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小荷老家来人了。她到城里快两年光景了,除了定期寄些钱回去,还一直没回
过家呢。这次母亲是带着弟弟一同来探望她的。弟弟歪歪扭扭混完了初三,觉得念
书实在没啥指望,也想跟姐姐一样进城找点儿事做。
小荷苦口婆心对弟弟说,我在外挣钱图个啥,不就是想让你把书念好吗,你咋
就不给姐姐争口气呢?
就算将来考上学了,还不照样没工作吗,倒不如早早挣点儿钱好。弟弟满不在
乎的样子。
小荷没好气地说,钱钱钱,屁大点人张嘴就是钱,你知道挣钱有多难怅!你才
几岁,人家谁肯要你?
小荷弟弟嘟哝道反正他不想再回学校了。小荷还想说什么,母亲在一旁插言,
你弟弟也是为家里好,再说你也老大不小了,也该想想自己的婚姻大事,家里不能
老拖累你。小荷的脸就不由得红了两团。
温伯把刚下楼买回的大西瓜切好了,用盘子盛着端到茶几上,殷勤地让客人吃。
母亲就夸温伯很会挑瓜,吃起来又沙又甜。弟弟吃得稀里哗啦的,一副没心没肺的
模样。小荷越想心事越重,只吃了一小牙儿。
小荷的母亲仅仅待了三天,就开始惦记她的鸡啦猫啦狗啦,最要紧的当然还是
没有人给父亲做饭吃,于是便匆匆忙忙启程回去了。这两天小荷只要一有时间,就
劝弟弟回家去继续念书,说学费的事不用发愁。可这孩子似乎是吃了秤砣——铁了
心,横竖听不进姐姐的话。弟弟赌气说,我明天自己出去找活去,不劳你操心。温
伯私下里跟小荷说,索性就给他找个事做做,正好趁假期磨磨他的性子。小荷疑惑
地说,他能干啥?在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温伯冲她笑笑,说干不了更好,到时
候他就会知难而退了。
温伯先去居委会打听了一圈,说暑期最缺的就是垃圾清运工,回家跟小荷的弟
弟一商量,他头摇得像拨浪鼓,好像掏垃圾会要他命似的。小荷也找过餐厅经理,
倒是要招几名洗碗工,就是工钱太低。小荷问弟弟想不想去试试,他撇着嘴说,端
盘子洗碗根本就不是男人干的活。小荷有点生气,你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想
干啥?弟弟却梗着脖子说,我要是知道的话,就不来找你了!小荷简直哭笑不得。
温伯又给她出主意,好事多磨,慢慢来嘛,明天我带他上街再找找看。
一老一少在外面逛了大半天,那些聘人的地方多半是餐饮服务行业,说白了都
是些服侍人的活计,小荷弟弟好像一点兴趣也没有。温伯忽然想起来,他有个侄子
在城里搞装修,干得挺红火。他先拨了个电话,对方让他把人带过去看看。路上,
他跟小荷弟弟说,如今干装修算一门不错的手艺,去那里跟着师傅好好学学,兴许
将来自己也能当上小老板。小荷弟弟稚嫩的眼瞳里总算闪出一抹憧憬的亮光,好像
一去那里就能发大财似的。
温伯的侄子正带领着六七个民工在一幢小高层里装修房子,那些干活的浑身上
下沾满了涂料和油漆,就连头发也灰白灰白的,像落满了鸟粪,衣服裤子脏得一塌
糊涂,几乎看不出个人模样来。小荷弟弟拼命眯着双眼翕动鼻孔,还一个劲拿手掌
捂住口鼻,房间里的油漆味的确太冲了,简直叫人窒息。侄子就把温伯拉到一边说,
这小伙子太娇气了,怕是干不了这行。温伯有些为难地说,好歹让他试一试,这样
也好给他家人一个交代。侄子想了想,说正好最近有个新楼盘刚开盘,就让他先去
那里挨家挨户发一个礼拜传单,要是能拉着生意的话,还能提成。说着拿来一摞子
宣传材料交到小荷弟弟手上,又当着温伯面说了那个新楼盘具体位置。
第二天,温伯把小荷弟弟带到公交车站,详详细细告诉他先坐什么车再倒几路
车,又从兜里掏出二十来块零钱塞给他。等公交车来了,小荷弟弟便提溜着一塑料
袋宣传材料挤进车厢。汽车开动前,温伯忙跑到车窗跟前,踮着脚尖叮嘱小荷弟弟,
说中午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小荷弟弟就朝他挥了挥手,那表情似乎有些生怯和僵硬,
感觉像被谁绑架了去似的。温伯心里忽然有点儿难受,自己应该陪着同去才对,毕
竟他才刚到城里,人生地不熟的。可小荷临上班前给他交代过,只让送到公交车站
就可以了。小荷说当初她刚到城里,一个熟人也没有,两眼一抹黑,一切都是靠自
己慢慢摸索来的,所以,得让弟弟从一开始就觉得出门事事都不易,这样才好让他
回心转意。
温伯一个人回到家里,总有些提心吊胆的,坐也不是,站也不好,过一会儿就
去阳台往楼下瞅一瞅;楼道稍有点儿动静,赶忙跑去打开门看看。客厅墙上的钟表
也走得疲疲沓沓的,仿佛时针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老是走不动,还弄出好大好大的噪
音,着实叫人心烦。好容易挨到午饭时间,小荷匆匆把饭送回来,又要急急忙忙赶
回去上班。他顺口问了句,你弟弟咋还不见回来,不会迷了路吧?小荷说,放心吧,
昨晚我给他写了一张信息卡塞在裤兜里,上面有餐厅和老伯家的电话,还有这边的
地址啥的,他一个大活人应该没有那么笨。他这才稍稍舒了口气。
近些日子,小区正闹着铺设天然气管道,要挨家挨户打孔穿管子,楼道里不时
传来冲击钻的巨大声响,搞得人心惊肉跳。估计很快就要轮到温伯家,管事的白天
上门通知他做好准备。温伯就把厨房里的锅碗瓢盆统统收进橱柜里,厨台上还苫上
一层旧报纸,忙完这些又去了一趟农行,取出两千块钱,因为完工后要一次性收取
一千八百块安装费。其实,这件事从一开始他就不太积极,小区物业召集住户开过
好几次会,要广泛征求大伙意见。家里统共就他一个人,有时候换一罐子煤气能用
小半年呢,自打小荷来了以后,他每天也就做顿早餐,用气确实很省的。所以,根
本就没必要大动干戈地安装。
可是,天然气似乎成了发展的必然,儿子也来跟他磨叽过,说天然气又干净又
方便,劝他还是装上为好,儿子还说实在不行他们来出安装费。他当然不舍得让儿
女花钱,自己月月都有退休金,虽说不多,可养家糊口绰绰有余,他甚至还偷偷给
女儿攒了两三万块钱,想等下次女儿回家探亲时悄悄送给她,在家处处好,出门事
事难,他很能体恤女儿的不易。他只是觉得安不安装天然气好像意思不大,问题是
左邻右舍都要安了,不能单单绕开他这一户,生活有时就得随大流。
小荷弟弟天黑前总算回来了,一问才知道午饭吃了一碗牛肉拉面,却害得温伯
一整天左顾右盼心神不宁。小荷傍晚送回来的饭菜他一直没敢动,还热乎着,就忙
招呼小荷弟弟一起来吃。看来小家伙真饿极了,动起筷子简直就是风卷残云。温伯
久久盯着小伙子的吃相,一时说不出是何滋味。年轻人吃东西的样子,让他有种久
违了的满足和欣慰,同时又有几分好笑,给人的感觉像几辈子没吃过饱饭了。他顺
便问今天传单发得怎么样。小荷弟弟一边打嗝,一边摇头支吾说,不咋样,根本没
人搭理。他就说万事开头难嘛。小荷弟弟终于扒拉完了饭菜,只给温伯剩下一点儿
菜汤和米饭了,不过没关系,老年人晚饭少吃点有好处。
等小荷下班回来,弟弟已经在温伯的床上呼呼大睡了。温伯正打算出去散会儿
步,小荷说她也想一块出去走走,于是,两人轻轻地锁好房门出来。楼道里到处都
是安装天然气管留下的粉尘和杂物,温伯一不留神,脚下踩到了几颗碎石子,整个
身体忽然一趔趄,幸亏小荷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才不至于跌倒。他还是惊出
一身虚汗,嘴里嘟哝说,人老了不中用了。随后,小荷不放心似的一直搀扶着他,
双双走出楼道。
两个人来到小区外面,头顶已见繁星点点,夜晚的空气显得很单纯,白天的种
种嘈杂和燥热,被渐浓的夜色吞噬殆尽,一丝晚风拂在脸上,感觉轻轻柔柔的。小
荷边走边说,我弟才出去发了一天传单,就累成那样了,他还不肯用心念书,将来
可咋办。他没有去接她的话头,任由她絮絮叨叨说下去,他只是默默地听着,徐徐
往前走。让人搀着行走的感觉,既蕴藉又体贴,他平心静气地感受着这一切。
他已记不清最后一次陪老伴散步的时间了。事实上,那些年老伴一直顽疾缠身,
整个人病病殃殃的,他们好像很少一同出门散步,即便出去也是匆匆上医院检查治
疗。后来等老伴走了,他才迷恋上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到处转悠。一个人走路的好处,
越来越让他心领神会,可以放松,可以舒缓,可以回忆,可以胡思乱想,也可以学
会慢慢遗忘。想想看,人这一辈子过得实在太匆忙了,一旦轮到你一个人吃饭、一
个人睡觉、一个人散步的时候,其实剩下的时日也就不多了。
我妈那天临走前嘱咐过我,说今年冬天最迟明年开春,让我回老家相对象成亲
呢。也不知为什么,小荷突然换了个话题。
他一怔,半晌只模棱两可地哦了一声。
我妈说姑娘家不能在城里逛野了,不然将来就没人敢要了。
那你也可以考虑在城里找个对象嘛。他总算搜腾出一句像样的话来安慰她。
城里人会要我一个乡下来的吗?小荷的语气变得有些茫然。就拿我们餐厅那些
姐妹来说,她们大多都跟自己的老乡相好,可要想结婚总得有房子住,买是这辈子
也买不起的,可租金也不便宜。我们领班倒是结了婚,听说两口子在郊区租了间民
房,每天上下班要挤一两个钟头的车,日子过得苦死了!若是那样的话,我宁可当
一辈子老姑娘。
这个话题似乎有点儿沉重,他实在不想跟她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好在小荷是
个很乐观的人,过一会儿她自己又开脱说,喀,不管那么多了,将来的事等到将来
再看,反正天无绝人之路嘛。这话他倒爱听。
一路上小荷就那样挽着他的胳膊,一老一少不知不觉就走到中山公园的后门了。
这座公园距离他住的小区并不算远,横穿两条马路再拐个小弯子便是。远远听见一
阵牵牵绊绊的胡琴声,公园的凉亭每晚都聚集着一伙老戏迷,在那里吹拉弹唱,别
有一番意趣。老伴走后,温伯偶尔也过去围观,但他从来不唱,只做听众。小荷听
到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立刻兴奋起来,竟毫无意识拉起他的手,嘴里嚷嚷着快点快
点,便紧走几步过去凑热闹。
兴许是暑天的缘故,小荷的手变得又软又潮又热,有种密不透风的贴附感。这
突如其来的手掌互相贴合让他多少有些胆战心惊,黑暗中他稍一犹豫,便欲罢不能
地更有力地抓牢了她的手。这种时候,他忽然发觉比起刚才小荷搀着他走,他似乎
更乐意彼此牵着手同行,他也意识到这或许并不十分妥,可又觉得冒这样一次小险
值得,此时他真希望自己再年轻上二十岁。
后来,直到在熙熙攘攘的人堆里遇见过去的一个老同事,他才赶紧松开她的手。
老同事叫出了温伯的名字,而且,还打趣说,哟,真行,老牛也啃上嫩草了。那一
刻,温伯觉得自己很像一个大男孩,处在懵懂而又羞涩的青春期,见了熟人恨不能
找个地缝子钻进去。小荷倒是大大方方的,心思完全都在听戏上。
小荷弟弟出门散发传单的第三天上午,安装管道的工人才迟迟上家里来,丁零
当啷又钻又砸,把房间折腾得乌烟瘴气,才算是完工了。
温伯进卧室拿钱付款的时候,才发现塞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两千块钱不翼而飞。
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明明从农行取出来就搁在家里的,怎么说没就没了,长翅膀
飞了,还是自己记错了?于是,翻箱倒柜好一通找啊,结果依旧是踪迹全无。思前
想后,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叫人偷了,可家里除了自己,就剩下小荷和她弟弟。
而小荷根本不可能,这姑娘他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品性应该没得说,不是那种见
钱眼开见利忘义的人。那么,只能是小荷弟弟干的了。这个推断让他不寒而栗,假
使真的如此,那他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嘛。关键是,这里面还夹着个小荷,
说轻说重脸面上都不太好,毕竟那是人家的亲弟弟呀。再者,一无凭二无据的,又
没有当场抓获,仅仅靠自己的怀疑推测,就认定是人家干的,恐怕于情于理都说不
通。他犹犹豫豫合计了大半天,最后干脆自己揉个肚子疼,打掉牙齿往下咽吧,便
又匆忙去了一趟银行。
晚上,小荷下班回来,他压根没提这件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小荷进门见
满屋子都是灰尘,厨房里尤其乱得不成体统,便顾不上休息,忙里忙外打扫起来。
这种时候,他的情绪也渐渐阴转晴般好了起来,破财免灾之类的想法也油然而生,
退一步想,那些钱如果真让小荷弟弟拿去,也算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现在越来越觉
得,在小荷身上花点钱是值当的。
然而,这种息事宁人的念头仅仅维持了个把钟头。等到他们上床睡觉的时间都
过了,小荷弟弟仍未见人影,小荷急得满屋子乱转,他才隐隐约约感觉情况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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