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凡是能想到的地方,几乎都寻遍了,小荷弟弟连同那两千块,一如石沉大海了
一般。当然,这只是温伯自己的看法,至于小荷还一直蒙在鼓里,她压根不晓得丢
钱的事。
据温伯的侄子讲,小荷弟弟仅仅去那个新楼盘转悠了一天,后来再没见人影,
估计他是不愿意去散发传单,可以想象年轻人嘛都有点儿好高骛远,人家也就没再
联系温伯。小荷听了又急又恨,嘴里说谁让他不听话,小小年纪学会扯谎溜屁的,
丢了活该!温伯心里就很自责,说都怪他嘴长,早知这样当初真不该领他去找侄子
想办法。小荷撇开脸去抹了抹眼圈,强忍着才没哭出声。温伯茫然地安慰了她几句,
说应该不会出啥事,兴许马上就回来了。
到了夜里,小荷发噩梦,大声哭醒了。温伯跑过去坐在她床头边,拍着她的肩
膀头说,别怕别怕,有我呢,没事了。小荷虚弱地依偎着温伯,目光凄凄迷迷的。
我梦见弟弟掉进下水井里了,那口井好深好黑,就在马路边上,上面的盖子不知让
谁偷跑了……温伯摸摸小荷的额头,还好不算热,就说,梦都是反的,说不定你弟
弟已经回老家了,快躺下好好睡吧。小荷这才把身子蜷进毛巾被里。温伯又在她身
边默默地坐了很久,等她睡安生了才回自己的房里躺下。
翌日,小荷跟餐厅请了两天假,温伯亲自送她到长途车站,嘱咐她快去快回。
从车站回来,一开家门,他便愣住了,儿子儿媳一家居然早来了,这才意识到今天
是个礼拜日。孙子一下子飞扑到他跟前,他忙弯下腰用胡子拉碴的嘴亲了亲那张小
脸蛋,说小坏蛋,这么长时间也不想爷爷。孙子嫌他的胡子扎,又扭捏挣扎着跑开
了。儿媳早系好了围裙,一副要摆开大干一场的架势。他说你们来了,我下去买点
菜中午吃。儿子说爸不用了,来的路上我们全都买好了,今天你就等着吃现成的。
孙子已把电视机打开了,抓着遥控器找自己喜欢的动画片。他往厨房扫了一眼,果
然厨台上放着两只鼓鼓的食品袋,儿媳正蹲在地上吭哧吭哧刮鱼鳞呢。房间里充满
了刺鼻的鱼腥味。他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待在什么地方,多少显得有些碍手碍脚无所
事事。
儿子不知从哪翻腾出那副缺一个棋子以瓶盖代替的老象棋,嘘嘘地努着嘴吹掉
盒面上的浮尘。爸,咱爷俩杀一盘。他抬眼看看儿子,总觉得这张脸今天有种深藏
不露的味道。于是,爷俩在饭桌前对坐着,开始下棋。当头卒,拐脚马,连环炮,
上士,飞象,将军,噼里啪啦,儿子棋技大有长进,连着赢了他两盘。
爸今天老心不在焉的,刚才那盘咋下的,明明我憋你马腿愣没看出来!儿子一
边摆棋,一边不停叨叨。他心里本来窝着事,可又不能跟儿子明讲,要是说出实情,
他能想象儿子儿媳会怎么看他:老糊涂了吧,引狼入室,咎由自取,钱多烧的。
儿子忽然又想起什么,盯着他的脸煞有介事地说,老刘叔说他那天碰上你了。
哪个老刘叔?他压根想不起这个人。
就是原先跟你一个车间的老刘头嘛,人家说你晚上拉着个漂亮的小姑娘,在公
园听戏呢。
他一时语塞,脸上多少有些不自然了。他不想解释,这种事往往越抹越黑。好
在儿子倒也不往下说什么,大概只想点到为止。他却又此处无银地添了一笔,你别
听老刘头瞎咧咧,他那张嘴从来没个把门的。儿子马上笑笑说,放心吧,我已跟他
澄清了,说那姑娘是我爸认的干闺女,省的他瞎胡猜。他忽然觉得儿子思想有进步,
至少在这件事上能站在他的立场上。
饭菜确实很丰盛,简直跟过节一般:红烧鲤鱼、木耳肉片、韭黄炒鸡蛋、醋熘
广东菜心,还有枸杞银耳圆子汤;儿子另外还带来一瓶好酒,古井贡,说是别人送
他的,一直舍不得喝,特意拿来孝敬父亲。他确实有好长时间没沾过一滴酒了,主
要是退休后没有什么应酬,自个儿喝更没气氛。儿子倒满两只酒盅,非要给他敬酒,
他就抿了一口。儿子说不行,酒满心诚,得干掉。儿媳忙解围说,你就别劝爸了,
让他慢慢喝。儿子说咱爸没事,他现在心态好,身体棒,跟小伙子没啥两样。他总
觉得儿子的话里有话,又不便去追问什么,就把剩下的喝尽了。儿子又给他斟满,
双手举着说,平时我们照顾不周的地方,爸多担待,其实大伙都盼着爸能健健康康
快快活活的。他端起第二盅的时候,忽然意识到儿子今天好像是另有来头,就说,
你小子有啥话直说吧,别跟老子拐弯抹角的。儿媳立刻给儿子使了个眼色,儿子却
干巴巴地冲他笑了笑,半天欲言又止的样子。
儿媳见机忙夹起一大块鱼肉放在他碗里,笑眉笑眼地说,其实也没什么,我们
单位跟外面联合开发了一个住宅区,都是一百四五到两百来平方米的复式结构大房
子,机会真是千载难逢!我们俩商量了一下,想要个大点的,主要想着往后房子宽
敞了,您还是跟我们一起住,就算小妹回来住也没问题。看来,预感是正确的,他
放下酒盅想了想说,这是好事啊,我倒是放在其次,只要你们一家住着舒服就成。
儿子却皱起眉头说,好事是好事,那得要票子呀!他马上想到他们是来跟他要钱的。
就顺着话说,反正我就那点退休金,到时候尽量帮你们凑凑。哪知儿媳忙接过话头
说,爸的钱还是留着养老吧,我俩的意思是,反正将来您迟早搬过去跟我们住,这
套老房子合适的时候干脆卖掉算了,留着意义也不大。
他不再作声,低头吃了一口鱼,感觉肉里面有很多小刺,差点鲠在喉眼,慌忙
撂下筷子起身,将嘴里的东西一股脑吐到垃圾筒里。孙子好奇地跟过去看着他。爷
爷,是不是卡上刺啦,赶紧喝点醋,我们老师说醋能软化鱼刺。他笑着摸摸孙子的
小脑壳,说,不妨事不妨事,你可真是爷爷的孝顺孙子,等会儿吃完了带你去中山
公园耍耍。孙子听了立即欢呼雀跃不止。
儿媳闻声不无严厉地说,你休想!别忘了下午两点半还有奥数课!他觉得儿媳
的声音尖得有些刺耳,忽然一点食欲也没有了。再看孙子的小脸,沮丧到要崩溃的
地步,透过那两块厚厚的镜片,他觉得这孩子快要流眼泪了。
他知道自己帮不了孙子的忙,很多时候他甚至连自己都帮不上。可又实在不忍
心看孩子可怜兮兮的模样,就抹抹嘴说,你们先吃吧,我有点不舒服,想躺一会儿。
刚躺在床上,客厅电话就响了,是儿子接的。喂?找谁……姐姐?谁是你姐姐?
这里没你姐姐……打错了!儿子有些气急败坏,声音里似乎蹿着熊熊火苗。
他后来意识到,那个打来电话找姐姐的人是谁了——小荷弟弟。慌忙从床上跳
下来,连拖鞋都没来得及趿就跑到客厅,嘴里嘟哝着,咋把电话挂了?!儿子很奇
匿地望着他,说又不是找你的,激动啥。儿子的口气真让人讨厌,如果不看在儿媳
和孙子的分上,他真想狠狠数落几句。
随后,他趴在茶几上,焦急不安地等待铃声再次响起来,可是过去老半天,电
话始终没有动静。他满脑子都是小荷弟弟的模样,还有那两千块钱。也许,用不了
多久小荷就会打电话来,告诉他弟弟有下落了。不过,他还是觉得这事自己负有不
可推卸的责任,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钱随便放在抽屉里,小年轻一下子看到那么
多钱,难免会心生杂念走上邪路。
一家人不欢而散。儿子儿媳都以为是卖房子的事惹恼了老爷子,当然还有那个
该死的陌生电话。其实,儿子心知肚明,他八成猜得出电话是找小荷的,所以故意
使性拌气挂断的。后来,儿子儿媳送孩子去奥数班,临走时还有些仓皇而又怏怏的
味道。他没太理识他们,只是乘机塞给孩子五十块钱,叮嘱他喜欢什么玩具自己买
去。不管怎么说,孙子可是他的心头肉,过些日子不见总想得慌。
家里静得有些不可思议,唯独食物的气息还在懒散地流淌着。他无意中瞥见了
老伴的那幅遗像,仿佛真人一般,目光淡定,笑容可掬。这还是老伴身体相对好的
时候,他俩一起去照相馆拍的,当时先拍了两人的合影,老伴突然提出来还想拍个
单张,说是要给他们留个好念想。此刻,阴阳两界阻隔,两个人相对无言,往事飞
蛾一般涌上心头。
他起身去饭桌那边端来一盅酒,颤颤巍巍地敬到老伴的相框前,默默沉吟半晌,
鼻子忽地一酸,泪珠子簌簌落下。老婆子,今儿你都听到了吧,他们想让我卖了这
房子跟他们一起过,我不是舍不得钱,也不是舍不得房子,我是怕万一没了这个家,
往后你想回来看看,上哪找我去啊?有时候真羡慕你,说到底还是你有福,早早地
走在了我前头,丢下我一个人,难哪……
仿佛灵光乍现,他幡然记起家里的电话有来电显示功能,只是很少派用场,因
为平日给他打电话的人不外乎是儿子和女儿。偶尔,孙子也会打来,跟爷爷诉苦,
告爸妈的状,嫌作业太多没时间玩。这种时候,他总是装腔作势地哄哄孙子,好孩
子,到时候爷爷一定狠狠批评他们,看谁还敢欺负我的乖孙孙。查出那个号码,一
连拨了两三遍,开始没人接,后来总算有人懒洋洋地接听了,他就问这是哪儿的电
话,对方不耐烦地回答是商店里的公用电话。他一下子傻眼了,既然是这样那就毫
无意义了,不过,转念还是硬着头皮又打过去,跟人家询问了小商店的具体方位,
谎称自己是要上那里买个急用的东西。
这地方太偏僻了,坐车出了城还要一直向北走。沿途两旁净是些灰头土脸的破
旧民房,门前有收来的各种废品,堆山填海般几乎遮没了矮小的房屋。路面也是坑
坑洼洼的,脚下足有半尺厚的浮灰,时不时疯跑过几辆货车,喇叭声摁得山响,好
像路人都是聋子。寻来找去,天黑前才摸索到那家商店,很小的一个门面,门口歪
歪斜斜挂着个蓝白相间的公用电话牌。
温伯掀起纱门帘子走进去的时候,老板正光着膀子斜叼烟卷,两眼眯缝着盯在
电视上,满屋子烟气缭绕。他乘机扫了一眼花花绿绿的货架和柜台,里面的货品个
个蓬头垢面早过了期的样子,他半天也没想出该说点什么。老板狠狠吸了一口烟,
又干咳了两声,随后将一口浓痰吐到地上,看也不看他一眼,只用鼻子哼着问要啥。
他迟疑了一下,我想,我想……他忽然觉得口干舌燥,就随口道,给拿瓶矿泉水吧。
对方眼睛始终没有瞧他,突然很不情愿地扔过一瓶农夫山泉。电视里播的是一档很
流行的情感类访谈,有个漂亮的女人正声泪俱下地向主持人诉说着自己不幸的婚史,
听起来很煽情,教人身上直冒冷疙瘩。付完钱,喝了几大口水,他的目光才落到靠
近窗边柜台的电话上。
温伯稳住心神,为了讨好老板又买了一盒很贵的芙蓉王,烟他平时闷得慌了才
吸上一根,基本没什么瘾,也从来不买这么贵的烟。他先给老板递了一根烟,才客
客气气地搭讪道,我想跟你打听个人,中午有没有见过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在
你店里打过电话?然后,怕人家印象不深,又详细描述了一下小荷弟弟的模样个头
穿戴等。恰好电视开始插播广告:怕上火就喝王老吉。老板这才慵慵懒懒地扭过脸
打量了打量他。我这每天进来出去的人不少,谁能盯住哪个是你找的人?他忙解释
说,是老家乡下来的侄子,刚念完初中,今天中午他就在你店里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老板皱起眉头想了想,忽然如梦方醒般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侄子八成也是老
鼠会的吧?温伯顿时一脸茫然,老鼠会?他还是头一回听到这么稀奇古怪的说法。
老板大概一个人在店里憋得太久,好容易碰上个能说话的人,话匣子便一股脑拉开
了。
前一阵子,不知从哪里来了一大群乱七八糟的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还
有怀里抱着娃娃的妇女,我看足足有上百号人哪!这些人时不时上我店里来,买点
水啦火腿肠啦方便面啦,再不就给家人朋友打个电话啥的,你还别说,自打有了这
伙人,我的生意就比以前好做多了。可教人讨厌的是,每天天刚蒙蒙亮,这帮家伙
就公鸡打鸣一样唱起歌了,鬼知道号丧些啥!白天呢,又都窝在后面的那排出租房
里,好像见不得天光,听说是在上啥狗屁课,有时大嚷大叫的,有时又噼里啪啦不
停拍巴掌,妈的,吵得人连个觉也睡不囫囵……
后来,可能是谁告发了,那些戴大檐帽的来这里突击过一两次,这下我才搞清
楚,原来他们成天窝在里面,是专门教你咋去糊弄别人的!其实,这帮家伙也都是
被自己的朋友老乡一个个骗过来的,说是很快就能大把大把赚钱!不过要想加入他
们,得先缴三千来块入门费,还说交了钱就能领到一套啥高档产品,说到底就是坑
蒙拐骗,无非是上家骗下家,每个人都要去外面拉人头入伙。我听这些没脑子的打
电话时,满嘴说的都是什么机会难得啦,让赶紧准备好钱,来这里准能发大财……
老师傅你可得当点儿心,八成你侄子是想拉你下水呢!
从小商店里出来时,整个人忽然陷入某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温伯手里毫
无意识地拎着剩了一半的农夫山泉,感觉双脚每迈出去一步,就像落进无边无底的
虚空里。他提心吊胆地朝后面有昏暗灯光的出租房跌跌撞撞而去,现在,他只想抓
紧时间找到小荷弟弟并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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