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出院那天,主治大夫特别嘱咐,说老人身体还需要好好调养,起居饮食一定得
安排妥当,尤其是晚上身边不能没有人。儿子就跟温伯商量,要把他接过去住上一
阵子,说实在不行家里雇个保姆。
温伯半天也没吭气,独自望着病房的窗户发呆。儿子没好气地摇了摇头,最后
掏出手机滴滴拨号,电话接通后,说了两句马上又递给他,说我妹要跟你说话。女
儿叫爸的声音有些哽咽,隔着千山万水,哭哭啼啼苦口婆心劝他还是跟哥嫂一起生
活,说她在外面成天担心死了。他说自己没事,一个人惯了。女儿说要是他不肯搬
过去的话,她明天就请假飞回来照顾他。他顿了顿说,傻丫头,听话啊,千万别回
来,工作当紧,爸心里有数呢,就把电话挂了。儿女们终究拗不过他。
温伯在医院躺了一个礼拜,小荷一天班都没去上。一日三餐在家做好了颠颠地
给他送过来,慢慢扶他起床,一勺一勺地喂他吃。她觉得温伯一下子虚弱得像个孩
子,似乎片刻也离不开人。温伯的儿子儿媳每日早晚打上两个照面,可毕竟是工薪
阶层身不由己,班总得给人家上啊,照顾病人的事几乎就落在小荷头上,主要是他
们似乎也觉察出老人更希望小荷能在身边。她本来就心细,又不怕干脏活累活,可
以说把温伯的住院生活料理得井井有条,惹得其他病友无不咂舌称赞,说温伯好福
气,干闺女比亲生的还要体贴孝顺些。
小荷知道今天温伯要出院,特意把家里上上下下好好拾掇了一番,床单被罩枕
巾该洗的洗,该换的换,直到房间里桌明几亮一尘不染她才满意。说心里话,要不
是温伯这次突发心绞痛,她可能已经离开这里了。亏得温伯有惊无险,不然她真的
要活活内疚死。她觉得都怪自己突然提出来要从温伯家搬走,完全不在乎老人的内
心感受。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啊!温伯后来也跟她说,一想到她真的就要走了,他忽
然有种无依无靠的绝望,那一夜就不停地做噩梦说胡话,天明以后感觉头晕乏力,
懒懒地躺在床上,怎么也爬不起来。随后的一整天里都昏昏沉沉,老觉得气短胸闷,
后来心口疼得厉害,好在最后一刻他还能勉强拨通急救电话。
儿子儿媳去医院把温伯接回家来。儿媳当着温伯的面,从包里掏出三百块钱塞
给小荷,说是给她的护理费。小荷犹豫着本不想接的。可温伯却说,给你你就拿着。
这时,儿子又和颜悦色地对小荷说,这些天多亏了你精心伺候我爸,原本打算
雇个保姆,一时又怕寻不到合适的,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干脆留下来继续替我们照
顾老人,至于工钱嘛,市面上是多少我们照给多少。
小荷攥着那三百块钱,一时左右为难。
温伯脸色显然有些难看,他狠狠白了儿子一眼说,人家小荷有正经工作呢,餐
厅也离不开她。
儿子不以为然地说,在餐厅当服务员不就是伺候人,整天还得看那么多乱七八
糟人的脸色,还不如干保姆消停呢。
儿媳也赶忙插话,就是嘛,主要是觉得她人好,再说跟咱们也熟了。
温伯很尴尬地望着小荷,他压根没想到儿子会突发奇想,冒出这么一个馊主意,
兴许这两口子事先早就串通好的吧。你俩都别再说了,我不同意。他生怕小荷会感
到不自在,所以就沉下脸来,很固执地撂下这么一句。
儿子儿媳知趣,不敢再絮叨什么。
哪知小荷突然很爽朗地答应道,行呢,能在这里照顾老伯,也是我的福气!
一直以来,温伯觉得自己对这个姑娘已经足够了解了,可有时候她又总是出乎
他的意料。
等到家里没别人的时候,温伯就小声问小荷,你真的乐意留下来?
小荷点了点头。
温伯说这也太委屈你了。
小荷就甜甜地笑了笑,像开玩笑说,革命工作不分高低贵贱,何况是照顾老伯
你呢,我还巴不得呢。
温伯又解释说,我儿子他们整天忙自己的事,也是实在想不出好法子,才打起
了你的主意,你可千万别难为自己。
小荷很认真地说,我是心甘情愿的!
温伯还想说什么,小荷已经钻进厨房叮叮咚咚准备饭菜了。他也趁机去卧室,
把自己的工资卡翻腾出来,得上银行取点生活费。这事他已经合计好了,以后不让
儿子他们负担保姆费,小荷的工钱自然由他出,这样他就可以尽量多给她点儿钱。
到了这般年纪,他当然清楚很多东西不是钱能买得来的,小荷留下来对他确实是种
莫大的安慰,如果没有小荷,他真不知道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这回因为生病住院,
他才彻彻底底活明白了,人走不到山穷水尽这一步,很多事情都是雾里看花。钱再
多也不一定能买得来健康,房子再大也不一定就住着很温暖,对于老年人来说,其
实这些都不重要,唯独在你生命垂危的时刻,有那么一个知冷知暖的人,整日整夜
守在身边,要么精心伺候你恢复如初,要么静静地陪你走完生命的最后一段旅程。
从农行出来,温伯又就近去了菜市场。小荷最近明显瘦了,下巴尖尖的,脸色
也不太好看,一天几趟往医院跑,确实太辛苦了,得买点好吃的给她补一补。称了
只烧鸡,另外又买了一斤半五香牛肉,就在他给熟食摊主付账时,猛不丁有人从背
后下手,一把叼住他刚掏出的那沓子钱(总共一千块,刚从银行取的),并顺势推
他一个趔趄,便拔腿飞也似的向市场外面狂奔而去。摊主惊恐得连声喊叫起来,贼!
快捉贼啊!旁边立刻有两三个男人闻声朝摊主指的方向猛追过去。温伯脑子一片空
白,他本来腿脚还没好利落,又刚刚出院,此刻简直有些惊弓之鸟的味道了,只觉
得双腿瘫软无力,浑身微微乱颤。
人多力量大,小偷到底被擒获了,几个人推推搡搡呵斥着,把他扭送到温伯跟
前,还打了报警电话。温伯简直做梦都想不到,站在面前的竟是小荷弟弟。显然,
那些见义勇为者已经替他狠狠拾掇了一顿,小伙子脸上挂着血红血红的巴掌印,一
只鼻孔还在殷殷滴血,衣裤上沾满灰尘和血迹,头发被撕扯得像丛乱草。温伯长出
了口气,既感到痛恨又多少有点儿心疼,都是一娘同胞的姐弟,竟会有天壤之别。
正当围观者七嘴八舌之际,派出所的一名片警已赶到现场,二话不说先给小荷
弟弟戴上了手铐。温伯见状,也是急中生智,急忙上前拉住片警的胳膊,连声央告,
同志,误会了,这都是误会啊,他是我的远房侄儿,这两天他说急等着钱用,跑来
跟我借钱我没给他,我呢脾气又不好,多数落了他两句,这小子心里有怨气,才悄
悄跟在我屁股后头,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请高抬贵手饶了他吧!
温伯说着扭过头,用手指着小荷弟弟大声骂道,小兔崽子,我和你姐姐在家苦
苦等你,你怎么一道金光就跑得没影了,叫人担心死了!早知道你会跟我来这一手,
刚才我真不该上银行给你取钱,你个没良心的小畜生,看我不捶死你!说着,举起
拳头作势要揍他。
片警狐疑地拦住温伯,询问他说的是不是实情。温伯一个劲点头作揖道,这小
狗日的教人操碎了心,我和她姐姐好心好意把他接到城里,本指望给他找份工作干,
可他又好吃懒做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当然我们做大人的也有错,恨铁不成钢,
有时骂他确实狠了点,要不他也不会挖空心思在大街上抢我的钱,恳求警察同志网
开一面,就放过这次吧,我保证一定把他带回家去,好好地批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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