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小荷心急火燎敲开房门时,见温伯颠着一只脚站在自己面前,模样有些怪异,
表情十分痛苦。
小荷吓了一跳,连忙撂下手里的东西去搀他。这到底是咋了?我走前不还好好
的吗?
温伯淡淡地掩饰说是晚上下楼不小心崴了。
小荷就心疼地蹲下身去细看,果然,右脚脖子外侧瘀了乌血,肿得老粗。小荷
问家里有酒没,说要用酒点着了给他好好擦擦,那样消肿快。温伯想起儿子那天拿
来的那瓶好酒,就叫她去柜子里拿。
小荷小心翼翼地把酒倒进一只空碟子里,用打火机点着了,不顾火焰灼手,拿
手指头蘸上带着火苗的酒水,迅速地往温伯的脚腕子上擦抹。她嘴里咝咝响着,边
擦边有分寸地按摩那个乌青肿胀的部位。
温伯斜靠在沙发上,多少有点不忍心,生怕那火烫着她的手。小荷会意便一声
不吭,很专注地往他脚脖子上涂抹热酒。酒精的热度很快就由脚脖子传到腿部和身
上,小荷的额头也滚下滴滴汗珠。温伯说,你刚进门,坐下歇会儿吧。小荷摇摇头,
继续很卖力地给他按摩伤处,很像一名职业按摩师。
小荷说自己当初差点就跟一个小老乡在足浴城干活了。后来听那里的姐妹说,
有些来洗脚的客人很不老实,你替他们按脚的时候,他们的脏手就往女孩身上乱碰
乱摸,有时还故意用臭脚丫子朝你的胸口上拱,你要是大声喊叫了,他们反而猪八
戒倒打一耙,跟经理告黑状,说你服务态度不端正,弄疼他们了。所以,她只在那
种地方待了一个礼拜,左思右想还是去餐厅找活干了。她觉得餐厅虽然活累,人辛
苦些,可至少不会发生那类龌龊的事。
说到动情处,小荷不由得伤心落了泪。温伯只当是她为弟弟的事发愁难过呢,
反复思谋了半天才嗫嚅道,怪自己记性不好,差点儿把最要紧的事忘了。接着才一
本正经地说,她走后她弟弟来过一个电话,让转告姐姐他找到活了,给一个什么公
司当保安,这些天人家要集中培训他们,等下个月工作安定后,再回来看她。小荷
听了立刻转忧为喜,激动地拿手背胡乱揩了揩眼角,说真没想到,看来是她小看弟
弟了。
客厅里氤氲着厚厚的酒气。温伯许久没再吱声,他觉得脚脖子已热乎乎的,也
许是燃烧的酒精麻痹了神经,痛感似乎不那么明显了,可心头却像压着块大石头。
刚才是不得已才跟小荷那样说的。除了善意的欺骗之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替小荷
做些什么。人老了,胳膊腿脚都不大听使唤,那晚他摸黑去敲那排出租房的门,希
望能在那里找到小荷弟弟,不承想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还把自己跌得一瘸一拐的,
差点儿就回不了家了。后来,还是商店老板告诉他最近风头紧,上面隔三岔五来查,
估计那些老鼠会的转移到别的地方去了。现在他暗自拿定主意,等自己的脚伤稍好
点儿的时候,再去外面想办法打探小荷弟弟的消息。
这天清晨,小荷醒得特别早,起床后稍微洗漱了一下,就匆匆出门去了。温伯
因为腿脚不灵便,等他又迷糊了一会儿磨蹭着下了地,小荷已经在外面敲门了,见
她两只手里拎得满满当当,有新鲜的蔬菜、鸡蛋、豆腐和肉,还有刚出笼的馒头。
温伯一脸惊讶。小荷说今天她要亲自下厨,好好做两顿饭给他吃。温伯疑惑地盯着
她,那你不上班了?小荷说,忘了告诉你,那条街停电,餐厅歇业一天。说完就一
头扎进厨房,系上围裙,手脚麻利地准备早餐了,煮小米稀饭,蒸鸡蛋羹。
吃过早餐,小荷简单地收拾好厨房,又点了烧酒仔仔细细给温伯擦拭按摩脚伤。
小荷说自己小时候崴了脚,母亲就用这种土法子,当时家里条件差,连瓶酒也买不
起,好在那时爷爷经常给邻里们盖房子、上大梁、操办红白喜事,人家有时答谢他,
会送一瓶高粱烧,爷爷把酒存在柜子里,平时舍不得喝,只有逢年过节才拿出来抿
两口。小荷讲这些陈年旧事的时候,温伯就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
中午小荷又像模像样炒了两道菜,家常豆腐和菜花炒肉丝。豆腐特意过了油,
色泽金黄,皮脆里嫩,是温伯最爱吃的;另外,她还做了鸡蛋菠菜汤,蛋花跟棉絮
一样柔软飘逸,出锅后的菠菜叶子依旧碧绿碧绿的,单看一眼就叫人食欲大增。温
伯赞不绝口,一个劲感慨道,自己好久没吃过这么可口的饭菜了,又问她这手艺是
打哪学来的。小荷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是以前跟餐厅的一个大厨学的。那个大厨比
她大一轮,手艺很棒,对她颇有好感,有事没事总爱找她拉拉家常,过节的时候还
老惦记着偷偷送她一样小礼物,有时是一对精致漂亮的发卡,有时是一管很时尚鲜
亮的口红。
小荷讲道,后来有一晚下班后,大厨一个人站在街对面等她,说是想请她去看
电影。小荷当时多少有些难为情,可那部正在全城热映的电影她又很想看,里面有
她最喜欢的章子怡。大厨见她忸忸怩怩,就说要不再叫上两个姐妹一起去。她才欣
然答应。等到了电影院,她才知道大厨买票时大概动了小心思,那两个一同去的姐
妹的座位离他俩十万八千里,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吧,她想反正不就是看一场电影嘛。
可是,大厨好像根本不是来看电影的,整个过程两只眼睛亮灿灿地老盯着她的
脸蛋看来看去,后来趁机抓住她的手,还把热辣辣的嘴唇贴到她脸颊边上小声说话。
黑暗中她感到心跳脸烧,却又不好声张,只是尽量往旁边避开身子,可对方简直像
膏药似的越发黏得紧了。再后来,大厨竟猛不丁亲了她一口,她终于恼了,突然站
起身来嚷,你再胡闹人家不看了。惹得周围的观众一阵白眼和哄笑。这样一来,她
跟大厨的事餐厅众人皆知,经理私下里对她说,其实大厨在老家是有老婆的,好像
还给他生过孩子。打那以后,她再也不跟大厨说笑了,哪怕平日里碰个面都要远远
地避开。
晚饭又是温伯最爱吃的臊子揪面片,这个手艺小荷说是打小就跟母亲学会的。
那时爹妈经常忙得顾不上做饭,弟弟饿得在家哇哇哭鼻子,她于心不忍,就开始摸
索着做些简单的饭菜了。母亲闲时也手把手教她,还总跟她叨叨,姑娘家不会锅灶,
将来出嫁了,一准叫婆家人瞧不起。那时候虽说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可做起饭来
还是很上心的,尤其是看到家人吃饭时满足的神情,她心里非常快活。
今天温伯居然吃了满满两大碗揪面片,额头直冒热汗,嘴里不由地说,要是我
有你这样的闺女该多好啊!
小荷马上笑着接过话头说,我本来就是你的干闺女呀,怎么现在想反悔了。
温伯喉头一颤,什么东西梗在那里,半天只是出神地瞅着小荷的脸。他忽然觉
得,自己真的已经离不开这个很爱笑的外地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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