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天,小姨要去三亚参加同学会,从小城赶来省城的机场坐飞机。我从没见过
小姨这种样子。她穿一条真丝连衣裙,外罩一件崭新的皮衣,隔着饭桌,我都能闻
到羊皮的气味。
小姨说起这次将要参加的同学聚会。组织承办者是班上一名体育特招生,成绩
差得一塌糊涂,对集体活动却总是热情高涨,他毕业后分到海南,现在是一间私立
学校的校长,腰包涨得很,这次聚会,吃住行玩他一人全负担。小姨还破天荒地跟
我们提起了师哥。她认为,毕业那么多年,这种同学聚会头一次举办,完全是因为
师哥的出现,又把一帮子当年志同道合的人聚在了一起。
“师哥还是相当有领袖魅力的!”小姨说完,想了想,开心笑了。
“那师哥是做什么的呀?”我妈认为那师哥肯定很有来头,竟能指挥一个阔校
长包办下几十人的费用。
“呃,师哥在电话里没说,他说这些年一直在法国,回来不久。”
“噢,海归啊,那就是大款喽,成家没?”我妈找到了话题,顺带给我们谈起
了现在的婚姻市场行情。据她看过那么多档相亲节目后得出一个结论,小姑娘特别
欢迎海归。海归,并不是指出国深造回来的归客,而是指那些在海外市场打拼积累
了财富的大叔。“这类人啊,既有成果,又有海外身份,小姑娘们抢得步步惊心呢!”
在这方面,我妈一直是家中权威,她的话基本上没人会去挑战。看起来,小姨这一
次心情的确很好,她没像过去那样泼冷水,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冷笑。算是客
气了。
我妈在饭桌上高谈阔论。小姨把我扯到一边,掏出一张钱,让我到附近的东利
文具店买几副扑克牌。我轻蔑地对小姨说:“小姨你太过时啦,现在没人要玩扑克
了,三国杀才好玩。”小姨抬手试图拍我的脑袋,却只能拍到我的肩膀——我已经
比小姨高出一头了。“小鬼,又不是跟你玩!我告诉你啊,以前我们班同学打老K
最凶了,基本上每个宿舍门口都摆着一摊,不分白天黑夜打,真壮观啊!”小姨是
怕同学聚会时想玩的时候找不到地方买,所以买了五副扑克备着,可见小姨是多么
盼望这一次聚会啊。
小姨拖着一只亮壳拉杆箱,穿着同样发亮的黑皮衣,出门,下楼。我从窗边看
下去,尽管她很快就被楼下的树挡住了,可还能听到那笨拙的“噜噜噜”响的拉杆
箱,仿佛她牵着一个队伍。我忽然冒出一个浪漫的想法,我希望小姨从此不要再回
来了,就像一个奔向新生活的勇敢女人一样,跟上她那些志同道合的“队伍”,在
这个广阔的世界上闯荡,干一番有意义的大事,而我呢,熬到明年6 月高考结束,
书本一烧光,也到这个世界上去,拼命赚钱,赚够钱之后就当个背包客,去旅游去
探险,从此自由自在。事实上最近我常常做这种有关自由的假想,而这类假想,无
一例外地被现实逐个击破。
三天后,小姨又牵着那只“噜噜噜”响的拉杆箱回来了,她打开它,掏出一大
袋东西:大红鱼干、海螺片、虾米、沙虫干……那是同学会的赠品,都纷纷地装进
了外婆的储物柜。此外,她还从钱包里翻出一套票券送给我妈,说是度假游的赠券,
可以招待一家三口。那是在我们城郊新建的一个生态旅游度假村。我妈看到票券上
介绍的项目种类繁多,顿时来了兴趣,连问了一些情况,小姨只轻描淡写地答了一
句:“是师哥投资建的。”这简直应验了我妈当时的话!她得意地说:“我就说嘛,
海归的这类大款,就是有搞头!”我妈其实还想继续问那个师哥的情况,不过看小
姨很不耐烦的样子,只好作罢。
小姨把从同学会上带回的东西全都掏出来了,包括睡在箱底的那五副扑克牌—
—它们连包装都没拆。
这次外婆硬要小姨多住一天,因为再过五天就是小姨的四十二岁生日了,外婆
想提前给小姨庆祝。在我的印象中,小姨是个没有生日的人,因为她一直孤伶伶地
在外地生活,我们都凑不到一起给她过生日。外婆早就想好了,趁小姨这次来,给
小姨过一次生日。可小姨坚决不要过生日,她反复说自己从来不过生日的,她对这
些仪式感到最肉麻了。我们则在一边七嘴八舌地劝她,像挽留一个过于客气的客人。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外公从沙发上站起来。我们以为他要下死命令了,谁知他长
叹一声,对小姨说:“你考虑考虑吧,你妈和我都快80了……”话说一半就没了下
文,自顾朝卧室扬长而去。
在家庆祝生日其实很简单,无非就是晚饭多出了几样菜,打开了一瓶红酒,每
人轮流举起酒杯向寿星小姨祝福。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小姨做起来
却显得那么尴尬。切生日蛋糕的时候,她干脆久久地待在阳台上抽烟,直到我们把
蜡烛点好,灯灭掉,喊她,她才走过来。
看起来,柔和的烛光终于让小姨自在了一些。她会跟着我们一起拍手唱生日歌,
逐渐融入我们这个集体。她凝视着那些蜡烛,目光亮晶晶的,仿佛过生日的人不是
她而是这只摆在中央的大蛋糕。唱完歌,外婆催促小姨许愿。小姨只好双手合十,
闭上眼睛。我发现外婆也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动了动,像她在寺庙拜神的那
样。
蜡烛吹灭,灯光重新亮起,我们拔蜡烛准备切蛋糕,小姨忽然好像神经发作般,
用手在蛋糕上抓了一把,在我们还没能作出反应的时候,她的手往我脸上一抹,弄
了我一脸的奶油。小姨这么幼稚的举动跟她四十二岁的年龄以及一贯沉闷的性格太
不相称了。我们都感到很怪异,仿佛她被什么灵魂附体。
就像电视里经常看到的画面一样,那个蛋糕被我跟小姨你抹一把我抹一把的游
戏浪费掉了。小姨狂笑不已,看上去简直像个疯子。最后,她竟然把整盘蛋糕都盖
到了自己的脸上。
无论如何,大家为小姨这突然而至的疯狂感到难以理解,隐隐觉得:小姨一定
受什么刺激了。
当天晚上,我跟小姨睡一床。睡到半夜,我就被声音吵醒了。小姨睡的位置是
空的,那声音代替了小姨在黑暗中起伏。我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凭
感觉找到了那声音的所在地——靠墙的那只落地大衣柜。小姨把自己关在那里面,
正试图放低声音哭泣。我听了一会,鼻子就酸了。我想,失恋,大概就是这么伤心
绝望的吧。可怜的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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