有个刚退休的老太太,人很勤快,做的一手好饭菜,主
要是她老伴走了,现在也是一个人,意思是让我征求一下你的意见,看啥时候方便
能见个面。
怎么又给我找老伴,这是谁的馊主意,八成又是你和你妹的吧,这个死丫头…
…我告诉你们休想!
爸,你理智一点好不好,你、你、你这样做,我们往后还咋见人呢?
你小子啥意思,老子给你们丢过脸吗?
那她、她、她也太年轻了吧……你们不合适!
放屁,你胡说些啥呢?我刚说过她就是来送饭的,爱信不信!
爸——你别生气嘛,我们还不都是为你好!要是你身边有个伴,儿女们也就放
心了。现在社会太复杂,人心都隔着肚皮啊,尤其是那些外来的小姑娘,她们心机
深得很,搞不好就人财两空啊……
滚!快给我滚!我的事用不着你们瞎操心。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发过这么大脾气了。至此,儿子不敢再说什么,又闷闷地在
房里磨蹭了一会儿,上了趟卫生间,才灰溜溜地走了。
家里突然静下来。他有些木然地坐在沙发上,手脚摊得很开,感觉四肢无力了
一般。有那么两次,他是想跑到阳台上打开窗户,跟儿子说声没事,让儿子别往心
上去,可最终还是一动未动。
他的手不知不觉抚摩在小荷刚才叠好的毯子上,那种茸茸绵绵的质感,很像一
个少女的皮肤。他来回摩挲着这条薄毯,手背上的几只灰褐色老龄斑,像什么昆虫
似的,在他眼前来回移动。他不由得一阵胡思乱想,甚至回想起头一回跟小荷在小
区外见面的情形,他依稀也曾接触过她细嫩的手,那感觉真叫人久久难忘。
此刻,房间的极度宁静,与他纷乱动荡的思绪形成鲜明的比照。他有点恨儿子
说过的那堆莫名其妙的话,可同时又隐隐地生出些许的兴奋,好像是儿子的话催生
了某种不合情理却又无边无际的臆想,他和小荷,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站起身来,径直走进厨房,想都没想就拎起案板上早就装好鸡块的塑料
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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