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有一段时间,我妈总把我跟小姨扯在一起。我不止一次偷听到我妈在厨房里悄
悄问外婆:“妈,您说小嫣将来会不会像小妹那样?”外婆生气地打了我妈一下。
“少发神经啦,小嫣又不是小妹生的,怎么可能像?你自己的女儿你都不了解吗?”
“啊唷妈,我都愁死了,小嫣叛逆得太厉害了,谁都管不了她,啊唷,我现在只要
一想到小嫣不听话,整晚都不能睡了……”甚至有的时候,我跟我妈顶得厉害,她
也会口不择言,指着我的鼻子大声说出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牛鬼蛇神,
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简直跟你小姨一模一样!”我立即就会顶回去:“小姨怎么啦?
我就是要学小姨,我偏要牛鬼蛇神!”我妈气得再说不出话来。
在我妈看来,小姨的叛逆期永没过完,她做法奇怪,想法更古怪,是一个异类
分子。除了婚姻问题,她最无法理解的就是小姨的运动方式——独自爬无名山。小
姨喜欢找那些无人问津的无名山爬,在爬山的时候,又爱觅偏僻的山路,甚至野路
来走。我跟她去爬过一次无名山。那山虽说就在郊区,却极少人去,就像被抛荒了
多年的一堆垃圾,连苍蝇都没兴趣钻了,可小姨偏偏喜欢钻那山。沿着一条几乎看
不出是路的路,小姨手脚并用,撩开杂草,不时踩平一根顽固的拦路枝条,她熟络
地朝前方攀登,胸有成竹,仿佛只有她才知道,无限风光就在不远的顶峰。我跟在
小姨后边,沿着小姨踩平的路,一声不吭,只盼望早点下山。好在,这是个小山包,
并不需要太长时间,我们就登到顶了。这个所谓的山顶大概也是小姨自己命名的,
仅仅是一个稍微宽阔一点的平台,只是杂草少些而已。我呼吸一口空气,环顾左右,
看不到任何风光。也不知道小姨为什么要跑到这种破地方!我在心里后悔死了,还
不如待在家里看几集《海贼王》!唉,小姨真是无聊。
小姨对爬无名山的兴趣一直不减,任谁劝都不停止。好几次,小姨的手机一整
天都处于“无法连接”的状态,我们吓死了,想着,再接不通,明天一早就要跑到
小城的无名山去寻人了。好在,通常最终都能听到小姨的声音从电话那边传过来,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打火机响,小姨嘴里便一阵含糊——唔,到家了……
我妈劝过小姨:“你这样很不安全,荒山野岭的,要是遇到坏蛋,在那种叫天
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地方,谁来救你?”小姨耸耸肩,无所谓地说:“我这个人,
要啥没啥,劫财还是劫色?”我妈哭笑不得,反问她:“你说呢,你想劫财还是劫
色?”小姨笑笑,干脆地说:“财没有,色倒还剩几分,拿去吧!反正荒着也是荒
着。”我妈也笑了,推了小姨一把。第二天清早,我妈拉着小姨出门,也不说去哪
里,走了十五分钟到时代广场。这是我们城北比较大的一个广场,紧挨着运河边。
远远的,就能听到大喇叭吵吵闹闹的,舞曲带来了好多人。我妈直接扯着小姨到东
边。那里已经有十来个人在跳舞了,舞步娴熟、轻快。我妈撇撇嘴说,西区那边是
老年队,这里是我们的队伍,来,你也来跳跳,很简单的,你不是要运动吗,这种
运动最好!说完,我妈就加入到了那十来个人当中。小姨朝西区看过去,那里的人
数比东区多出很多,她们不能说是在跳舞了,只是扭动身肢,活络筋骨罢了。
小姨并没有参与到队伍中去,任凭我妈在人群里起劲地朝她挥手。她站在原地,
看了一会,开始沿着广场的四边,慢慢地走一圈。她走远了,喧闹的舞曲逐渐被她
关小了音量,这时,她才把目光伸向了广场中央的那尊塑像。塑像不是巨型的,无
须仰头,就能看到人工铸造的五官和笑容。小姨缓缓走近塑像。塑像就跟小姨站在
一起了。小姨才看清楚,在他身上几个呈现弧度的地方,搭着几件运动者脱下来的
外衣,在他站直的长腿边,倚傍着几把扎着红缨子的长剑,他垂下来微微握拢的拳
头上,塞着塑料袋包裹的几根油条……小姨朝他咧开嘴笑了。一会儿,她绕过了他。
她也绕过了那群拍手扭臀,锻炼热情饱满的人们。她从广场的一个缺口处溜了出去
……
“老妹这种人,典型一个反高潮分子,这方面到底像谁?”我妈无奈地问。外
婆极力要撇清遗传的关系,翻出一个旧相册,指给我们看。一张,小姨穿着双排扣
列宁装,马尾巴梳得高高的,手握一本书,表情很是“英雄”。外婆说,这是小妹
读小学,参加全省演讲比赛呢。一张,是少女时代的小姨,穿着花连衣裙,站在湖
畔垂柳下,跟女同学手挽着手,头稍微侧着,笑容很甜;还有一张,是几排人的合
影。外婆戴着老花眼镜,把照片拿远了仔细找,指着第二排中间的那个人说,你看,
这是小妹在入团宣誓呢。果然是小姨,右手握拳,举到脑袋边,嘴巴张开,显得挺
激动的。“你们看,小妹以前还是蛮合群的嘛!”外婆惋惜地说。
除夕夜,一家人坐在沙发上边看春晚,边聊天嗑瓜子,外婆又拿出那本相册,
指着照片对小姨说:“小妹,你看你以前,多好。”小姨没吱声,一张张看过去。
外婆又叹口气说:“小妹,我还是喜欢那时候的你!”小姨就丢下相册跑到阳台抽
烟去了。
小姨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小嫣,你会跳兔子舞吗?”“是像兔子那样
蹦蹦跳跳吗?”小姨在客厅里,一边哼着曲子,一边把双手伸直向前,脚上随着节
奏跳起来,步伐很简单,就是双脚不断地前前,后后,前前……小姨跳得气喘吁吁。
她告诉我:“这就是兔子舞,双手搭在前一个人的肩膀上,几百人在操场围成一个
大圆圈,蹦蹦跳跳,这是我们大学时代的圆舞曲,毕业那一年,一个大圆圈跳着跳
着就散了,各自抱头痛哭!”“为什么呀?男生也哭?那么多人,一起哭?”我简
直不能想象。小姨很自豪地拍拍我的肩膀说:“是啊,我们很团结吧!”小姨把我
拉起来,说教我兔子舞。两下就学会了。我们两个从这个房间蹦到那个房间,累了,
一头扎到床上!我大声地喘着气,而小姨却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等我凑过脸去看,
发现小姨闭着的眼睛,流出了眼泪来。我觉得,小姨肯定是想念师哥了。
后来,我们硬拉小姨到时代广场倒数,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
一,新年快乐!礼花在天空华丽飞舞,我们在人群中欢呼,直喊得口干舌燥。要散
时,才忽然想起一直落后的小姨不见了,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挤出了人群外,孤单
得像电视剧里那些失恋的女主角。等到师哥重新出现,小姨已经人届中年。干瘦,
满脸黄斑,一副烟嗓使她听起来比看上去还要苍老。每天,她沿着护城河,骑电瓶
车上下班,烟瘾上来,便把车停下,双脚踮地,点根烟,看河边垂钓的下岗工人。
那么多天了,她从未曾见过他们收获的场景,不知道是不是他们从没钓到过鱼,还
是,她一向悲观主义者的眼睛里压根就看不到生活中的欢呼雀跃?师哥的电话就是
这个时候响起来的——这是一个怎么看都陌生的号码。小姨本来不想接的,不过这
号码太执著了,那首《秋日的私语》就快要奏完了,钓鱼者都快要转身来抱怨那声
音吓跑了鱼。
差点被拒听的这个电话让小姨感到阳光灿烂,一来因为师哥说他出国二十多年
刚回,费老大劲儿才找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二来,她不断温习这个惊喜的电话后,
得出一个结论——师哥没变,如同这个电话一样,执著。谁也不会知道,这种执著
曾经难以想象地深深吸引了她,无形地影响了她的人生。小姨执著地燃烧过,又执
著地让自己变成了冷灰。如今,二十多年后,师哥如同一只走失的信鸽,翻山渡海,
从远方又飞近来了,这只信鸽的翅膀扑扇着,将那堆冷灰腾了起来,在记忆的天空
中舞蹈,并试图在滞重的岁月后再扬起那种血气方刚的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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